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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黃季渝一把大火燒了自己的一萬擔豬鬃，心如刀絞，一下子昏死過去。也不曉 得過了好久，他慢慢睜開眼睛，見一箇中年男人正喊自己名字，不認識是誰，便使 勁搖頭睜眼看，慢慢清楚了，是梁永，到上海才認識的紗廠老闆梁永。梁永驚喜地 說：“黃老闆你醒啦!哎呀!把我嚇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睡兩天了!你不用東張西 望，這兒是醫院，是我把你送來的。好了!好了!我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n\\n黃季渝後來才知道，自己當場昏過去後，梁永看見大火跑過來找他救他，和 黃家管事、周掌櫃一起又在醫院守了兩天兩夜，而日本軍隊已經進了上海城，梁 永的公館也被日本軍隊占用，而且還在四處抓他，強行要他留在上海，要他把運 到香港的設備材料運回來重新開張。梁永本來早就可以遠走高飛，是冒著生命危 險留下來救他。黃季渝感謝他。他反過來感謝黃季渝，說中國人要是都像你黃老 板舍財取義的話，日寇絕不敢侵略中國。\\n\\n黃季渝帶著管事、周掌櫃，和梁永一起悄悄離開上海去重慶。\\n\\n黃季渝在船上又發了病，整天高燒不退說胡話， 一張臉燒得通紅，額頭摸起 燙手。梁永為他找醫生治病。醫生來了冇有退燒藥。梁永花高價買來青黴素針 劑。船過宜昌進三峽，黃季渝的病情才穩定下來，雖說身體十分虛弱，但頭腦十 分清醒。他躺在床上老是夢到爸爸黃老爺，夢到他跟爸爸學生意的事。\\n\\n他十幾歲開始學做生意，三四年後竟學會了山貨百貨的日常業務，能獨當一 麵了。黃老爺當著黃季渝的兩個好朋友唐巴山和羅雲層誇獎他說：“季渝，你這算 是考上舉人了!”\\n\\n唐巴山冇文化，說話高一句矮一句，笑嘻嘻地接嘴說：“中了舉人就要點翰林， 點翰林就要做學政，做了學政就要入閣拜相了。黃伯伯，你就等著一品封誥了!”\\n\\n羅雲層有文化天下的事曉得一半，聽了哈哈笑說：“我的哥，哪個教你這樣說?” 唐巴山說：“又說錯了?人家戲文上都是這麼唱的嘛。”\\n\\n羅雲層說：“張冠李戴。男人當官女人封誥，哪有兒子當官老爺封誥的?”\\n\\n大家哈哈笑。\\n\\n又過幾年，黃季渝當上了少掌櫃，大事小事說了算，但遇到走麥城的事就哭 喪著一張臉跑到茶館問爸爸。黃爸爸裝著二百錢數不清，給他個一問三不知， 說：“爸爸是蹺腳老闆不管事。你娃高興咋個整就咋個整!”\\n\\n黃季渝瓜兮兮地走了。唐巴山看不過幫黃季渝說話：“黃伯伯，你咋個說橫 話!未必你不怕季渝把家業虧出去了?”\\n\\n黃爸爸嘿嘿笑說：“虧一點好。”\\n\\n羅雲層也嘿嘿笑說：“唐巴山，你不懂。”\\n\\n唐巴山頸子犟得多硬，氣呼呼地說：“啷個叫虧一點好?啷個又是我不懂?” 又過了兩年，黃爸爸得癆病倒了床，對黃季渝說：“我是半放心半不放心啊!\\n\\n你莫要哭，聽我給你辦交代。老話說：富不過三代。我們黃家在重慶興旺了幾百 年已經是很難得很難得了!我們靠的是什麼呢?不是靠怎麼賺錢，而是靠怎麼散 財。前麵一句話你是學會了，我放心；後麵一句話你還冇學會，我很不放心。”\\n\\n黃季渝聽不明白問：“爸爸，怎麼散財?”\\n\\n“我們黃家有兩句祖訓。你還記不記得?”\\n\\n黃季渝說：“當然記得!一句是：清清白白做人，規規矩矩做事； 一句是：取 之於民有道，還之於民有理。”\\n\\n“記得就好。我說的散財就是說的‘還之於民有理’。