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劍通體漆黑,無光無華。
卻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與聲音,隻是看一眼,就讓人神魂刺痛。
劍尖處,一滴金色的血液緩緩滴落,那血液落下的過程中,竟幻化出無數微小的佛陀虛影。
就在王賢的注視之中,刹那間湮滅。
在她麵前,那上百尊佛像正在緩緩消散。
如同沙雕被風吹散,又如晨曦下的露珠蒸發。
消散的過程很慢,卻不可逆轉。
其中一尊佛像形似八臂修羅,卻生著三顆腦袋,每顆頭顱的表情都猙獰扭曲,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在消散的最後一刻,六隻眼睛同時死死盯住黑衣女子。
灰衣僧人的臉色慘白,慘白,僧袍的胸前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左肩斜劃至右腹。
傷口冇有流血,而是不斷逸散出金色的光點,那是他本源佛力在流失。
但他站在虛空之中,背脊挺直,冇有倒下,眼中也無悲無喜。
忽然,他心有所感,猛地轉頭——
不是看向黑衣女子,而是看向幻象的邊緣,看向王賢所在的方向。
與此同時,虛空中,一縷青煙緩緩升起,在僧人與女子之間凝聚成形。
黑衣女子對僧人胸前的傷口視若無睹,對那隨時都會徹底消散的佛像大陣也毫不在意。
她徐徐向前,腳步落在虛空,泛起圈圈漣漪。
臉上依舊看不清容貌,但王賢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越過了僧人,越過了一切,徑直投向虛空之下的自己。
那目光——
彷彿兩個跨越了無儘時空的牽絆,在電光石火之間,刹那對視。
王賢感到自己的神魂都在那一眼下震顫。
“你是誰。”
王賢開口,聲音在幻象中迴盪,激動,顫抖,還有一些深藏的不安。
女子聞言,微微一笑。
儘管麵容模糊,但那一笑的弧度卻清晰地映在王賢心中。
她揮了揮衣袖,一團潔白的雲朵飛來,輕柔地擋在了她的麵前,也擋住了王賢探究的視線。
“我是誰?”
她反問,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石,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然後,她的語氣帶上了一抹真正的疑惑:“你又是誰?你怎麼會在這裡?”
王賢身體劇震,眼中一團火焰刹那燃燒起來......那是震驚,是激動,是無數疑問被點燃的熾熱。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提高了。
王賢死死盯著她,一字一句,如同要將每個字都刻進虛空:“你是不是認識我?告訴我?你在哪裡?我要去何處找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眼前的整個虛空開始崩塌。
天空碎裂!
大地沉陷!
跪拜的人群如煙消散,佛像化為飛灰,星河潰散成光點。一切都在湮滅,迴歸虛無。
在王賢默默注視之下,崩塌的中心,虛空中的灰衣僧人被一道憑空出現的黑色劍光刺穿胸口。
釘在地上。那劍光正是女子手中黑劍的延伸。
女子站在他麵前,手中已無劍,隻是靜靜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僧人。
又彷彿透過僧人,看著正在消散的幻象之外的王賢。
她的身影也開始變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漣漪打散。
最後一眼,她似乎輕輕搖了搖頭,嘴唇微動,卻冇有聲音傳來。
然後,黑暗徹底吞冇了一切。
......
“啊!”
王賢一聲驚呼,猶如溺水者掙紮出水麵的第一聲喘息。
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早已浸透衣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幾乎要奪走呼吸。
慌亂中,他摸索著掏出紫金葫蘆,灌下一大口酒,辛辣液體滑入喉嚨,卻澆不滅心頭升起的寒意。
不知何時,汗水已在地上積了一小灘,在微光中反射出幽幽的光澤——但現在,這光澤也消失了。
右眼的血早已乾涸。
留下一抹暗紅色的痂痕,像一道不祥的烙印。或者說,就在他睜開雙眼的一瞬間,世界消失了。
眼前不是黑暗,而是虛無——
一種比最深沉的黑夜更徹底的虛無。彷彿他睜開的不再是眼睛,而是兩個通往無儘虛空的窟窿。
“不……”
他嘶啞地吐出一個字,然後用力揉了揉雙眼,再揉,再睜——
那雙曾經靈動狡黠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瞪視著前方,瞳孔裡冇有倒映出任何東西。
他低頭,冇有看見自己的手。
伸手,冇有看見自己的衣襟。
他甚至將手指幾乎戳到眼皮上——冇有,什麼也看不見。
臥槽!
我瞎了!
這念頭如一根繡花針刺入心臟,一陣惡寒從脊背竄上後頸。
他下意識掏出紫金葫蘆,顫抖著舉到眼前晃了晃——隻能聽見酒液晃動的聲音,卻看不見那熟悉的紫色光澤和精美的符文。
“錚!”
靈劍若風出鞘,劍鳴清越,迴盪在塔頂空曠的空間裡。
王賢緊緊握住劍柄,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可視線中,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長劍如同遁入了另一個維度。
不甘心,萬般不甘心!
他又摸出一塊上品靈石,指尖傳來溫潤飽滿的靈力波動,那熟悉的光澤本該在黑暗中如星辰般閃爍——
可現在,他手中彷彿握著一團空氣,隻有觸覺告訴他那東西確實存在。
“我瞎了……”
這一次,聲音裡已經帶上了絕望的顫音。
淚水毫無征兆地湧出,卻不是從眼睛——他感覺不到眼睛的濕潤,隻有臉頰上冰冷的液體滑落的觸感!
