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身後設有一張古樸供桌,桌上銅爐內插著三支檀香。
青煙嫋嫋,盤旋上升,融入虛空。
就在王賢以心眼打量四周時,老和尚彷彿有所感應,手中木魚槌微微一頓,抬起頭來。
一雙老眼默默地望向緩緩從地上坐起的王賢。
“你是誰?”
王賢開口問道。一句話出,喉嚨依舊疼痛,聲音沙啞難聽,但已比之前好了許多。
這一聲卻似乎驚到了老和尚。
他手中木魚槌一滑,險些將木魚打翻,忙穩住,臉上露出幾分訝異與欣然。
“啊!施主,你總算真正醒了?”老和尚頓了頓,反問道:“老衲也想問,施主又是誰?怎會來到這斷魂塔頂?”
老和尚語氣溫和,卻帶著深深的疑惑。
他告訴王賢,自己原本在塔底靜修,忽感塔頂鎮壓法陣異動,匆忙趕來時,隻見魔眼與封印法陣儘數消失。
唯餘王賢昏迷在地,身罩佛光,情況詭異。
他無法突破那護體金光,隻好守在近處誦經護持,等待王賢甦醒。
王賢沉默良久。體內混亂的氣息在誦經聲中已平複許多,神智也漸複清明。
想了想,卻在無奈之中問出最關鍵的問題:“老和尚,你為何會在這黑塔之中?此地......究竟是什麼地方?”
老和尚聞言,麵上浮起無儘的苦澀與追憶。
他仰起雙眼,彷彿穿透塔壁,望向了悠遠過往,緩緩道來——
“此地......在很久很久以前,並非黑塔,也非魔塔。它曾是連接天地、貫通三界的——通天塔。”
“通天塔?”王賢心頭劇震。
“不錯。”
老和尚聲音悠遠,喃喃說道:“那時,此塔金光萬丈,高聳入雲,塔內有三千佛國幻影,它是通往九天十地的樞紐,是凡間修士仰望仙途的起點,也是諸天神佛偶爾垂顧人間的通道。”
“那為何......”
王賢看向四周陰森的環境,魔氣雖被佛光暫時隔絕,卻仍如毒蛇般在塔外縈繞。
老和尚長歎一聲,那歎息中飽含了千年的悲涼與無奈。
苦笑中帶著一絲懷念,喃喃道:“因為一場驚變......一場無人能料、也無人能擋的驚變。”
“那一日,天穹撕裂,一道黑衣身影驟然降臨,隻是一劍......”
老和尚的聲音微微發顫,盲眼中竟似有淚光閃爍。
“隻一劍,便斬斷了通天之路,崩碎了三千佛國。塔靈寂滅,羅漢金身儘數蒙塵。滔天魔氣自此湧入,將這座神聖之塔......化為了一座鎮鎖萬魔、也囚禁自我的——”
“斷魂塔。”
王賢如遭雷擊,半夢半醒中曾驚鴻一瞥的畫麵再度浮現:黑衣女子,斬天之劍,崩塌的金光大道,無儘的血色星空——
難道那並非幻覺,而是這座古塔殘留的記憶碎片?
難道自己矇眼所見的那血腥星空,便是被斬斷的通天之路儘頭?
老和尚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斑駁的木魚,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老衲......便是當年想要守護此塔,助萬千修士踏上諸天之道——塔毀之時,我佛心破碎,一時間生不如死,卻因一絲執念未消,一直苟活到今日,與這座塔......一同被囚禁至今。”
老和尚抬起頭,望向王賢的方向。
臉上雖然帶著一絲悲傷,卻彷彿能感知到王賢身上殘留的、與那場驚變同源的氣息:
“施主,你身上——有那隻魔眼的氣息,也有斬斷此塔之劍的一絲道韻。你究竟是誰?是劫難的餘燼,還是......”
“破局的變數?”
塔外,寒風飛雪再度猛烈,冬日落下數道驚雷!
彷彿在應和著這個沉重了千年的疑問!
王賢矇眼的黑布之下,眉心隱隱有金紅兩色光芒交替閃爍。他握緊了手中的若風劍,劍身微鳴,似在迴應主人的心潮洶湧。
通天塔!
斷魂塔!
黑衣女子,斬天之劍!
魔眼!
佛光!
自己這個莫名捲入其中,究竟在這一切當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驚濤,對著老和尚的方向,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你說你是護塔僧......那塔中鎮壓的萬魔,如今何在?”
“塔底......又藏著什麼?”
話音未落,整座黑塔突然劇烈一震!
腳下傳來“哢嚓!哢嚓!”的碎裂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塔底深處甦醒。
王賢一下子呆住了,如被驚雷轟在身上。
驚雷並非來自塔外,而是自心底炸響。
他雖蒙著雙眼,卻彷彿能看見老和尚那雙看似渾濁、實則藏著千年光陰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秘密,有苦難,也有一種令王賢感到莫名熟悉的滄桑。
老和尚這一刻也恍若魂飛天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木魚上的紋路,指節輕輕地顫抖著。
當年那一幕幕再度浮現——沖天而起的血光、震耳欲聾的哭嚎、還有那雙在塔頂睜開、吞噬無數生魂的魔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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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即便記憶翻湧,當年那些秘聞。
卻斷然不能跟一個陌生的少年一一道出。
那是他一個人的罪孽與救贖,是他以千年孤寂也無法償還的債。就算神魂俱滅,也不會說出口!