我們祖祖輩輩最重視的 就是感恩戴德!就是要真心實意地感謝重慶的父老鄉親；就是要實實在在地為重 慶的父老鄉親做好事。我們黃家是長江的一條魚。重慶的父老鄉親就是長江。我 們的錢財取之於民，就必須還之於民!季渝，切記!切記啊!”\\n\\n黃季渝牢記爸爸教導， 一麵規規矩矩賺錢， 一麵真心誠意散財，生意越做越 大，聲譽越來越好。他為了把黃家花園打造成重慶城最好的花園，對黃家花園進 行了翻修，把沿湖的五棟彆墅一律刷成了乳白色，又請北京建過故宮的師傅設計 監造了一棟主樓，三層高，中國古典式木結構建築，紅牆綠瓦，建於高大的石台 基上，大門處有兩個碑亭式墩柱，莊重壯觀。重修後的黃家花園占地三百畝，綠 樹成蔭，四季花香，亭台樓角，石徑通幽，幾十畝大的湖麵綠波盪漾，群魚穿 梭，湖邊石壁處掘洞餵養著老虎獅子，成了重慶城的標誌性建築，自然也成了重 慶上層人士聚會場所。\\n\\n黃季渝想到這裡嘿嘿笑，驚動了正在看書的梁永，問他想到什麼好事。他 說：“每回遇到困難就想起爸爸。你們說這是怎麼回事?”\\n\\n梁永和管事、周掌櫃哈哈笑。\\n\\n船過三峽就快了，兩天後到了重慶朝天門碼頭。黃季渝請梁永到黃家花園去 住。梁永說他的管家已先到重慶租好了房子，留下住址請黃老闆光臨。二人在碼 頭上分了手。\\n\\n黃季渝憂心忡忡地站在碼頭上，任隨寒冷的江風吹打， 一張臉紅彤彤的，兩隻眼睛木呆呆地望著滾滾長江，彷彿失魂落魄的樣子。以前出門回到家鄉總覺得 十分親切，現在他一踏上重慶的土地卻生出一種莫名的畏懼，兩隻腳彷彿灌了鉛 似的沉重。他知道在上海燒掉的一萬擔豬鬃就是燒掉一百多萬鈔票，而這裡麵並 不全是自家的錢，還有銀行貸款和中間商墊款，而且還款時間已過，人回到重慶 就得厚起臉皮和他們周旋，不曉得怎麼跟他們說得出口?銀行的錢還好辦，硬著 頭皮跟爸爸說明真相，到時他老人家不接受也得接受。中間商怎麼辦?人家祖祖 輩輩跟黃家打交道，回回都是放心大膽地墊錢賣貨給自家，又涉及幾十個人，個 個說好的要現洋，未必好意思拖爛賬吃跑堂?\\n\\n管事和周掌櫃叫來黃包車。黃季渝正要上車，突然有兩個人跑過來拉住他 說：“黃老闆你終於回來了!我們等你好久了啊!黃季渝仔細一看，原來是做山貨 生意的中間商李二哥和張老幺，先前收了他們的豬鬃，說的是比期一到就付款， 而眼下隻好把臉抹在衣袋裡，放下大老闆的架子，苦眉苦眼地給他們說好話，人 家追賬追到碼頭來了，心裡便又急又煩，但臉上卻笑嘻了，忙又拱手又鞠躬說： “對不住!對不住!我曉得比期到了該還錢，但我這趟豬鬃生意打倒了，手頭緊得 很。兩位老闆能否展期一個月，到時候黃某賣房賣地一定還!一定還!”\\n\\n李二哥拖住黃季渝的手不放，焦頭爛額地說：“黃老闆，不是我為難你，實在 是和尚的腦袋冇法了!你曉得我是個乾人，收貨的錢是找錢莊三分利借的，耽擱 一天就是幾百個銀元。你今天無論如何得還錢!”\\n\\n張老幺拖住黃季渝的另一隻手，惡聲惡氣地說：“我的錢還不是借的!你今天 不還錢不得行!我非到你家吃飯睡覺不可!”\\n\\n黃季渝從上海回來的一路上就擔心這種事，曉得這些中間商平日就是難纏的 鬼，現在又占了理，得理又不讓人，不扭你三天三夜不作數，搞不好怕還要動手 到黃家花園去喝茶吃飯。他兩個冇聽到還錢的話自然不依教，也不顧這麼多年的 情分，紅眉毛綠眼睛，高一句矮一句地吵起花兒開。\\n\\n朝天門碼頭本來就是人來人往熱鬨得很的地方，哪怕死個耗子也要圍起多少人 看，眼下黃大老闆被人逮住要賬自然引得四麵八方的人跑來看稀奇，不一會兒時 間，裡三層外三層的不曉得圍了好多人，還生怕事情搞不大，七嘴八舌一陣亂起鬨：\\n\\n“欠命挨刀，欠賬還錢。哪個興耍無賴?”\\n\\n“看他穿得周武鄭王的原來是他媽個窮光蛋!”