瘋了!
真的要瘋了!
他想起了那雙魔眼。
那個被封禁在虛空之中傢夥,一道豎瞳緩緩睜開,冷漠、古老、彷彿蘊含著宇宙最黑暗的秘密。
他隻不過看了一眼,僅僅一眼!
“你大爺啊!”王賢突然暴怒,對著虛空嘶吼:“我隻是看了你一眼!就一眼!”
一個瞎了的王賢,如何在這鬼地方活下去?
葉紅蓮那個瘋女人,為了燕回公子追殺他,現在一定在某個角落裡磨劍,準備給他致命一擊。
還有燕回——
想到那個被他重創的公子哥,王賢就牙痛。
那一箭差點要了燕回的命,但也徹底結下了死仇。更不用說那幾個落日城的黑衣修士,如影隨形,像一群等待獵物死去的禿鷲。
“轟!”
他啟用了一張燃燒符籙,熾熱的高溫瞬間在麵前爆開,熱浪撲在臉上,灼得麵板髮痛。
可眼前依舊是一片虛無——連火焰的光明都看不見了。
最後一根稻草落下。
王賢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冰涼的石板透過衣袍傳來寒意,他卻感覺不到冷,隻覺得整個人都在下沉,沉入無底的深淵。
世間萬般皆空——這四個字從未如此真切。
“姫瑤光,你在哪裡?”他低語,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你不是狐妖嗎?你來保護我啊……”
“葉紅蓮!你出來啊!我不怕你!”
他突然又大吼,聲音在塔頂迴盪:“有本事現在就來殺我!趁我瞎了!”
“還有燕回!落日城的雜碎們!來啊!小爺我就在這裡,瞎子一個,來取我性命啊!”
“啊!啊!啊啊啊——!”
絕望的嘶吼一聲高過一聲,最後變成野獸般的嚎叫。
他抓起若風劍,胡亂劈砍,劍風撕裂空氣,卻斬不斷眼前的黑暗。
許久,吼聲漸歇,隻剩下粗重的喘息。
王賢頹然躺倒在地,像個被拋棄的孩童。
閉上眼——儘管閉不閉眼已經冇區彆......將意識沉入神海。
那一卷《不死長生經》靜靜懸浮,金色文字流轉不息。
他瘋狂地翻閱,尋找任何與眼睛、視力、光明相關的記載。冇有,一字也冇有。
他又轉向烙印在血肉中的《神魔經》。
那古老的傳承記憶如浩瀚星海,他如溺水者般在其中掙紮搜尋。魔族的重瞳、神族的慧目、上古異獸的千眼......
每一種都強大無比,卻冇有一種能解決他現在的問題。
最後,當所有希望都破滅時,一些幾乎被遺忘的記憶浮上心頭。
那是很久以前,不,或者說是他記憶中的碎片在眼前片片飛過,那是他隱隱約約記得,無聊之中,曾讀過的幾卷佛經。
那烙印在他神魂之中的十卷佛經,在這一刻悄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試著回想那些拗口的句子,那些關於空與色、眼與識的論述。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他喃喃唸誦,聲音越來越低,意識卻越來越集中。
不知過去了多久。
他摸索著掏出紫金葫蘆,又喝了幾口酒。
酒液入喉,帶來短暫的暖意,卻驅不散心底的寒。他又撕了一塊肉乾,機械地咀嚼著,味同嚼蠟。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絕望即將徹底吞噬他的那一刻——
“轟!”
神海之中,恍若落下一道金色閃電。
一道光芒撕裂了意識的黑暗,一個個金色文字如星辰般浮現,排列組合,組成他從未讀過卻無比熟悉的經文。
佛陀說人類的眼睛分為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和佛眼五個層次。
肉眼為凡夫肉身之眼,見近不見遠,見前不見後,見明不見暗,最遠不過百丈距離,此為侷限。
天眼通過禪定修得,可突破物質限製觀察世界,上觀諸天,下察九幽。
還有一種說法,天眼可突破空間距離、物體體積與光線明暗的侷限,見眾生生死輪迴之相。
慧眼是修行者證悟之眼。聲聞與緣覺二乘修行者,通過智慧證得的觀察能力。
能看破假相,識得真空,脫離身心世界的束縛,達到生死解脫的境界。
法眼便是至高境界,能見萬法的本性,親證諸佛法身之一分。
隻有到了菩薩境界,纔會有法眼,佛說法眼可洞見諸法本性,觀機設教,對症下藥。
而佛眼則兼具前四種眼的功能。
具備無時空限製的全知性,既能微觀洞察毫末,亦可宏觀遍觀法界,代表究竟圓滿的覺性境界。佛眼看世界,一切皆清淨,一切皆圓滿。
經文流轉,字字如金。
王賢呆住了。
這……這不是老道士唸的那些經!
這更像是某種直接烙印在他靈魂深處的傳承!
他喃喃自語:“那麼魔眼呢?撲進我眼裡的魔眼,屬於哪一個層次?”
或者說,他將魔眼煉化後,自己變成了什麼?
或者說,他就是魔眼——否則怎麼會雙目失明,變成了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