王賢也是一樣,想著老和尚說的這一番半真半假的言語,一時木然,心中混亂無比。
他試圖從那溫和而蒼老的聲音裡分辨出謊言與真實,卻隻覺得一陣眩暈。
鎮魂塔?
他心頭驚疑不定,腦海中閃過破碎的畫麵:
巍峨入雲的巨塔、盤旋其上的血色紋路、還有那雙曾在夢中無數次出現的、冷漠俯瞰眾生的眼睛——
但不知怎的,卻另有一番苦澀之意,從心底深處泛起。
那苦澀並非屬於現在的他,倒像是早已刻在魂魄裡的印記,隻是此刻被喚醒了。
通天塔——鎮魂塔——老和尚!
這三個詞在他心中反覆碰撞,激盪出更多疑問。
通天之路,為何會變成鎮魂之所?這老和尚又是何人,何以千年不死,困守於此?
這個湮滅在時間長河中的秘密,麵前這個陌生的老和尚斷然不會一一為他道來,他又不是天真無知的女人。
隻要老人一番顯得溫暖的言語,便信了。
不知怎的,關於之前那些問答,王賢竟一時出了神。
塔內寂靜,唯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似風聲又似嗚咽的輕響。
他此刻竟不去想自身處境,也不想往日仇怨,隻是無端端羨慕起了這個看似枯槁的老和尚。
似他這般微微一笑的樣子,也許已經將當年的苦難仇恨統統遺忘了?
千年光陰,足以將任何激烈的情感磨成沙礫。
而自己呢?
不過短短十幾載,那些背叛、追殺、失去的痛楚,卻仍如附骨之疽,時時啃噬。
少年不知愁滋味,這是王賢拿來笑話東方明月四女的話。
她們總為些小事傷春悲秋,而他,早已在血與火中明白了何為真正的愁緒。
而這一刻他卻在思考,這許多年來,自己最幸福的日子是何時?
竟是兒時在小院,母親尚在,牽著他的手辨認星辰的夜晚。那時他還看得見漫天繁星,聽得見母親溫柔的嗓音。
今夕何夕?
他連今夕是何時都已模糊。
自從被追殺逃入秘境,時間感便徹底紊亂。
還是說,當年那座通天塔有著不同的時間流速?塔中一年,便是外麵的十百?百年?
想到這裡,王賢嚇了一跳。
摸著胸口喃喃自語,心道倘若當年那座通天塔還在,自己在此一天,豈不是相當於鳳凰城的修士苦修十年?百年?
就在這時,老和尚突然問道:“施主,你又是如何能夠進入這方秘境之中,來到九重塔內?”
聲音依舊平和,但王賢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顫音。
並非害怕,更像是......難以置信。
老和尚當下的心情,比遇到塔底兩個女子還要驚訝百倍。
鎮魂塔上的魔眼,不知吞噬了多少誤入秘境的修士神魂?
這座塔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墳墓,不知葬了多少無辜之人!
何以,一個看似平凡的少年,能安然無恙地踏入此塔,甚至_那魔眼的氣息竟完全消失了?這冇有道理啊?
除非......
除非他與那魔眼、與這座塔,有著某種連老和尚自己都不知曉的淵源。
王賢一愣,脫口而出:“我也不知道,隻是聽說這方秘境千年一開,我是無意之中闖進來的......”
這話半真半假。
秘境確是千年一開,但他並非無意——他是被葉紅蓮那瘋女人一路追殺,走投無路之下,才被迫遁入這傳說中有進無出的絕地。
老和尚聞言,隨手收起了手中的木魚,那木魚在他掌中化作一串漆黑的念珠.
顆顆圓潤,卻隱隱透著一股不祥的暗紅色澤。
他嘴裡輕誦佛經,一邊低頭沉思,枯瘦的麵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明暗不定,彷彿要看穿王賢所有心思。
怎奈任他如何打量,王賢蒙著雙眼的臉上絲毫都冇有變化。
那粗糙的黑布條下,是空洞的眼窩,也是隔絕窺探的屏障。
這一刻的王賢,不再惦記消失的姬瑤光——
那位與他有過短暫交集、卻神秘失蹤的同伴,以及隨時都可能破開塔門、斬來致命一劍的葉紅蓮。
他在想,那個消失在虛空中的黑衣女子。
那個在魔眼爆發、即將吞噬自己的刹那,突兀地出現在意識深處的身影。
她看不清麵容,身姿卻淩厲如出鞘的神劍。
一劍揮出,似能斬天斬地,斬斷這條通天之路!
那一劍的風華,即便隻是記憶碎片,也讓他靈魂戰栗。
她究竟是誰?為何會在那時出現?當年這座塔中,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跟自己......有冇有關係?
如果冇有,為何這恐怖的魔眼最後會飛入自己的眼中?
自己的雙眼,還能不能恢複如初?
無數疑問如藤蔓纏繞,越收越緊。
眼前的氣氛,一時有些異樣。
寂靜在蔓延,帶著試探與權衡的重量。
片刻之後,老和尚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那笑容依舊慈和,卻彷彿戴了千年的麵具,紋路都已固定。
他合十向王賢行禮道:“施主,你多慮了,既然是秘境開放,你能來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一切皆是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