\\n\\n黃季渝一輩子冇有受過這種窩囊氣， 一張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 去。這時，一個兩手玩著鐵蛋、雄赳赳氣昂昂的壯士擠進來， 一看是黃季渝，便 對那兩個鬨事的人大吼一聲：“你幾爺子鬨啥子?青天白日的未必想搶人?是你娃張 老幺唆，又在裝怪是不是?黃老爺是賴賬的人嗎?那麼大一座黃家花園還跑得脫?”\\n\\n張老幺一看是唐巴山唐大爺，天天早上練鐵砂掌的人，頓時虛了一大截，一 張臉皮笑肉不笑地說：“唐大爺你說句公道話。黃老闆有錢我曉得，可欠我的貨款\\n\\n過了比期該不該還?有錢還錢，冇錢說話，可他躲起不見人，害得我們天天到黃 家花園去傻等。大家說有冇有得這個做法?”\\n\\n唐大爺恨眉恨眼說：“滿口金牙齒，出口開黃腔。人家到上海去了纔回重慶， 躲你做哪樣?笑話，堂堂黃大老闆還虛你?”\\n\\n李二哥是個歪人，犟起頸子吼：“狗咬耗子多管閒事!”\\n\\n唐大爺掉頭對著李二哥，舉起鐵蛋，莽聲莽氣說：“哪個在放屁?嘿嘿，原來 是你娃娃!你站好，老子打你左眼不傷右眼!”\\n\\n管事和周掌櫃忙上前相勸。李二哥嚇得臉青麵黑打抖抖。黃季渝見半路上殺 出個唐巴山，懸起的心才落下來，又怕他惹是生非，忙上去拉住他說：“莫亂來! 李二哥他們也是有難處。像這樣，你兩個在這裡也鬨不出錢來，跟我回去想辦法 還你們。”\\n\\n黃家花園離朝天門還遠，要穿過重慶上半城，要爬很大一個坡上到浮圖關。 進得黃家花園，管事和周掌櫃把二位債主引到第一進院的小客廳，叫丫頭上茶上 煙。黃季渝和唐巴山進到第二進院的堂屋，坐在八仙桌的兩邊。唐大爺著急地 問：“你回來就好!我還怕你想不開呢!怎麼樣?虧了好多?未必連這兩個傢夥都 打發不了?”\\n\\n黃季渝和唐巴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關係很好。他長歎一聲張嘴想說話又收 回去了，掉頭叫來黃管家，喊他去把賬房先生叫來。他這一趟去上海前後耽擱了 幾個月，家裡的情況自然不太清楚，不曉得有冇有現錢還這兩人的賬。他原來想 得好，這趟生意即或冇賺頭本錢是保得的，準備先把這些中間商的債擋了再還銀 行的錢，哪曉得風雲突變連本錢也虧進去了。這些話不好跟唐巴山一一細說，就 是說了，他是個小茶館老闆又是大落人，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冇有正麵回答 他，隻是淡淡地說：“莫問了。過兩天給你慢慢擺。我算是被陳清明整倒住了!”\\n\\n唐巴山正要問話，賬房先生抱著賬本來了，說家裡的現錢隻有兩萬元。黃季 渝要他擠二十萬出來擋債。他說冇法擠。黃季渝生氣了大聲說：“未必連二十萬元 都拿不出來?你冇法擠也要跟我硬擠!”\\n\\n賬房先生擠眉眨眼說：“有一筆二十萬元不能動。”\\n\\n黃季渝問：“什麼錢?”\\n\\n他說：“山貨行副賬的錢。不能動!公會隨時要查賬的。”\\n\\n黃季渝曉得這是山貨行的規矩，正賬之外有個副賬。正賬上的錢可以隨便 用。副賬上的錢是保證金不能動，是生意人的信譽。重慶山貨行公會隨時要檢查， 如果違規便要摘你牌子。他想了想說：“你把這筆錢先還他們的債。我曉得補上。”\\n\\n張老幺和李二哥拿到銀票笑眯了。張老幺雞啄米似的直點頭道謝說：“我說黃老 板是個講信譽的人嘛!二天我給你好好做!你說好久付款就好久付!絕不說二話!”\\n\\n黃季渝出遠門回家就遇見這種事喪氣得很，黑起一張臉難看死了。紅丫頭細\\n\\n聲細氣地問他想吃什麼。他一句棒棒話打轉去：“氣都氣飽了還吃個屁!”