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盟咒術
跟隨著腳印和拖痕,林硯在霧中走了大約半小時。
地勢一直在上升,腳下的路從泥地逐漸變為裸露的岩石。樹木的形態也在變化——從常見的杉木、鬆木,變為更多扭曲的、叫不出名字的古樹。樹皮上長滿了青苔和寄生的蕨類,枝條在霧中伸展,像是一雙雙幹枯的手。
鼓聲始終在前麵引導,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不遠離,也不靠近。
終於,林硯來到了一個地方。
那是一處天然的石台,突出在山崖邊緣,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石台表麵平整得不像自然形成,更像是被人工打磨過。台麵中央,有一個凹陷的圓形區域,直徑約三米,邊緣刻著一圈複雜的符號——林硯認出其中幾個,和皮質物上的古瑤文類似。
圓形凹陷內,積著一層雨水。但雨水不是清澈的,而是暗紅色的,像一池稀釋的血。
腳印和拖痕,在這裏消失了。
不是走到盡頭消失,而是憑空消失——腳印延伸到石台邊緣,然後就沒有了。拖痕也是,那道泥溝在石台邊緣截斷,像是拖行的東西在這裏被提起,或者……掉下了懸崖。
林硯走到石台邊緣,向下望去。
霧太濃了,什麽也看不見。但他能聽到聲音——不是鼓聲,而是另一種聲音:低語。
很多人在同時低語,聲音重疊在一起,用的是古老的語言,語調急促而虔誠,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低語聲從懸崖下方傳來,從霧的深處傳來,從……時間的另一端傳來。
林硯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石台邊緣的一塊凸起岩石,閉上眼睛。但低語聲更清晰了,而且開始有了畫麵感——
他看見了火焰。
不是篝火,而是巨大的、衝天而起的火堆,燃燒在懸崖下的山穀中。火焰是詭異的藍綠色,將周圍的岩壁映照得像地獄的牆壁。
火堆周圍,跪著成千上萬的人。他們都披著獸皮,臉上塗著白色的紋路,頭頂插著羽毛。他們在吟唱,聲音匯成洪流,在山穀間回蕩。
火堆前,站著一個人。
他身材高大,比周圍所有人都高出一頭,披著完整的虎皮,頭上戴著青銅鑄造的頭冠,頭冠兩側有向上彎曲的尖角。他的臉上戴著一張黃金麵具,麵具的造型是一張憤怒的人臉,但嘴角伸出兩根彎曲的獠牙。
番王。
林硯的腦海中跳出這個名字。雖然從未見過,但他知道,這就是傳說中入侵評皇國度、最後被盤瓠咬死的番王。
但眼前的番王,還活著。他站在火堆前,手裏握著一把長刀,刀身反射著藍綠色的火光。他的腳下,跪著十二個人。
十二個俘虜,都穿著中原服飾,但已經破爛不堪。他們被反綁雙手,被迫跪成一排,麵對著火堆。
番王舉起長刀,用嘶啞的聲音開始說話。語言古老,但林硯竟然能聽懂——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理解意思,像是那些詞匯直接印進了他的腦海:
“……評皇背信……盤瓠狡詐……今日我族敗亡,非戰之罪,乃天不佑我!”
他轉身,麵對火堆,將長刀橫在胸前。
“然我雖死,魂不滅!今日以我之血、我之魂、我之萬世輪回為祭,立下血盟大咒——”
番王用刀劃開自己的左掌。鮮血湧出,滴入火堆。藍綠色的火焰猛地躥高,變成了血紅色。
“一咒盤瓠:人犬相合,天地不容!汝雖得人身,永世難全!每逢月圓,必現原形,受萬箭穿心之苦!”
火堆中,浮現出一隻犬的輪廓,在火焰中掙紮哀嚎。
“二咒其妻:人皇之女,嫁犬為妻,血脈蒙汙!汝之子孫,男為奴,女為娼,代代卑賤,永世不得翻身!”
火焰中出現了公主的影像,她懷抱嬰兒,嬰兒在哭泣。
“三咒其族:十二姓者,皆出犬種!汝等遷徙,山不容,水不渡,遇風則船覆,遇雨則山崩!散居千山,永難團聚!縱有團聚日,必是相殘時!”
十二個俘虜的影像在火焰中浮現,他們開始互相攻擊、撕咬。
番王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是在嘶吼:“此咒以我血為引,以我魂為縛,以這十二個評皇子孫之血為祭品,立!”
他猛地轉身,長刀揮出。
第一顆頭顱滾落。鮮血噴濺,染紅了石台——正是林硯此刻站立的這個石台。
第二顆,第三顆……
十二顆頭顱,全部斬下。鮮血匯聚成溪流,流入石台中央的凹陷處——那個現在積著“血水”的圓坑。
番王走到血池邊,摘下自己的黃金麵具。
林硯看到了他的臉。
那不是人類的臉。
麵板是青灰色的,布滿鱗片狀的紋路。眼睛是豎瞳,像蛇。鼻子扁平,嘴唇極薄,嘴角自然上翹,形成一個永恒的、嘲諷般的笑容。最驚人的是他的額頭——有兩個微微的凸起,像是未長出的角。
“吾乃蚩尤第八十七代孫。”番王對著血池說,“今敗於黃帝子孫之手,是天命。但天命可違,咒術永存。盤瓠,你聽著——”
他將長刀插入血池,雙手握住刀柄,開始念誦最惡毒的部分:
“此咒不止於汝身,不止於汝族。凡後世有探尋此事者,凡欲解此咒者,凡觸碰與此相關之物者,皆受咒力侵蝕。眼盲、耳聾、口啞、心瘋,漸失人形,終成吾之奴仆!”
