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苦禪一番廝殺,他真的累了。
手裡小刀瞬間停下雕刻,卻問了一句:“和尚,關於是非對錯,關於佛與魔呢?”
這裡是魔界,他不想一直跟和尚打哈哈,讓他避開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他必須把話題拉回正軌。
他要從和尚嘴裡,知道這黑塔中,或者魔界的一些往事。
那些被時間掩埋的秘密,那些可能關係到如何離開此地的線索。
不二和尚笑問:“你問的是大奸大惡、遺臭萬年的修士?還是已經消失在歲月長河中的那些魔神?”
這反問很巧妙,瞬間暴露了王賢的真實意圖——他不是真的想問一些事情,而是想知道具體的人,具體的事。
王賢想了想,回道:“魔神。”
他選擇了更古老、更神秘的存在。
修士再強大也是人,而魔神......那是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存在。瞭解魔神,或許就能瞭解魔界的本質。
“魔界也有名垂青史的文人?修士?這些傢夥過往的歲月裡,會不會有自己的私謀,跟人格上的缺陷?”
問題一個接一個,王賢在逼不二給出實質性的答案,而不是繼續打太極。
“難道說這一方世界也有神仙?還是說,魔界曾經是神仙住的地方,後來被魔族的先祖占據了?”
最後一個問題最尖銳,直指魔界的起源。
如果魔界曾是仙界,那一切就說得通了——為何這裡有如此濃鬱的靈氣(雖然被魔氣汙染).
為何會有佛塔存在,為何不二這樣的和尚會在此修行。
不二和尚冇有立即回答。
他閉上眼睛,彷彿在回憶,又彷彿在權衡。
塔內的光線隨著他的沉默而微微波動,像水麵的漣漪。
那些從塔壁滲出的幽光開始緩慢旋轉,形成一個個微小的漩渦.
每一個漩渦裡似乎都有畫麵閃動——破碎的山河,傾覆的宮殿,墜落的神明,崛起的魔族......
良久,不二和尚睜開眼。
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王賢能讀懂的複雜情緒:悲哀,懷念,以及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憤怒。
“施主。”
不二的聲音依然平和,但多了一些重量:“有些故事,知道了便要承擔因果。你確定要聽嗎?”
王賢握緊了手中的竹箭,刀鋒在指尖轉了一圈。
“確定。”
他說。
“有的。”
不二和尚歎了一口氣:“對嘍,萬事莫走極端。與人講道理,最怕我要點儘所有的道理。最怕一旦與人交惡,最怕見不得彆人比自己好。”
“我跟他同為佛門中人,他是我師兄,我不能說他遺禍綿長,我就是君子善人,有些事情,我同樣做得不好。”
“時間久遠,我不瞞你說,我也想知道魔界當初有冇有神仙......還是說,早在千年之前,曾經的神仙便棄這方世界而去?”
“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說,你隻能跳破虛空,去往仙界才能求來一個答案?我這一通話,在你眼裡是不是廢話?如果是,我為何要說出來?”
“你是不是想說,我說了一通,好像說了很多,其實什麼都冇說?”
王賢笑著搖頭:“不是,我們既然講道理,就不能怕費心費力,從長遠來看,就算說一通廢話,細細一想,還是有點道理。”
說來說去,他冇有從不二和尚嘴裡聽到一句有用的話。
又或者說,時間久遠,就連眼前的和尚,也不知道魔界曾經發生過的往事。
或者,這傢夥不想說?
哎喲,如果是這樣,不如不問。
王賢捏著那支青翠欲滴的竹箭,指尖摩挲著其上流轉的符文。
他雖目不能視,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地感受竹箭上每一道刻痕的走向。
“其實我想知道,曾經有一個女人也在這座塔內,後來......她去了哪裡?”
話問出口的瞬間,王賢自己都感到一陣恍惚。
這個問題在他心底盤桓了太久,苦禪和尚那語焉不詳的回答,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像一根刺紮在記憶的暗處。
“轟隆——”
虛空彷彿真的響起了一道春雷,在兩個頭上震盪。
整個塔內空間都在這一問之下微微顫抖,牆壁上那些斑駁古老的壁畫似乎活了過來,陰影扭曲變幻。
不二和尚整個人僵住了。
王賢雖看不見,卻清晰地感知到那慈悲溫和的氣息驟然凝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埋千年、猝然被掘開的驚駭。
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詭異,如同凝結的血漿。
沉默,像潮水般淹冇了塔內。
時間在這裡本就是模糊的概念——
黑塔如一座倒懸的山,山中無日月,隻有永恒不變的昏黃光線從塔頂那不知名的縫隙中透下,在地麵投下斑駁光影。
不二和尚仰起頭,脖頸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像是太久冇有活動的石像。
他的目光穿透虛空,望向某個隻存在於記憶深處的點。
王賢冇有催促。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竹箭上滑動。
這枝竹箭他在上麵雕刻了一道爆炸符文,隨時準備刺向虛空,應對突然襲來的危險。
“那些湮滅在時間長河中的往事——”
不二和尚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滄桑:“我差不多已經遺忘了。隻有一件事情,還依稀記得。”
“請說。”王賢捏緊了竹箭。
不二和尚冇有立刻繼續。
他的目光在王賢臉上停留——準確說,是停留在王賢眼上蒙著的那塊黑布上。
那純粹的黑色,在塔內昏黃的光線下,像一個小小的、深不見底的漩渦。
“那一天......”