夫人蔣 巧兒曉得他的毛脾氣，忙使眼色支開紅丫頭，也懶得多問，親自到廚房弄一碗麻 辣小麵，下麵的青是頂嫩的豌豆尖，上麵蓋一個金黃的油煎荷包蛋，蛋上麵是一 小撮蔥花、芽菜顆，端到他麵前輕輕地說：“夜飯還早先墊個底。”\\n\\n一個狗服一個夾夾。黃季渝就服夫人這包藥。每次不管他冒好大的火發好大 的氣，隻要夫人不多言不多語地往他麵前一坐，他就蔫氣了。俗話說，在家千日 好出門一日難。黃季渝這幾個月在外麵睡不好吃不好， 一見最喜愛的麻辣小麵口 水直冒，忙端起碗拿起筷呼啦呼地吃，三夾五夾就吃光了，還把麪湯一口喝乾。\\n\\n黃季渝說要睡一覺。蔣巧兒剛把床被鋪好，紅丫頭伸個頭進來跟她眨眼睛， 被黃季渝看見了說：“又搞什麼鬼?進來說。”紅丫頭躡手躡腳挪進來小聲說：“銀 行錢先生的電話來了。”\\n\\n黃季渝恨恨地說：“催命鬼!說我不在!”\\n\\n蔣巧兒說：“我不怕捱罵我去接。”\\n\\n黃季渝曉得她的用意，無論如何不好得罪銀行的財神爺，隻好出去接電話。 電話是重慶美豐銀行放款部經理錢富杭打來的。\\n\\n“黃老闆你好啊!”錢經理熱情地說，“聽說你從上海回來了。哪天我請你喝 酒，聽你講阿拉上海情況。我離開上海好多年了。”\\n\\n黃季渝曉得上海人嘴巴甜，嘴上一套心裡一套，就是做再可惡的事也是嬉皮 笑臉的，不像重慶人碼頭性格，高興就笑不高興就吼，肚子裡的東西全現在臉 上。他回答說：“我不敢喝你的酒。有空明天過來我請你。”\\n\\n“好啊!兄弟明天登門拜訪!請黃老闆叫賬房準備一下，放給你的那筆款子過 比期了。明天見啊!”\\n\\n黃季渝放下電話直搖頭，自言自語說：“牆倒眾人推!”\\n\\n回到屋裡，他的覺也跑了，坐在沙發上咕咕抽水煙， 一筒接一筒地抽，抽得 一屋都是煙。紅丫頭進來喊吃晚飯。他又擺手又搖頭不吃。天黑了他也不開燈， 黑黢黢地坐在那裡吹火撚點菸，又吹火撚玩， 一會兒吹起明火，照亮房間， 一會 兒吹熄成了一個紅火點，屋裡黑了一半。紅丫頭在門口瞄了好幾次，尖手尖腳進 來拉亮電燈，又尖手尖腳退出去。\\n\\n夜晚了，黃季渝在船上一直冇睡好，現在瞌睡來昏了，倒在床上就睡，衣服 也懶得脫。他躺在床上，身體休息了，腦筋還在東想西想不歇氣，紅丫頭端盆水 溜進來曉得，閉起眼睛喊放在這裡，各人出去；想著想著覺得口渴扯起喉嚨喊， 可紅丫頭端來開水卻一口也喝不下；過一會兒覺得餓又喊，可紅丫頭慌裡慌張煮 了兩個荷包蛋端來卻一口也吃不下，說肚子脹得很，怕是那碗麪多了點。到了半 夜，他實在是睡不著，乾脆爬起來抽菸，見紅丫頭靠著沙發眯瞌睡，說：“你娃娃 骨頭冇長硬耽誤不得瞌睡。各自去睡莫管我了。”\\n\\n第二天，天剛麻麻亮，黃季渝把管家黃文井喊來說：“你去請羅二爺、唐大爺 過來，說我有大事找他們商量。”\\n\\n羅雲層羅二爺和唐巴山唐大爺和黃季渝是幾十年的老關係了。羅二爺讀過新 學堂，是浮圖關小學的老師，說不上大學問，大凡小事還是明白的。唐大爺從小 耍心大，天天挨老師打手板心。老師轉過身他就跑出去爬皂角樹，要不就往老師 的硯台局尿。老師不曉得，替人家寫一幅字掛在堂屋臭燻燻的找不到原因。唐大 爺冇讀幾天書去做學徒，乾了一個月就跑了，說是跟師傅倒尿罐丟人；喊他學泥 水匠，乾兩天又跑了，說是爬上爬下腦袋昏，直到三十歲，兒女都上學堂了，才 在黃季渝和羅二爺勸說和支援下，開了個茶館安身。\\n\\n唐大爺一進黃家院子就熱鬨了，人還冇進屋聲音就來了：“紅丫頭，今早晨莫 又拿隔夜飯來打發人啊!到街上去，饅頭包子豆漿油條給我買一燒箕回來!”\\n\\n紅丫頭跟唐大爺開慣了玩笑，頭一揚，嘻嘻一笑，說：“唐大爺，你拿錢啊?”\\n\\n黃季渝在屋裡聽見了大聲武氣吼：“死丫頭冇有規矩!去找管家拿錢上街 去買!”\\n\\n唐大爺穿了件灰布夾袍，腰桿上套根布條， 一隻手捏玩一隻鐵球，邊笑邊進 屋邊說：“我的哥，跟娃兒說的玩笑話莫當真。”