“此咒以血為記,以骨為憑。十二滴吾之精血,已封入十二骨鐲。骨鐲現世之日,咒術全麵蘇醒之時!”
“待十二骨鐲重聚,十二姓血脈再匯,便是盤瓠一脈……徹底絕滅之日!”
番王仰天長嘯。那嘯聲不像人,像野獸,像狂風,像山崩。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林硯毛骨悚然的事——
他舉起長刀,不是刺向別人,而是刺向自己的胸口。
刀尖穿透後背。番王跪倒在血池邊,用最後的力量,將刀柄狠狠按下去,讓整把刀貫穿身體,釘入石台。
“以我身……鎮此咒……千年不散……萬年不移……”
他的身體開始瓦解。不是腐爛,而是像沙雕般崩散,化為無數黑色的微粒,被血池吸收。最後消失的,是他的眼睛——那雙豎瞳盯著天空,瞳孔裏映出的不是星星,而是……一口鍾。
一口青銅鍾的倒影。
畫麵在這裏中斷。
低語聲消失,火焰影像熄滅。
林硯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跪在石台上,雙手撐著地麵,渾身被冷汗浸透。他喘息著,抬起頭——
石台中央的血池,水麵上浮現出了一行字。
用鮮血寫成的古瑤文,但林硯看懂了:
“血盟咒已見,汝眼已汙。三日之內,必盲左目。欲求解法,尋第一鐲。”
字跡停留了大約五秒,然後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般散開,消失。
林硯顫抖著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左眼。
視力正常。沒有疼痛,沒有模糊。
但他知道,有什麽東西改變了。
他能“看見”一些本不該看見的東西——
比如石台邊緣,那些看似普通的岩石上,浮現出淡淡的血色輪廓。那是曾經濺灑在上麵的鮮血,千年過去,早已滲入石髓,但此刻在他眼中,它們像剛濺上時一樣新鮮。
比如空氣中,飄浮著極細微的黑色微粒。那是番王身體瓦解後殘留的“咒塵”,正常情況下肉眼不可見,但現在林硯能看到它們在緩慢移動,像有生命的煙霧。
比如他自己的左手手背,麵板下隱約透出一個印記——一個簡化的、六根手指的手掌印。
詛咒已經開始生效。
“三日……”林硯喃喃自語。
他隻有三天時間。三天內找到“第一鐲”——那個在照片裏出現的骨鐲,那個被1984年勘探隊女隊員戴上的骨鐲。
但要去哪裏找?
照片拍攝地點明顯是一個岩洞,不是這個石台。而且三十多年過去,那個骨鐲可能已經被轉移,或者……
林硯突然想起什麽,從揹包裏掏出那捲血紅色膠片,對著光再次檢視第三張照片。
岩洞,壁龕,骨鐲。
他放大照片背景,仔細觀察岩洞的細節。石壁的紋理,地麵的碎石,還有壁龕上方,有一道天然的裂縫,裂縫的形狀——
像一隻展翅的鳥。
林硯的記憶被觸動了。他見過這個形狀。在進山前的資料準備階段,他看過瑤山地區的老地圖。在一張民國時期測繪的地圖上,標注了一個叫“鳥翼峽”的地方,旁邊有小字注釋:“相傳為盤瓠墜崖處”。
鳥翼峽。因為兩側山崖的形狀像一對張開的鳥翼而得名。
而那個岩洞,很可能就在鳥翼峽的某處。
林硯看了一眼手錶:淩晨三點四十七分。離天亮還有兩個多小時。
他必須回營地,拿到詳細地圖,確認鳥翼峽的位置。然後……然後怎麽辦?告訴隊友?帶他們一起去?
不。盤阿公的警告在耳邊回響:“有些秘密之所以能保持千年,是因為知道的人要麽選擇沉默,要麽再也說不出話。”
還有那些1984年勘探隊員的命運——失蹤,全員失蹤。
他不能把其他人卷進來。
林硯站起身,準備離開石台。但就在轉身的刹那,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鼓聲,不是低語。
是呼吸聲。
就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
沉重、濕漉漉的、帶著甜膩腐臭味的呼吸。
林硯僵住了。他的手慢慢移向腰間的匕首,眼睛的餘光向後瞥——
什麽都沒有。
石台上空蕩蕩,隻有霧在流動。
但呼吸聲還在,而且越來越近。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帶著腐臭的熱氣,噴在他的後頸上。
“誰?”林硯的聲音幹澀。
沒有回答。
隻有一聲低笑。沙啞、蒼老、充滿惡意的低笑,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
然後,一隻手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不是人類的手。
手指細長,有六根。麵板冰冷,像死屍。指甲尖銳,泛著黑紫色。
林硯猛地轉身,匕首揮出——
揮了個空。
身後什麽都沒有。石台上隻有他一個人,霧氣在周圍緩緩旋轉。
但左肩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濕漉漉的手印。
六根手指的手印。
手印的中心,正好對應他肩胛骨的位置。而那裏的麵板下,那個六指掌印的烙印,正在隱隱作痛。
林硯喘著粗氣,收起匕首,頭也不回地衝下石台,沿著來路狂奔。
霧在身後合攏,石台消失在白色帷幕之後。
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還在看著他。
不是一隻眼睛。
是兩雙。
一雙血紅色,金色虹膜,豎立瞳孔——盤王之眼。
一雙青灰色,蛇一般的豎瞳,嘴角永遠帶著嘲諷的笑——番王之眼。
它們都在看著這個闖入千年恩怨的考古學家。
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