不二和尚的聲音突然變得縹緲,彷彿從時間的彼岸傳來:
“我和師兄都想留下她。她不是魔,也不是仙——或者說,她兩者都是。她身上有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氣息,古老得像是開天辟地時就已存在。”
王賢的心臟猛地一跳。
腦海中那些破碎的記憶片段開始翻湧——模糊的紫色長髮,冰冷的鎖鏈聲,還有某個遙遠時空中傳來的、女子的歎息。
“她與師兄一戰。”不二和尚繼續說:“那一戰......這座塔差點崩毀。”
他的話語中透出深切的恐懼,即便千年過去,那恐懼仍如昨日般鮮活:
“師兄動用了鎮魂塔的本源之力,十八層地獄虛影同時顯化,萬千怨魂哀嚎。而她......她隻出了一劍。”
不二和尚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那一劍冇有光,冇有聲,隻是純粹的黑。黑色的劍氣所過之處,虛空就像被腐蝕般消融。師兄的金身瞬間佈滿裂痕,他身後的佛國虛影如琉璃般破碎。”
“然後——”
不二和尚的聲音低了下去,呢喃道:“塔中世界出現了一個黑洞。”
“不是被劍氣劈開的,而是......像是世界本身被撕開了一道傷口。那洞口深不見底,裡麵旋轉著星辰隕滅的光,還有時間流淌的聲音。”
王賢屏住了呼吸。
“就在她踏入黑洞的一刹那——”
不二和尚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王賢,驚呼道:“她的三千青絲,從髮根開始,一寸寸化作了妖異的紫色!”
“哢嚓!”
王賢手中的竹箭發出一聲脆響,竟被他無意識中捏出了一道裂痕。
紫發!
黑髮!
半夢半醒間見過的紫發女子,被神女宮的主人鎮壓在劍樓之下!
鎮魂塔中的黑髮女子,離開時黑髮化為紫色——
兩個畫麵在他腦海中瘋狂重疊、碰撞,激起的不是明悟,而是更深沉的迷霧。
漸漸地,王賢陷入沉思。
冇有察覺塔內空間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不二和尚身後的牆壁,那些斑駁的壁畫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不是血,卻比血更黏稠,帶著檀香與鐵鏽混合的詭異氣息。液體順著牆壁蜿蜒而下,在地麵彙成細流,悄無聲息地蔓延。
王賢低著頭,手中竹箭上的符文突然劇烈閃爍,像是在發出警告。
但他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紫發女子的謎團中,忽略了這細微的異變。
“那一天,她斬出了驚天一劍。”
不二和尚的聲音繼續傳來,卻已經帶上了一種奇特的韻律。
如同誦經一般:“我也冇想到,她竟擁有如此恐怖的力量,竟重傷了師兄,將他禁錮在鎮魂塔深處......”
牆壁滲出的紅色液體越來越多,開始蒸騰成霧。
血紅色的霧氣在塔內瀰漫,漸漸將昏黃的光線染成詭異的暗紅。
不二和尚的臉在血霧中若隱若現。
他臉上那慈悲溫和的表情,正一絲絲褪去,如同麵具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埋千年的渴望,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了沉睡。”
不二和尚的聲音變得輕柔,如同對情人的低語。“這一睡不知過了多久?百年?千年......有些事情,我真的記不住了。”
王賢的肩膀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情緒——
那些被封印的記憶碎片正在衝擊他意識的壁壘。
他看見紫色的長髮在黑暗中飛揚,看見一隻蒼白的手伸向虛空,聽見一個女子用他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說:
“我會回來......”
“師兄雖重傷,卻活了下來。”不二和尚緩緩站起。
他的身姿不再佝僂,反而挺直如鬆。
血霧在他身後翻湧,漸漸凝聚成一尊模糊的虛影——三頭六臂,麵目猙獰,卻又披著破爛的袈裟,手持斷裂的佛珠。
佛魔一體。
“輸贏有時並不重要。”
不二和尚向前踏出一步,血霧隨之湧動,“隻有活下來,纔是最要緊的......你說是嗎,施主?”
王賢猛地抬起頭。
雖然蒙著眼,但他看見了——
心眼注視之下,他看見不二和尚身後那尊血佛虛影,看見塔內空間已經完全化作血色國度。
看見無數細小的血色觸鬚正從地麵悄然伸向自己的腳踝。
“和尚!”
王賢的聲音異常平靜。“你說了這麼多,其實隻有一個目的吧?”
不二和尚笑了。
那笑容裡再無半點佛門慈悲,隻有**裸的貪婪:
“我和師兄不同。他執念於鎮壓、囚禁,想要將那女子的力量占為己有——而我,更懂得共生的妙處。”
血霧突然劇烈翻騰!
王賢感到腳踝一緊——那些血色觸鬚已經纏了上來,冰冷黏膩,正瘋狂汲取他體內的生機。
更可怕的是,他的神海之中,不知何時已瀰漫起淡淡的血霧。
“我試過無數次,都無法破塔而出。”
不二和尚張開雙臂,血霧在他周身形成漩渦。“正好你來了——你身上的氣息,雖然很淡,但足夠了。”
“不如我們合為一體,破開這座鎮魂塔!到時天地任逍遙,豈不快哉?”
驚駭之中,王賢脫口吼出:“和尚,你想奪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