\\n\\n羅二爺後腳走進來附和說：“包子饅頭有啥吃的?還是燙飯巴實。”\\n\\n黃季渝的堂屋很寬敞。正麵牆上掛了一幅青龍白虎圖。兩旁對聯是：青龍不 顯首，白虎無聞聲。圖聯下麵是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八仙桌對著是兩排帶茶 幾的靠背椅。中間地上鋪著地毯。\\n\\n黃季渝見二位進來了忙招呼紅丫頭上茶上煙。紅丫頭捧來兩支水煙筒遞給二 人，又點燃兩支紙撚，吹滅明火遞到他們手裡。二人各自在茶幾上的菸絲盒裡抓 起菸絲按進煙筒，吹燃火撚點火，再噗的一聲吹掉明火，含著菸嘴抽菸，抽得煙 筒的水咕咕響。\\n\\n羅二爺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長衫，外麵罩了件馬褂，吸了幾口煙說：“黃大爺， 昨黑了在唐大爺茶館聽說你回來了，本想過來擺兩句，怕你睡了冇來。聽人說你 這回的生意打倒了?”\\n\\n黃季渝是長衫套馬褂戴頂瓜皮帽，兩隻眼睛紅得像燈籠。他長歎一聲說： “兩位老哥，我黃家出大事了!生意虧大了!一大早請你們過來就是商量一下啷 個辦。”\\n\\n羅二爺說：“生意倒得惱不惱火?為啥原因?”\\n\\n黃季渝臉青麵黑，說：“全打倒了!還不是因為龜兒陳清明這個老冤家!他在 上海本想把貨賣給日本人，遇到林煥然弄他一下，又把貨賣給林煥然，還答應林 煥然入股，又支使日本人和林煥然來弄我。我絕不當漢奸!我也絕不允許林煥然 入股!我情願一把火把貨燒了也不答應他們!”\\n\\n唐大爺和羅二爺不明白，聽黃季渝一五一十細講一遍後才清楚。唐大爺聽了 鬼火冒，粗聲粗氣地說：“龜兒陳清明!老子去找他算賬!”\\n\\n羅二爺說：“你去算啥子賬?”\\n\\n“他是橫人我也是橫人!我跟他算皮肉賬!不是提勁的話!我這鐵球飛過去， 打他眼睛不傷眉毛，打他鼻子不傷嘴巴!”\\n\\n羅二爺和黃季渝哈哈笑。\\n\\n羅二爺說：“少提勁少生病。我們聽黃大爺的。黃大爺你也彆急。我看你眼睛 紅起血絲了，昨晚冇睡好是不是?”\\n\\n黃季渝說：“不是冇睡好而是根本就冇睡。今天請你們不是說生意上的事，是 想請你們幫我拿個主意，為了還債是賣產業呢還是賣這個花園?如若賣了產業或 花園就麵臨第二個問題，是分家呢還是不分?”\\n\\n昨晚上他想了一夜，銀行的貸款必須還，中間商的墊款也必須還，錢來源呢 有兩處，一是賣黃家花園，二是賣山貨行、百貨行和劇園，兩處隻要賣一處就夠 了，但賣哪處好呢?他冇有想明白。第二個事呢是分家。昨晚上他已給爸爸媽媽 說了。爸爸雖說大發雷霆吵得開花開朵的，最後還是理解了他的做法，但人老了 又被氣壞了更拿不定主意，叫他當家做主。他想了半夜決定分家，但蔣巧兒不同 意說分不得。\\n\\n唐大爺一聽又鬼火冒，大聲說：“啷個賣花園、分家都來了喔!要不得!要不 得!我去找龜兒陳胖子算賬!喊他吃好多吐好多!把苦膽給老子吐出來!”\\n\\n黃季渝衝他苦笑。\\n\\n羅二爺問：“你的打算呢?”\\n\\n黃季渝皺著眉頭說：“想了一夜，隻有賣花園，隻有分家。”\\n\\n羅二爺想了想說：“賣花園好—— ”\\n\\n唐大爺急得跳起來說：“我的哥!今早上起來早了點是不是?啷個打胡亂說 啊!這花園是黃家祖上留下來的東西，賣不得!賣不得!賣了不成敗家子了嗎?”\\n\\n羅二爺淺淺一笑說：“兩害相權取其輕。你不懂。”\\n\\n唐大爺急得臉紅筋脹，正張大嘴巴要發言，紅丫頭走來說早飯弄好了。黃季 渝忙招呼二人吃飯。唐大爺邊起身邊嘀咕：“又是我不懂!”\\n\\n黃家的早飯頓頓都是燙飯，一張大圓桌擺在堂屋，全家老少圍坐一桌。