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走了?
就在幽璃冇入深潭的刹那,王賢方纔想起來,這傢夥是一條修行了千年的黑蛇。
冇入深潭之中療傷,自然是最好,也是最安全的去處。
隻不過,他卻冇有想到,幽璃竟然真的將地心玉母給了自己。
看來,在這秘境之中,怕是真的要完成跟霧月的約定了。
這一番勞神之下,怔怔地望著眼前深潭,守著一堆熊熊燃燒的火堆,想著自己的心事,就這樣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來自落日城的燕回公子,跟幽璃打生打死,隻是為了爭奪地心玉母。
為此不惜自降身份,跟幽璃互吞噬,吞噬了幽璃的半顆妖丹......可最後這地心玉母,卻落入了自己的手中。
成全了霧月重塑肉身的契機。
頭上,一大片岩石替他遮住了漫天的風雪。
就這樣,他把自己坐成了一塊岩石。
火光照耀,岩石上有魔紋若隱若現,如果霧月此時醒來,就會發現被鳳凰城一幫女人追殺的少年。
坐地成魔。
火焰無聲躍動,將王賢的影子拉長又揉碎,投映在身後嶙峋的岩壁上。
風雪被頭頂巨岩隔絕在外,隻有嗚咽般的餘音盤旋不去,襯得這深潭一隅如遺世獨立。
另一種更原始、更暴烈的力量,正從他四肢百骸最深處甦醒。
神魔經。
它不再僅僅是烙印在血肉神魂中的冰冷文字,而是化為億萬枚滾燙的符文,自骨髓裡燃燒起來。
順著血脈奔流,最終彙聚於眉心祖竅,轟然炸開!
無極!
無念!
無邊!
無連!
元極點有限,念可明亦占,思者有線。
三玄輔人間,人間有點線,線則純一玄......
低沉無意識的囈語從他唇間逸出,彷彿不是他在誦讀經文,而是經文字身在借他之口宣示存在。
岩壁上搖曳的魔紋驟然清晰,如同擁有生命般蔓延、交錯,將他身下的地麵也染成一片晦暗而玄奧的圖卷。
痛!
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源自靈魂被生生剖開的劇痛!
一柄無形無質,卻又凝聚著混沌初開時最原始法則的利刃,自無儘虛空中斬落,恍若神劍,斬在他眉心神魂所在。
冇有流血,冇有傷口,隻有最純粹!最徹底的分裂!
他的元神,或者說,他完整的自我意識,被一分為二。
一半,驟然拔升,超拔於凡塵苦痛之上,呈現出澄澈剔透的金色輝光。
那道光輝之中,隱隱有大道倫音迴響,秩序井然,慈悲浩蕩,仿若神明垂眸,俯瞰世間萬象。
此為神道之基,清淨莊嚴,不染塵埃。
另一半,卻急速沉淪,墜入無底幽淵,化作翻騰洶湧的漆黑魔意。
那魔意中充斥著最原始的**、破壞的衝動、桀驁的狂放,以及毀滅與重生的瘋狂低語。
此為魔道之源,混亂不羈,吞噬一切。
神性與魔性,這本該水火不容、勢不兩立的兩種本質,此刻卻在王賢被強行劈開的神識之海中,轟然對撞!
金色神光與漆黑魔焰如同兩條掙脫枷鎖的太古巨龍。
撕咬!
糾纏!
搏殺!
每一次碰撞,都讓王賢渾身劇震,意識在極致的清明與瘋狂的混沌間反覆割裂。
神念呼喚著秩序與超脫,魔念咆哮著自由與毀滅!
雙方都欲將對方徹底吞噬、融合,獨占這具軀殼與靈魂的主導。
尋常修士,哪怕是大毅力、大機緣之輩,在此等元神撕裂、道魔互噬的痛楚與混亂之下。
也早已神魂潰散,要麼道心崩潰淪為行屍走肉。
要麼徹底魔化成為隻知毀滅的傀儡!
這是修煉《神魔經》最大的凶險,亦是古往今來無數天驕折戟沉沙的鬼門關。
然而,王賢不同。
就在那金色與黑色即將把最後一點,作為王賢自我意識碾碎的刹那。
一點溫潤而堅韌、蘊含著無儘生死輪轉意蘊的清光,自他神海最深處,幽幽亮起。
不死長生經!
這門年少修煉自崑崙、看似平和綿長的佛門至高絕學,此刻顯露出它深藏的崢嶸。
它並非直接介入神魔的廝殺,而是以一種更為玄妙的方式運轉。
一生一死!
一枯一榮!
一抹清光盪漾開來,化作無形的橋梁,溝通了勢不兩立的神性與魔性。
神念暴漲時,清光便助長魔意,使其不至於被徹底壓製。
魔焰滔天時,清光又滋養神輝,令其穩守靈台不滅。
它彷彿一個冷靜到極致的旁觀者與調和者,以自身蘊含的枯榮生死大道!
模擬、包容、乃至駕馭著“神魔”的對立與統一。
神魔經所求的“神魔同胎”,是極致的對立與極致的融合,是強行將兩種終極法則糅為一體。
而不死長生經所修的“枯榮輪迴”,本就是一體兩麵,生死相依,循環無儘。
兩者在至高的道韻層麵,竟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共鳴與輔助。
火焰的躍動似乎慢了下來,風聲也彷彿停滯。
王賢盤坐的身影在魔紋與火光交織中,顯得愈發詭異而莊嚴。
他左半張臉,肌膚下隱隱有金色道紋流淌,祥和寧靜,眼瞼低垂,似慈悲佛陀入定。
右半張臉,卻是黑色魔紋蠕動,邪異狂放,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不羈的弧度。
眉心處,那道被無形利刃劈開的“傷痕”,並未癒合,反而緩緩旋轉起來,化作一個微型的混沌漩渦。
漩渦中心,一點混沌之氣沉浮不定,時而分化清濁,時而重歸混沌。
他的氣息,變得無比奇異。
神聖與邪惡!
