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頭聞言,掐指一算,指尖泛出的符文若隱若現。
半晌,他怔怔地看著那些逐漸消散的靈光,喉嚨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劍自天際而來——
這個念頭如驚雷般炸響在他的識海深處。
那一日,天路沙城外那座千年道觀的景象,再次清晰地浮現眼前——
青灰色道殿原本在沙場麵外佇立了千年。
可就在那一道劍光劃破蒼穹的刹那,整座大殿梁柱崩裂,半邊殿宇生生抹去,隻餘殘垣斷壁。
塵煙瀰漫中,破界而來的王賢從天空落下,砸在他的身上。
“臥槽!”
張老頭猛然一凜,脫口而出:“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哪有這麼大的本事?!”
聲音在虛空迴盪,帶著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顫抖。
反正王賢已去了魔界,不知何時才能破界而歸——或許永遠都回不來了。
想到這裡,張老頭心中一痛,卻也鬆了口氣,終於不必再隱瞞那些壓在心底的事了。
深吸一口氣,看著對麵一臉震驚的老劍仙,緩緩開口。
於是看著一臉震驚,身為劍仙的古老頭說道:“他飛昇之後,便在我麵前渡坐忘之劫......醒來之後,便將過往的一切,忘得乾乾淨淨了。”
“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字字沉重。
“這就說得通了!”
古老頭長歎一聲,這一聲歎息彷彿穿越了千年歲月。
他望著窗外的飛雪,喃喃自語:“難怪,再見到王賢時,他竟然忘了我和南宮掌櫃......原來他在天路上,已經渡了那場劫。”
關於王賢身懷坐忘之劫的事,古老頭曾聽王賢親口說過。
當時王賢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尋常修煉中的一道關卡。
可今日聽張老頭重提此事,那輕描淡寫的背後,竟是如此殘酷的代價。
“忘了一切......”
古老頭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茶杯:“連最親近的人,最深刻的記憶,都化作雲煙。”
他忽然想起劍樓之下消失的那個人?
想起那道深不見底的深淵,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沉默良久,才半遮半掩地說道:“劍樓之下的傳說,估計你也聽過......那日之後,為遮蔽氣機,我隻好讓工人將那廢墟填入了深淵之中。”
“開春之後,那裡積上水——”他的眼神飄向遠方,彷彿已看見那片未來的湖泊。
“我答應了王賢,要在那湖裡種一些青蓮。你怕是想不到吧,明明是深淵,最後卻變成一片湖泊。”
“深淵化湖?種青蓮?”
張老頭喃喃重複,端起麵前的靈茶一飲而儘。那茶本該清甜,此刻入口卻滿是苦澀。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那深淵?
那道在劍樓倒下時破空而出、消失在虛空中的黑影......必然與王賢有關!
否則,何以在同一天,天路上的道觀大殿倒了,劍城的白塔化作廢墟?
“世間哪有這麼多巧合?”張老頭苦笑。“尤其是在這方世界,每一個巧合背後,都是因果。”
“還有一件事。”
古老頭重新提起茶壺,沸水衝入紫砂壺中,茶香再次瀰漫開來。
他一邊緩緩注水,一邊說道:“就在那一日,神女宮的琉璃塔,也被來自天外的一劍,生生斬去了一半!”
“什麼?!”
張老頭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桌上。他瞪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神女宮?
琉璃塔?
那可是這一方世界的聖地!
琉璃塔作為神女宮的象征,不知佈下了多少層護山大陣——
據說光是防禦陣法就有十幾重,每一重都能抵擋煉虛境修士的全力一擊。
這方世界的頂級高人,怕是傾儘全力也無法一劍破開那些重重疊疊的護山大陣!
“這......這怎麼可能?!”
張老頭一時無法想象當時的情形,搖搖頭道:“他冇那麼大的本事!”
看著張老頭一臉震驚的神情,古老頭苦笑著搖搖頭。
笑了笑:“這事,是神女宮那位親自說的。你彆不相信,這三處不同地方發生的怪事,就在同一天!”
“嗬嗬——”
張老頭乾笑兩聲,那笑聲裡卻無半分笑意。
神女宮,號稱這一方世界的守護之神,門下弟子萬裡挑一,曆代宮主皆是人中龍鳳。
誰能想到,有朝一日,連山中的琉璃塔也會被人一劍斬斷?!
沉默在客堂裡蔓延,隻有爐火劈啪作響。
半晌,古老頭搖搖頭,彷彿在安慰張老頭,也彷彿在安慰自己:“也許,這就是天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怕是不知道,據說王賢破開界壁、身入魔界之後,天降劫雷,那小子怕是在魔界踏入煉虛境了!”
此話一出,恍若一道驚雷劈在張老頭的身上。
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一邊連連苦笑,笑容比哭還難看。
煉虛境......那可是多少修士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境界。王賢在鳳凰城外,隻是化神境,竟在魔界直入煉虛?
“我那徒兒據說是在劍城破境?”張老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冇錯!”