用人們 也是吃燙飯，主人吃過了再吃，擺在廚房。吃完飯，三個人坐回原來的位置抽水 煙。唐大爺還在耿耿於懷，一邊摸著滾圓的肚皮，一邊抽菸，說：“羅二爺，我們接 著說。你剛纔說賣花園好，我說賣不得，你說我不懂。你講兩句道理給我聽啊。”\\n\\n羅二爺吐出一口煙氣，淡淡一笑，說：“黃老爺的意思是說，是賣產業呢還是 賣花園。你想啊，產業要是賣了，今後靠什麼賺錢?一大家人守著花園吃啥子? 坐吃山空啊!還不如留下產業好好做，做好了，還可以贖回花園嘛。”\\n\\n唐大爺聽了臉上一陣歡喜，說：“對頭!對頭!是這個理啊!那就把花園賣 球了!”\\n\\n黃季渝愁眉苦臉地說：“我就是這個想法，隻是心痛啊!想當年黃大將軍建了 這個花園，風風雨雨過了幾百年，怎麼在我手裡就保不住了呢?哎!我是敗家子 啊!還有啥臉見人?”\\n\\n二人忙好言相勸。\\n\\n羅二爺說：“黃大爺，你剛纔說分家的事，我就不明白了。現在黃家遇到天大 的困難，正需要全家上下精誠團結、同舟共濟，啷個想起分家?”\\n\\n唐大爺忙接嘴說：“就是嘛!我也說分不得。”\\n\\n黃季渝焦頭爛額地說；“花園賣了不是還想贖回來嗎?靠哪個?爸爸老了，靠 我們三兄弟了。你們看到的，老二喜歡讀書，對經商冇有興趣；老三分管劇園意 見大得很，說隻是幫人的大夥計，冇有一點主人翁味道，好像是在幫我做事。 一 根竹竿頂一匹瓦。我一個人再有本事也頂不起天啊!樹不分不長，家不分不發。 家分了大家各自當家做主，怕是發得快得多!肯定比我一個人抱著鑰匙睡覺強!”\\n\\n“你這樣想也有道理。”羅二爺說，“你家老二聰明能乾是做大事的料。老三朋 友多，路子廣，能說會道，要是當了家，火石落在腳背上曉得痛， 一定會大有長 進!說不定比你都做得好!唐大爺，你看呢?”\\n\\n冇有人答話。二人扭頭一看，唐大爺正緊閉雙眼，手捂西瓜肚，腦袋歪在椅 背上眯睡，不由得暗自好笑。\\n\\n當天下午，黃季渝左想右想還是拿不定主意，心裡毛躁得很，就想去問問孫 啟亮，給蔣巧兒說了聲就往外走。黃家花園很大，從單家獨戶到大門也要走好一 陣。黃季渝急匆匆趕到大門，突然見到孫啟亮正走進來，忙與他打招呼。事情就 這麼巧。孫啟亮是來看黃季渝的。他們誰要是慢一步或快一步就擦肩而過了。\\n\\n黃季渝把孫啟亮接到自家院裡，上茶上煙噓寒幾句後，便將自己走麥城之事 一五一十講了出來，也把自己善後的想法說了，最後說：“孫兄，我的思想已經亂 了，請你幫我拿主意。這些年你說的事都兌了現。我相信你。你幫我作個決定。”\\n\\n孫啟亮哈哈笑說：“就這麼相信我?不怕我出餿主意?”\\n\\n蔣巧兒笑著說：“孫大哥，叫你出餿主意你怕也出不來。”\\n\\n三人哈哈笑。\\n\\n孫啟亮說：“季渝兄，這幾個月你去上海我也冇閒著，去了一趟北邊，大長見 識啊!抗戰爆發後，全國各黨派都緊急投入抗戰。**主動發表聲明，願意實 行第二次國共合作，實行三民主義，取消推翻國民黨政權暴動政策、赤化運動， 停止以暴力冇收地主政策，撤銷蘇維埃政府，取消紅軍名義及番號，改編為國民 革命軍，受國府軍委會統轄。”\\n\\n黃季渝吃了一驚，伸長頸子問：“**為抗日肯作這樣大的犧牲?真不簡\\n\\n單!真不簡單!”\\n\\n孫啟亮說：“大敵當前，民族危亡， 一切服從抗日。為了抗日，為了救中國， **是真心實意這樣做的。這樣一來，國共合作，全民精誠團結， 一定能將日 本侵略者趕出中國。當然，日寇的軍力和經濟力都比我們強，侵略中國的氣焰也 十分囂張，我們的反侵略鬥爭會是長期的殘酷的。所以，我們的前方要英勇抗 戰，後方要大力發展經濟，支援前線，把抗戰進行到底!季渝兄，重慶是大後方 的中心，我們更應該努力搞好經濟，為抗戰多做貢獻。你說是不是?”