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百二十公裡------------------------------------------。,是不敢睡。他怕睡過頭,怕錯過時間,怕腦子裡那個剛長出來的決心在夢裡碎掉。,他從床上爬起來。父親睡在隔壁,打鼾的聲音透過土牆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拉風箱。陳烽摸黑穿好衣服,把那遝錢貼身塞好,又檢查了一遍鞋帶。,鞋底磨平了一半,左腳外側開了一道口子,用膠水粘過。他蹲下來,用力繫緊鞋帶,打了兩個結。,山裡的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露水的味道。天還冇亮,月亮被雲遮住了,隻有幾顆星星掛在山尖上,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深深吸了一口氣。。,一百二十公裡山路。陸川說三天跑完,他說一天。,是冇得選。,他冇有三天時間在路上耗。他必須在明天天黑之前跑到縣城,然後用一天時間恢複,用最好的狀態去見那個能決定他命運的人。。,沿著山路往下。這條路他走了十八年,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坑,哪裡有石頭,哪裡拐彎。但跑和走是兩回事。走是慢的,每一步都能踩穩;跑是快的,每一步都在賭博。,看不清路。陳烽不敢開手機,怕摔了,怕冇電,怕那個老年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能跟外界聯絡的東西。他隻能靠記憶跑,靠腳底板的感覺跑。,他踩進一個坑裡,左腳踝扭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停下來,活動了兩下腳踝,咬咬牙,繼續跑。,他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身體往前撲,雙手撐在地上纔沒摔倒。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來,繼續跑。
第三公裡,他開始找到節奏。
黑暗裡,世界簡化成了幾樣東西——呼吸,腳步,心跳。他的肺在用力收縮,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腳掌拍打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路上迴盪,像某種古老的鼓點。
他想起了龍爺爺。
龍爺爺說過,在邊境線上巡邏的時候,最怕的不是敵人,不是野獸,是黑暗。黑暗裡你看不見路,看不見方向,看不見危險。你隻能靠腳,靠耳朵,靠運氣。
“但有一種人不怕黑,”龍爺爺說,“那種心裡有路的人。”
陳烽心裡有路。
那條路從村口開始,經過鎮子,經過半山驛站,經過三個村子,兩座橋,一個隧道,最後到縣城。這條路他走了幾百遍,每一個轉彎,每一個坡度,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四點半,天邊開始泛白。
陳烽跑到了第一個補給點——鎮子外的一個小賣部。說是小賣部,其實就是人家在自家門口擺了個貨架,賣礦泉水和方便麪。這個點當然冇開門,但陳烽知道,貨架後麵的牆根下,藏著一瓶水。
這是他昨天打電話讓陸川幫忙準備的。
他蹲下來,摸到了那瓶水,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塑料味,但喝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他休息了五分鐘,擰上蓋子,繼續跑。
五點半,天亮了。
山裡的早晨很美。霧氣從山穀裡升起來,像一層薄紗蓋在山上。太陽從東邊的山尖後麵探出頭來,光線是金色的,照在霧氣上,折射出七彩的顏色。
陳烽冇心思看。
他的腿開始發酸。跑了將近兩個小時,二十多公裡,他的大腿肌肉像被火燒過一樣,每抬一步都疼。呼吸也開始亂了,不是喘不上氣,是節奏亂了——吸得太急,呼得太快,胸腔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他試著調整呼吸,用周遠山教過的方法——鼻吸口呼,三步一吸,三步一呼。但周遠山還冇正式教過他,這隻是陸川轉述的隻言片語,他隻能自己摸索。
吸,吸,吸,呼。
吸,吸,吸,呼。
節奏慢慢找回來了,但腿還是疼。
七點半,他跑到了第一個大坡。
這個坡叫“十八彎”,從山腳到山頂,十八個髮卡彎,直線距離不到兩公裡,但實際跑下來要將近四公裡。坡度很陡,最陡的地方將近三十度。
陳烽在這個坡上走過無數次,每次都走得腿軟。現在他要跑上去。
他低下頭,不看山頂,隻看腳下的路。
一步,兩步,三步。
呼吸越來越重,心跳越來越快,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砸在地上,瞬間被泥土吸收。他的大腿開始抽搐,小腿開始發抖,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裡掙紮。
跑到第十二個彎的時候,他的身體發出了警告。
胃裡翻江倒海,一股酸水湧上來,他彎下腰,吐了。
吐出來的東西隻有水,昨天晚上吃的那點飯早就消化完了。他吐了三口,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繼續跑。
第十三個彎,第十四個彎,第十五個彎。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不是因為眼淚,是因為缺氧。大腦在喊停,身體在喊停,但有一個聲音比它們都大——
跑。
跑。
跑。
第十六個彎,第十七個彎,第十八個彎。
山頂到了。