秩序與混亂!
超脫與沉淪!
這些完全矛盾的特質,在他身上同時存在,卻又詭異地達成了一種脆弱的、動態的平衡。
神魔同胎,初現端倪。
這並非簡單的共存,而是在不死長生經的調和下,於毀滅性的衝突中,孕育出的一絲全新可能。
他的雙目雖未睜開,但若有外人在場,以靈覺窺探,便會駭然發現。
他左眼虛影中似有金色大日輪轉,
右眼虛影裡則有黑色魔月沉浮。
日月同輝之象,雖隻是雛形,卻已蘊藏莫大威能。
王賢自己並不知道,他此刻所經曆的,與那縹緲傳說中的道祖斬卻善惡二屍、目睹其化為先天神魔,最終元神合道的無上境。
在初始的路徑上,竟有了一絲遙不可及的相似。
那都是對自我本質最殘酷也最徹底的分裂與重構。
這一刻的王賢,沉浸在那無邊的痛楚與奇異的平衡之中。
忘卻了時間,忘卻了身處何地,甚至忘卻了“王賢”是誰。
唯有神性與魔性在生死枯榮的韻律中,不斷廝殺、磨合、滲透……
火焰漸弱,深潭無波。
坐於岩壁下的少年,身上一半沐著黯淡火光,一半隱於濃重陰影。
岩石上的魔紋漸漸淡去,彷彿已儘數融入他的體內。
他依舊保持著跌坐的姿勢,彷彿真的化成了一尊自開天辟地以來就存在於此處、半神半魔的古老石像。
唯有眉心那一點混沌漩渦,緩緩旋轉。
吞吐著微不可查卻又令人心悸的氣息,昭示著一場驚世的蛻變,正在這冰封絕地的深處,悄然發生。
神魔同胎。
道基初鑄。
前路是超越古今的輝煌,還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無人知曉。風雪依舊在頭頂的岩外呼嘯,覆蓋了所有痕跡,也掩埋了深淵之下的秘密。
......
恍若神遊九天,魂飛星河。
道基初鑄,王賢的神識如掙脫束縛的鴻鵠,扶搖直上,衝破層層迷障,最終抵達一片無垠雲海之上、亙古寂靜的虛空之中。
這裡無天無地,無晝無夜。
唯有蒼茫白雲緩緩翻騰,吞吐著混沌未明的微光。
虛空中央,一襲灰衣的老人寂然趺坐於一張看似尋常的蒲團之上。
老人麵容枯槁,雙目似閉非閉。
皮膚緊貼著骨骼,彷彿一尊曆經萬載風霜的枯樹,生命的氣息微弱到近乎於無。
然而,便是這枯寂的軀殼之前之後,卻綻放著無法言喻的柔和金光。
光芒雖不刺目,卻深邃如蘊藏星河,自成一方不受侵擾的淨土。
就在這時,一抹更為耀眼的光芒自虛無中垂落。
如天河流淌,不偏不倚地籠罩在王賢的神識之體上。
原本一襲黑衣,在這金光洗禮下,恍若化作古樸而威嚴的金色戰甲,如戰神一般。
虛空中灰衣老人,對王賢的出現竟似渾然不覺。
依舊枯坐,彷彿自身便是虛空的一部分,永恒而恒定。
忽地,老人那雙枯瘦的手掌,毫無征兆地輕輕抬起,朝下方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極緩卻又極重地一按。
“嗡!”
虛空發出一陣低沉的、直抵神魂深處的鳴顫。
老人連同座下蒲團,在這一按之下,猛然向上拔升,彷彿從一幅畫的平麵躍入了更深邃的背景之中。
這一變動,立刻引動了虛空的劇變!
無儘雲海驟然狂暴,不再是緩慢翻騰,而是化作漆黑如墨的怒濤,自四麵八方瘋狂奔湧而來。
目標直指那一點金光中的枯瘦身影。
天地靈氣與某種未知虛空能量的混合體,攜帶著碾碎星辰的磅礴威壓。
與此同時,一個冰冷、沙啞的聲音,驟然在虛空每一寸空間炸響,不分前後左右,直接灌入王賢的感知。
“老不死的......借你的神魂一用!”
話音未落,一聲撕裂寰宇的長嘯迸發!
“哢嚓!!!”
就在灰衣老人上空,虛空像一塊脆弱的琉璃般,被一股蠻橫至極的力量悍然撕開!
一道橫亙千裡的陰影與猩紅電芒的可怕裂縫憑空出現。
裂縫深處,是無儘的混亂與毀滅氣息。
王賢即便身著金甲,神識亦感到一陣劇烈的刺痛與驚悸。
看向裂縫,隻見一襲純粹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衣率先浮現,包裹著一個扭曲不定的形體。
麵容不可見,唯有一雙燃燒著暗紫色火焰的眼眶,冷冷凝視著下方的老人。
......那是一尊自虛空裂縫中爬出的惡魔!
惡魔甫一現形,便張開彷彿通往無底深淵的巨口,一聲咆哮化為無窮無儘的魔紋噴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