\\n\\n黃季渝覺得心胸一下子寬敞起來，激動得一拍桌子說：“是!是!聽君一席 話，勝讀十年書。我明白了!自己這次栽跟頭的原因除了陳清明之外是日本入 侵，自己現在生意的興衰不僅僅是黃家的事而是事關發展抗戰經濟的大局。”\\n\\n孫啟亮說：“對!我想告訴你的就是這個意思。季渝兄，你想想，**為了 抗戰，能夠放棄自己多年的政策，我們商人為了抗戰，就必須大力發展經濟，支 援前線。季渝兄，這就是我們商人的曆史使命。我們民商要發展經濟支援前線， 就必須同官僚資本、侵略資本和壟斷資本做鬥爭。”\\n\\n黃季渝向來不問政治，聽了這一番話就雲裡霧裡糊塗了，但他知道孫啟亮和 **有往來，說的這些話可能就是**的主張，便不好多問，隻是在心裡慢 慢咀嚼。\\n\\n孫啟亮不是和**有往來，而是**員。抗戰爆發，**十分重視重 慶組織的建設，發展了一批新黨員。孫啟亮是商界唯一一個。組織上非常重視 他，前不久，派他去延安學習了兩個月。他現在的任務是協助領導做重慶商界統 一戰線工作。\\n\\n他見黃季渝兩隻眼睛睜得多大，知道他不一定理解，便笑笑說：“這些東西我 以後慢慢給你講。當前呢，你賣出黃家花園和分家的意見，我個人覺得可行，可 以此激發你們三兄弟臥薪嚐膽，東山再起的勇氣。我相信你們黃家絕不會倒下， 一定能重振雄風!我們商界同仁一定支援你!”\\n\\n黃季渝和蔣巧兒忙異口同聲說：“謝謝!謝謝!”\\n\\n當天晚上，黃季渝和爸爸、媽媽商量到雞叫頭遍。\\n\\n第二天，黃老爺把一家老少喊到黃家祠堂，叫管家黃文井點上十根胳膊粗的 紅燭，在香桌上擺放十樣祭品。通紅的燭光映著黃家老老少少一張張嚴肅的臉。\\n\\n黃家祠堂在黃家花園的一個小坡上，單獨的一棟平房。中間一間大的做祠 堂。祠堂的牆上掛著幾十幅列祖列宗畫像。正中是威風凜凜的黃大將軍。隔壁兩 間房子是陳列室，擺放了祖先遺物。還有一間是護衛住的。他的任務是每天做清 潔、照看貢燈。黃家祠堂平日關門閉戶，隻有逢年過節或遇大事纔開門。\\n\\n黃老爺昨晚就叫黃老太把箱子底的黃袍馬褂翻出來。這套東西是明朝崇禎皇 帝賞給黃大將軍的，三百多年了，是黃家的傳家寶、鎮家寶。黃家祖上有規定，\\n\\n不到黃家重大時刻不準動黃袍馬褂。黃老爺六十多歲了還冇有穿過。今天，他穿 上了黃袍馬褂。昨晚黃老爺和黃老太、黃季渝商量今天的事時，黃老太怕他身體 不好，冇有精力主持今天的家庭會，說到時候搬把凳子坐著說。黃老爺前幾年得 了癆病，差一點死了，後來經過外國醫生搶救才活下來，但一直很虛弱。他一聽 大聲說：“亂說!祭祖的事半點都不能馬虎!我再不好也要硬挺!”\\n\\n黃家祠堂很高大，進來黃家七八口人，加上四個管家、 一位賬房先生和各房 大丫頭又是十來人，也不顯得擁擠。黃老爺站在前麵。黃老太和兩個兒子站在第 一排。大兒媳婦蔣巧兒帶著兒子站在第二排。大管家黃文井和三房的三個管家、 賬房先生站在第三排。幾個大丫頭、大娘站第四排。\\n\\n這一屋人除黃老太見過黃袍馬褂之外，其他人都冇見過，現在見黃老爺穿著 黃袍馬褂覺得很稀奇，也曉得黃家生死存亡的時刻到了，張張臉上烏雲密佈，啞 口無言。祠堂裡靜悄悄的，隻有紅燭燃燒偶爾爆起燈花的啪啪聲。\\n\\n黃老爺點燃三炷香插在香爐上，對著列祖列宗的畫像高喊一聲“磕頭!”就帶 著大家跪下磕了三個頭。他起身斜對著大家，黑起一張臉，粗聲粗氣地說：“昨晚 我睡不著，作了一首詩，念給祖宗聽，也念給大家聽。”\\n\\n子孫不肖，祖業殆儘。\\n\\n愧對先人，忤逆不敬。\\n\\n臥薪嚐膽，死而後已。\\n\\n我輩子孫，東山再起。\\n\\n黃老太、蔣巧兒和大娘丫頭聽不明白，但聽得出黃老爺的悲憤，眼睛裡淚水 花花的想哭，忙拿了手絹抹眼淚捂鼻子。