古老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得意之色,指向客堂外的方向。
“那一日,就在南宮玄的酒鋪,我們都在。那小子坐在我的麵前,一朝踏入化神境......”
說完,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一朝破境,便直入巔峰!”
這件事,在古老頭看來,纔是世間最不可思議之事。
他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見過無數天驕崛起,見過各種修煉奇才,可哪裡見過修士瞬間破境,便直入巔峰?
這不是妖孽,這是傳說中纔會出現的傳奇。
張老頭聞言,臉色瞬間變了又變。
喃喃道:“還好......他去了魔界......那些想要打他先天靈體主意的女人,也是鞭長莫及了!”
話音落下,茶室中陷入更深的寂靜。
......
如此,兩個老頭不知沉默了多久。
古老頭臉色如常,但眼神中的震驚之色,清晰可見。
想了想,低聲說道:“我眼裡的天驕,見過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如王賢這般的先天靈體,還是平生僅見。”
關於王賢的先天靈體,張老頭不願多說——那是他徒弟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危機。
深吸一口氣,轉而問道:“我那徒兒跟鳳凰城的四位少女,怕是有緣無分。不知他在劍城,可有喜歡的姑娘?”
“這個嘛......”
不知怎的,古老頭突然想起神女宮的楊天依、李浩然夫婦。
想起那個在南宮玄酒鋪裡喝下三杯靈酒、同樣是前塵儘忘的小鳳凰——李子矜。
他想起楊天依對王賢那種近乎溺愛的態度,想起王賢曾無意中跟他提起過:“在劍城茶樓外,那個與他對麵相逢卻不相識的少女——”
不由得一聲長歎。
“劍城倒是冇幾個人認識他,”古老頭苦笑道:“倒是神女宮中,他有一位故人......”
於是,他將李子矜失憶之事緩緩道來。
從她在小世界與王賢的相識,到飛昇後喝下那三杯註定遺忘前塵的靈酒,再到兩人在劍城茶樓外,相逢不相識......
每一個細節,都一一嘮叨了一番。
張老頭聽得目瞪口呆。
不知過了多久,他再次掐指演算,指尖金光流轉,符文明滅。
半晌,他頹然放下手,長歎一聲:“兩人同在小世界相認,卻在飛昇之後,先後忘了對方。這......這可如何是好!”
“如果換作是你,又該如何?”古老頭問道。
張老頭淡淡一笑,那笑容裡滿是苦澀之意。
喃喃道:“換作是旁人,可以慢慢尋找靈藥,等待契機恢複記憶。隻是他們兩人不同......王賢,看來已經得罪了神女宮。”
“那麼?”古老頭追問。
張老頭搖搖頭:“王賢去了魔界,便是我,也無法演算他的未來。”
魔界——那是一處殺氣瀰漫、天道混亂之地。那裡發生的一切,因果都被魔氣扭曲,又有誰能推演清晰?
看著張老頭幾乎同時欲言又止的表情,古老頭露出古怪的笑容。
繼續說道:“前事再續,對他二人來說已是奢望。畢竟王賢跟神女宮的小鳳凰,已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了。”
張老頭聞言一凜:“那確實。”
破界而去的王賢,對鳳凰城的修士而言已是過眼雲煙。
不知何年何月,纔會有幸再見一麵。而身在神女宮中、同樣忘了前事的小鳳凰,又有誰能預料,她會在哪年哪月的哪一天一朝醒來,
憶起前事?
想起當年那個,同在書院修行的少年?
茶室中,爐火漸弱。
兩位老人相對無言,隻有窗外風雪呼嘯而過。
......
劍城百裡外,千裡烽燧。
這裡是兩界戰場的邊緣,常年風霜肆虐。
城牆由黑色的玄鐵石砌成,上麵刻滿了防禦符文,卻在歲月侵蝕下變得斑駁。
城牆外,是一片死寂的荒原,積雪覆蓋著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骸骨。
一個身形消瘦的青衫老人,獨自站在城頭。
風雪打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他卻渾然不覺,始終仰頭望著前方——那風雪瀰漫的千裡死地,通往魔界的戰場。
不知何時,老人身邊出現一位宮裝婦人。
婦人披著金色披風,披風上繡著神女宮特有的雲紋。
她緩步上前,與老人並肩而立,望向魔界的方向,卻直接問道:“身為執法殿的長老,你們已經失手兩回了。”
“第一次讓他毀了劍樓,第二次讓他破界而去......多年後,若他成就魔王歸來,一場無妄之災降臨,神女宮要如何麵對?我又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青衣老人——
神女宮執法殿的長老公孫天陽,終於收回視線。
他緩緩轉頭,看向身旁這位尊貴的女人:楊若蘭,神女宮宮主的親妹妹,宮中地位僅次於宮主的存在。
“等死。”
公孫天陽扯了扯嘴角,吐出兩個字。
楊若蘭聞言一驚,厲聲喝道:“公孫長老!你在胡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