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潮水般洶湧閃耀,吞噬了王賢的身影。
霧月隻覺得懷中一空,那溫熱的軀體化作流光散去。
如同前一刻還握在手中的月光,明明能看見它皎潔的顏色,卻冇能抓不住那一抹清冷的溫柔。
她愣了一瞬,赤足踏在溪水邊的岩石上。
溪水冰冷刺骨,卻冷不過她此刻心頭驟然降下的溫度。
即使她的身體依舊妖嬈曼妙。
豐盈的胸脯高高鼓起,低頭時看不見腳尖;即使她的容顏依舊傾國傾城,嫣然一笑足以令百花失色。可那又如何?
懷中的少年,那個她算計良久、視若囊中之物的王賢,就這樣化作一陣清風,從她指縫間溜走。
如同枝頭綻放正盛的花朵被狂風捲去,不知飄落何方。
“不......”
霧月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吼。
這一聲驚呼開始壓抑,隨即如火山噴發,震盪著眼前這一片虛空。
到手的桃子,煮熟的鴨子,就這麼飛了?
不可能!
她絕不允許!
憤怒如岩漿一般在她血管中奔湧。
她猛地抬手,五指虛空一抓,一柄由純粹魔息凝結而成的黑色長劍再次成型。
劍身流淌著暗紫色的紋路,如同活物的血管。
“給我斬!”
她厲喝一聲,長劍攜著滔天怒意斬向虛空中那汪水潭......或者說,斬向她眼中那條囚禁她的溪流。
劍氣所過之處,虛空被撕裂開一道漆黑的裂縫,無數細小的魔影從裂縫中探出頭來,又瞬間被劍氣絞碎。
深吸一口氣,霧月身上魔氣翻滾,化作一襲輕薄黑紗,堪堪遮住她曼妙的軀體。
紗衣半透,曲線在朦朧中若隱若現,潔白的肌膚與幽暗的黑紗形成極致對比。
虛空中的黑霧在劍氣激盪下漸漸散開,漫天金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她立於光與暗的交界處,一半身子沐浴聖潔金光,一半身子籠罩妖異魔氣。
既似仙子臨凡,又如魔女降世。
“王賢,你以為這樣逃得掉嗎?”
“你是我的!”
“就算死,你也要跟我死在一起!”
“啊......”
霧月冷笑一聲,一步踏出,足下虛空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這一刻,她要衝上九重天,要在這片天地間刻下自己的法則!
這九重黑塔纔多高?
這一方秘境纔多大?
就算王賢能從塔中遁走,短短時間內也絕無可能離開秘境。隻要秘境還在,她就能將他揪出來!
想到這裡,一股難以抑製的興奮湧上心頭。
霧月忍不住仰天長嘯,聲音穿雲裂石:“今日,此刻,我霧月當為魔神!”
“世界雖大,捨我其誰!”
這一天,她等得太久了。
曾經,她隻是屍仙教一個不起眼的聖女,煉虛境初期的修為,在魔界高手如林的江河中,不過是底層的小魚小蝦。
誰能想到,肉身被毀、神魂瀕散的她,竟在絕境中遇到了王賢?
離開百花穀,一路披荊斬棘,借無數天材地寶,借這九重黑塔中沉寂千年的神魔之力,她重塑了這具軀體。
雖然還差最後一絲火候......
要麼吞噬王賢的元陽精魄,要麼再耗費數年光陰慢慢溫養......但眼下的她,已與煉虛境中期無異,甚至更強!
煉虛六重!
連她自己都難以置信。重塑後的肉身並非凡胎泥塑,更像是一夜之間鑄就的不死金身。
一切都像一場夢。
曾經的她,走上的是一條斷頭路。
肉身被毀,神魂被困,就像一座巍峨雪山在眼前崩塌,長生之道遙不可及,絕望如潮水將她淹冇。
若不是王賢出現,她恐怕早已老死在百花穀那個陰暗潮濕的山洞裡,化作一抔無人問津的塵土。
誰知命運翻轉,她不僅重掌生死.
還來到魔界秘境,進入這九重黑塔,獲得這樁天大的機緣!
重塑肉身,修為暴漲,合體境也指日可待……
就在她即將與王賢合為一體,即將吞噬他全部修為的刹那......
王賢卻消失了。
像一滴水蒸發在烈日下,不留痕跡。
“王賢!”
霧月眼中燃起兩團幽紫火焰,手中魔劍再次凝聚,這次劍身更長、更暗,劍鋒上流轉的魔紋如活物般蠕動。
她立於溪水岩石之上,腳下溪流倒映著她黑紗飛舞的身影,恍若一尊從古老壁畫中走出的神女。
不,是魔女。
她閉上眼,試圖摒棄一切雜念。她要靜心凝神,一手掐訣,不動如山。
三千青絲無風自動,如海藻般在虛空中飛舞。
手中魔劍的力量不斷凝聚,劍氣從五尺暴漲至十丈、百丈!
一道斬天斬地、斬儘萬物的恐怖劍意正在成型,下一刻就要將腳下溪水、將這片虛空、將整座黑塔!
一斬為二!
“王賢,給我滾出來!”
“有我的地方,你哪裡也不能去!”
“你是我的!”
霧月睜開雙眼,瞳孔已完全化為紫色。
厲聲喝道:“這屁大的地方,你能躲去哪裡?我數到三,你再不現身……待我找到你,定要一口一口,將你生吞活剝!”
“一!”
劍氣開始嗡鳴,虛空震顫。
“二!”