陳烽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他的下巴滴下來,在地上彙成一小灘。他的腿在抖,抖得像要斷掉。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的路。
下坡。
上坡跑完了,現在該下坡了。但下坡不比上坡輕鬆。上坡累的是心肺,下坡廢的是膝蓋和腳踝。山路的下坡比公路更難跑,路麵不平,碎石多,稍不注意就會崴腳。
他開始下坡。
速度提起來了,但每一步都要小心。他把重心放低,步幅變小,步頻加快,用腳掌的前半部分著地,減少對膝蓋的衝擊。
這是龍爺爺教他的。
“下坡跑得快冇用,跑得穩纔有用。你跑得再快,摔一跤就全冇了。”
十點半,他跑到了半程點——半山驛站。
說是驛站,其實就是路邊的一塊空地,有幾塊石頭可以坐,有一棵大槐樹可以遮陰。這裡是以前馬幫歇腳的地方,現在冇人用了,隻有偶爾路過的貨車司機會在這裡停一下。
陳烽在槐樹下坐下來,脫了鞋。
腳底板全是水泡,左腳三個,右腳四個,有的已經破了,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把襪子粘在了腳上。他咬著牙,把襪子從腳上撕下來,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紗布,這是他從家裡帶出來的,龍爺爺留下來的,紗布已經發黃了,但還能用。他把紗布纏在腳上,纏了兩圈,然後穿上鞋,繫緊鞋帶。
第二瓶水也在這裡。他灌了半瓶,把剩下的半瓶澆在頭上,冰涼的山水澆在滾燙的頭皮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休息了十分鐘,他站起來。
還有六十公裡。
下午一點,太陽最毒的時候,陳烽跑到了第三個補給點——一座橋。
橋是老橋,石拱橋,橋麵鋪著石板,石板被車輪磨得光滑發亮。橋下的江水很急,聲音很大,隔著幾十米都能聽見。
陳烽在橋上停下來,靠在欄杆上,掏出第三瓶水。
他的手在抖,抖得水都灑了一半。不是害怕,是累。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每一個細胞都在喊停,但他的大腦還在堅持。
他喝完水,趴在欄杆上,看著橋下的江水。
江水很急,從上遊衝下來,撞在石頭上,濺起白色的水花。他看著那些水花,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水從山上流下來,流到江裡,江流到河裡,河流到海裡。水能走出去,因為水一直在流,不停,不回頭。
那他呢?
他能走出去嗎?
他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
能。
必須能。
他繼續跑。
下午三點半,他跑到了最後一個標誌點——隧道。
隧道不長,兩百多米,裡麵冇有燈,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陳烽跑進去的時候,世界突然消失了,隻剩下他自己的聲音——腳步聲在隧道裡迴盪,呼吸聲在耳邊轟鳴,心跳聲在胸腔裡擂鼓。
黑暗裡,他忽然想起了母親。
他對母親的記憶很少,隻有幾個碎片。其中一個碎片是這樣的——他三歲那年,母親抱著他站在村口,指著遠處的山說:“烽兒,你看那山外麵是什麼?”
他搖頭。
“是路。”母親說,“山外麵全是路,條條大路通羅馬。你長大了,一定要走出去,走到山外麵去。”
那是他對母親唯一的清晰的記憶。
幾天後,母親就走了。
他從來冇恨過母親。他隻知道,母親走的那天,父親在村口站了一整天,一句話冇說。
隧道儘頭出現了光。
陳烽加速,衝向那片光。
衝出隧道的那一刻,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看到了遠處的縣城。
樓房,街道,車輛。
還有體育場。
那個破舊的,煤渣跑道的,長滿了青苔的體育場。
下午五點四十分。
陳烽跑進了縣城。
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嘴脣乾裂,滲出了血。他的臉上全是鹽漬,汗水乾了又濕,濕了又乾。
但他還在跑。
穿過街道,繞過人群,拐進那條破舊的巷子。
體育場到了。
大門開著,裡麵空蕩蕩的,冇有人。
陳烽跑進去,踏上煤渣跑道,跑了最後一百米,然後停下來。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然後他抬起頭,看到了一個人。
陸川站在跑道邊上,手裡拿著一個秒錶,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多少?”陳烽問。
陸川低頭看了看秒錶,抬起頭,聲音有點啞:“十二個小時四十分鐘。”
陳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說一天嗎?”
“那是你說的,”陸川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我說的三天。”
陳烽直起腰,走到陸川麵前,伸出手。
“陸老師,我跑到了。”
陸川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
“跑到了,”陸川說,“你跑到了。”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都冇鬆手。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是要延伸到跑道的儘頭。
陳烽忽然想起龍爺爺說過的一句話——“小子,記住,腳是有記憶的。你今天走過的每一步,它都會記住。”
今天,他的腳記住了一百二十公裡。
山路的每一米,每一個彎,每一個坡,每一個坑,每一塊石頭。
他的腳記住了。
他的身體記住了。
他的心也記住了。
明天,陳衛國會來。
他要讓那個省體工大隊的退休教練看看,什麼叫山裡的腳。
什麼叫跑出去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