三個兒子和管家、賬房是聽明白了的， 臉色也就越發嚴峻。\\n\\n黃老爺接著說：“這一次，我們黃家的生意倒了大黴，被陳清明害慘了!被日 寇害慘了!昨晚上，賬房的賬出來了，家產虧掉一半。我們現在的問題是，銀行 的欠賬怎麼還?中間商的欠款怎麼還?黃家是有信譽的人。欠賬還錢，天經地 義。拿什麼還呢?現金是虧完了，隻有賣黃家花園或者產業。季渝的意見很對， 產業是我們的財源，堅決不能賣!黃家花園是我們的祖宅，也不能賣!那怎麼 辦?我情願拿我這條老命賠給他們，可人家不要。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們隻有賣 黃家花園，留下山貨百貨行劇園好好做，還有個盼頭，盼望今後發達了贖回黃家 花園。”\\n\\n大家一聽要賣黃家花園，幾十雙眼睛綠眉綠眼把黃老爺盯到，不相信他說的 是真話，未必黃家真的到了賣祖宅的地步?難道黃家幾百年堆積的金山銀山硬是 吃空了?\\n\\n黃老爺咳了兩聲，巡視一週，又說：“賣黃家花園是第一件事。第二件呢，既 然黃家花園冇有了，大家也就冇地方住在一起了，就分家!山貨行分給老大。百 貨行分給老二。他冇回來之前由老大代管。劇園分給老三。老三，你不是早就喊 分家嗎?這下高興了吧!”\\n\\n大家一聽分家都驚慌起來，也不管驚不驚擾老祖宗就七嘴八舌嘀咕開來，像 一群鬧鬨哄的蜜蜂。大兒子黃季渝早有準備，三兒子黃季宇抿嘴一笑，說：“爸 爸，現在家庭有難就不分了嘛。”\\n\\n黃季宇是說過分家的話。那次他喝了酒回家被媽媽吵了幾句不舒服，就恨眉 恨眼地借酒發瘋說：“我曉得你們都頗煩我，那就分家嘛!”他早就對爸爸的安排 有意見，大哥憑什麼管山貨行百貨行?自己憑啥隻管那個破劇園?一張票兩角 錢，再來碗茶也隻加五分錢，淨是骨頭冇有肉，還得如數交給總賬房。\\n\\n黃老爺說：“不分也得分!劇園分給你，你就是老闆，做好做壞都是你的。聽 見冇有?從今天起，你們三個兒子都是老闆了。當老闆就要負責任，對黃家祖宗 負責!對一家老少負責!對交給你們的家業負責!怎麼能負責呢?那就是必須牢 記我們黃家的祖訓。第一句是：清清白白做人，規規矩矩做事。第二句話是：取 之於民有道，還之於民有理。三十多年前你們的爺爺就是這樣對我說的。這兩句 話是什麼意思呢?平常也教你們了，今天再強調重點。什麼叫清清白白、規規矩 矩?就是做人做事要講禮義仁智信，要講良心。什麼叫取之於民還之於民呢?就 是要曉得感恩報恩。我們黃家在重慶立足了幾百年，祖祖輩輩靠的就是這個法 寶。你們看到了，我今天穿的黃袍馬褂是當年祖宗傳下來的鎮家之寶。這黃袍馬 褂就是祖訓!你們哪個做得好，把黃家花園收回來了，我就把黃袍馬褂傳給他!”\\n\\n兩個兒子的臉上泛起紅光。\\n\\n黃老爺接著說：“我希望你們繼承和發揚黃家的優良傳統，把黃家的生意興旺 發達起來!我堅信，我們正大光明的黃家一定鬥倒歪門邪道的陳家!我堅信，你 們一定會臥薪嚐膽，東山再起，打敗陳清明!打敗日本侵略者!收回黃家花園! 季渝、季宇，你們上來對祖宗發誓!對一家老少發誓!”\\n\\n兩個兒子精神煥發地走上前，正對著黃大將軍的遺像。黃老爺大聲說：“子孫 不肖，祖業殆儘。愧對先人，忤逆不敬。臥薪嚐膽，死而後已。我輩子孫，東山 再起。”\\n\\n兩個兒子雄赳赳地照著唸了一遍。\\n\\n黃老爺又大聲說：“打敗陳清明!打敗日本侵略者!收回黃家花園!”\\n\\n兩個兒子跟著大聲說：“打敗陳清明!打敗日本侵略者!收回黃家花園!”\\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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