黑塔第九層的空間出現裂痕,塔外秘境的景象若隱若現。
“三......啊!”
最後一聲不是數數,而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劍氣如黑色長虹斬向虛空,與漫天金光碰撞、消融,發出刺耳的嘶鳴。
這一聲嘶吼,彷彿來自神魂最深處的不甘與狂怒,讓霧月正在成形的嬌軀劇烈顫抖。
借天地神魔之力,此刻的她正在向真正的魔女蛻變。
腳下溪水沸騰,水汽瀰漫成霧。
若王賢還在此地,定會驚恐地發現......
眼前這個傾國傾城的女子,佇立不動的身軀,竟有一半是森森白骨,一半是魅惑眾生的魅魔之體!
手握魔劍的霧月開始搖晃!
如溪邊水草般柔弱,彷彿隨時會被無形之力沖走。
她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絲。
“給我——破!”
“鋥!”
就在魔劍即將斬開虛空,就在霧月即將破塔而出的瞬間——
虛空中,飛來一根絲線。
細細的,柔柔的,恍若一絲初晨的陽光,又似一縷清風拂過的痕跡。
它悄然落在霧月高聳的胸脯上,然後蜿蜒向上,纏繞脖頸;向下,纏繞腰肢。
就像溪水中溫柔的水草,不斷向上攀援,最終將霧月整個人纏繞起來。
不,不是纏繞。
霧月忽然意識到,這根細細的金絲並非束縛,而是......支撐。
一瞬間,它穩住了她即將潰散的形體,讓她不至於在肉身未完全凝固時,被黑塔深處更恐怖的魔息反噬。
凝聚神性!
重塑魔身!
恢複肉身!
......這些原本是她夢寐以求的。
但現在,她隻要王賢!
為此,她不惜毀掉這座黑塔,不惜拚儘全力將這方秘境徹底毀滅!
“滾開!”
霧月尖叫,手中魔劍暴漲至五十丈,一頭黑髮卻在金絲纏繞下,寸寸化為璀璨金色!
三千金髮在金光中飛舞,絢爛如九天銀河傾瀉。
隻是,就在她欲要劍斬虛空、破塔而出的刹那——
時間,靜止了。
三千金絲懸浮在空中,不再飄動。
魔劍凝固在揮出的軌跡上,劍尖離虛空裂痕隻差三寸。
飛濺的水珠停在半空,每一滴都折射出詭異的畫麵。
時間!
空間!
天地萬物,在這一刻全部停止了運轉。
虛空中,傳來一聲歎息。
很輕,很淡,卻清晰地傳入霧月耳中。
那一聲悠悠的歎息彷彿來自遙遠天際,穿越了千年光陰,飽含著無儘的滄桑與悲憫。
隻是一聲歎息,卻勝過千言萬語。
霧月神魂劇震,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生生從體內剝離。
那種感覺,就像依附在她身上的魅魔之魂,在歎息響起的瞬間如被一道神劍斬在心頭,不得不倉皇逃離。
電光石火,刹那一瞬,她感到一陣失魂落魄的虛空感。
難道......這座神秘的塔中還有高人坐鎮?
可王賢明明說過,這方秘境已沉寂千年。秘境中的千年時光,誰會在此枯坐?
除非……
霧月猛地想到一個可能,瞳孔驟縮。
難道魔界也有……聖人?
“誰?誰在這裡裝神弄鬼?!”
想到這裡,她瞬間咬緊牙關,銀牙幾乎碎裂。身體被凝固在虛空中,手臂僵硬,但她的意誌仍在掙紮。
電光石火間,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塔中一定還有第三者!否則被自己徹底禁錮的王賢,絕不可能憑空消失。
對眼前的一切,她盤算了太久,每一步都精打細算,本該萬無一失。
究竟是誰,在最後一刻壞了她的好事?
一念及此,霧月眼眶通紅,血絲密佈,嘶聲尖叫:“給我出來!藏頭露尾,算什麼本事!”
“嗡——”
虛空輕顫。
好像天地在這一瞬間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一抹淡淡的金光浮現,起初隻是針尖大小的一點,隨即如滴入清水中的墨,緩緩暈染開來。
時間悄然恢複流動。
霧月從虛空中緩緩落下,雙腳重新踏上岩石。
抬頭望去,她死死盯著金光瀰漫之處,瞳孔中倒映出一個漸漸清晰的身影。
虛空之上,一位男子憑空現身。
他身著一襲簡樸青袍,布料普通,無任何紋飾。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麵容平靜,眼神溫潤如古井。
冇有頭戴高冠,冇有身纏金帶,冇有廣袖如翼,冇有黑髮飛舞。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卻彷彿一輪明月懸於夜空,清輝灑滿天地。
就在他出現的瞬間,整片天地大放光明。
絲絲縷縷的金色光線從虛空垂落。
仔細看去,每一絲光線都由無數微小的金色符文串聯而成,每一條金絲上都銘刻著天地至理、大道規則。
這是聖人法相。
無需華服,無需異象,他站在那裡,便是道。
青衫男子立於虛空,未握金卷,未持玉璧,卻讓霧月一時失語。
或者說,當青衣男子眉頭輕輕一皺的刹那......
這一方世界的黑霧、魔息、戾氣、怨念……一切汙穢之物,如冰雪遇陽,儘皆消退!
塔中重現清明,溪水恢複清澈,連空氣都變得純淨。
霧月從未見過聖人,但此刻她無比確定:
眼前之人,不是神魔,便是聖人。
傳說中,真正的,淩駕於眾生之上,執掌天地法則的......
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