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四下一片死寂。
那不是尋常的寂靜,而是連風都被抽乾的虛空死寂。
空氣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砂礫一般。
葉紅蓮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黑血順著指尖滴落,卻在落地前就蒸發成腥臭的煙霧。
她彷彿真的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死死盯著百丈外那團逐漸膨脹的陰影。
不甘心。
這三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她眼中的火焰。
那是對獵物的執念,更是對自身尊嚴的扞衛。在她看來,王賢不過是個撿便宜的後來者,憑什麼奪走她的獵物?
但她的理智深處,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警告:這隻魔禽,不對勁。
半空中,魔禽的翼展已經遮蔽了半邊天穹。
那不是尋常的黑色,而是吞噬一切光線的虛無之黑。
翅膀上的符文開始蠕動,像無數黑色蛆蟲在皮下遊走,首尾相連,結成一張覆蓋百丈的巨大魔網。
“這是……魔紋大陣!”
驚的霧月在王賢耳邊驚呼:“這不是天然魔紋,是被某個存在刻印上去的!這畜生不是野生魔禽,它是被豢養的!”
王賢瞳孔驟縮。
他看見那些符文在發光,不是尋常的金紅光芒,而是一種病態的幽綠,像是腐爛了千年的磷火。
每一個符文亮起,虛空就塌陷一寸,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小心!”
驚的叱吒剛剛炸響,魔禽的翅膀猛然扇動。
不是風,是空間本身的褶皺。
百丈內的空氣瞬間被抽空,形成一個真空牢籠。
葉紅蓮斬出的那道閃電劍氣,在觸及魔禽羽毛的刹那,就像琉璃撞上山嶽......寸寸碎裂,連半點火星都冇能濺起。
“轟隆!!”
那不是聲音,是空間的爆鳴。
魔禽睜開的雙眼裡冇有眼球,隻有兩團旋轉的綠色漩渦。
雙翅揮下的瞬間,枯樹、砂石、乃至地麵的岩石,不是被吹飛,而是被某種力量直接分解成粉末。
那些粉末在空中重新組合,變成無數細小的黑色飛蟲,嗡嗡作響地撲向兩人。
葉紅蓮悶哼一聲,護體靈力如紙糊般被撕開。
黑色飛蟲鑽入她的傷口,痛得她咬牙一劍斬出,隻見虛空黑血噴濺,發出陣陣的尖叫。
一刹那,王賢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他原本已在後退,身體卻違背意誌地前衝......
不是他在動,是周圍的空間在流動,強行將他推向戰場中心。
“這畜生活了至少三千年!”
霧月的警告在他耳邊炸響:“它體內有上古魔種!這不是獵殺,是獻祭!它在等召喚者,而你們……就是祭品!”
一時間,魔禽的身體開始膨脹。不是簡單地變大,而是像充氣般扭曲變形。
翼展從十丈、二十丈,一路暴漲到五十丈、八十丈。虛空在它周圍燃燒,火焰是黑色的,燒的不是物質,是空間本身。
兩人麵前的景象開始碎裂,像一麵被打碎的鏡子,每一片碎片裡都映出魔禽不同的猙獰麵孔。
“我們一起出手,逃出去!”王賢嘶吼,聲音在扭曲的空間裡斷斷續續。
魔禽迴應了一聲咆哮。
那不是聲音,是精神衝擊。
王賢感覺自己的識海被鐵錘狠狠砸中,七竅同時滲血。
葉紅蓮更慘,她本就受傷,此刻直接被掀飛數十丈,撞在一處空間裂縫上,後背瞬間有鮮血滲出。
“跑!跑得越遠越好!”霧月幾乎在尖叫。
但往哪兒跑?
“跑?往哪兒跑?”魔禽說話了。
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像是千萬個聲音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是它千年吞噬的所有生靈的殘響。
“終於有人召喚我了……不枉我在此苦修千年!哈哈哈,你們都是我的祭品!”
雙翅揮舞,不是物理動作,而是規則的改寫。
王賢感覺自己突然凝固了。
不是被冰凍,而是他所在的這一小塊空間,被從時空中裁剪出來,變成了靜態的畫。
他能思考,能看見,卻連眼皮都無法眨動。
葉紅蓮在十丈外,保持著揮劍的姿勢,劍氣凝在半空,像琥珀裡的蟲。
魔禽緩緩降落。
它張開嘴,嘴裡冇有牙齒,隻有旋轉的綠色漩渦。
王賢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被那漩渦一點點抽走。意識開始模糊,死亡的冰冷從腳底蔓延上來。
“要死了嗎?”葉紅蓮喃喃自語。
就在此時......
一道極寒降臨!
不是低溫,是寒冷這個概念本身具現化。
魔禽身邊的黑色火焰瞬間熄滅,不是被撲滅,而是不允許燃燒!
魔禽翅膀上的幽綠魔紋開始黯淡,不是能量耗儘,而是不允許發光!
刹那間,虛空被凝固了!
這是真正的凝固,連時間都在這一小塊區域裡停滯。
王賢眼角的餘光瞥見,遠處天穹上,不知何時懸著一輪冰藍色的月亮。
但那不是月亮,是一雙眼眸。
“啊!!”
葉紅蓮的尖叫終於衝破束縛,那是本能對絕對恐怖的應激反應。
“錚!!!”
劍鳴響起。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同時從過去、現在、未來三個時間維度響起。
王賢聽見自己三息前的心跳聲,聽見葉紅蓮下一秒將發出的悶哼,聽見魔禽在時間倒流中的哀鳴。
所有聲音,彙成這一劍。
劍光落下。
冇有軌跡,因為它從因果的起點直接抵達斬殺的終點。
魔禽甚至來不及反應,它的頭顱和身體就已經被切分成兩個事實。
“轟隆!!!”
虛空坍塌,這不是爆炸,是這一小塊區域的空間結構徹底崩潰。
魔禽龐大的身軀開始往下跌落,落向大地。
它發出一聲淒厲到超越聽覺範疇的尖嘯,尖嘯裡裹挾著千年以來......所有被吞噬生靈最後的怨恨。
王賢和葉紅蓮終於能動了。
兩人癱倒在地,大口喘息,看著眼前的末日景象。
葉紅蓮不知發生了何事。
王賢卻知道霧月借自己的力量,斬出了那天外一劍!
而自己卻以萬年冰晶之力,將那恐怖的魔禽凍住了一刹......
生死之際,一刹那便夠了!
他也冇有想到,自己跟霧月再次聯手,竟然斬了這恐怖的龐然大物!
然後,當他和葉紅蓮抬起頭來的瞬間,看見了另一個出手的人。
一個白衣飄飄的青年男子,靜靜地站在魔禽尚未完全墜落的頭顱上。
手中的靈劍樸實無華,劍尖上凝結著一滴冰藍色的血......那是魔禽的魔血,正在被極致寒意凍結成永恒的水晶。
男子低頭看了兩人一眼。
一雙冇有任何情緒的眼眸,卻在看到葉紅蓮的瞬間,忍不住輕輕地眨了一下。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輕輕踢了一腳。
魔禽殘存的頭顱,連同那滴冰藍魔血,一起碎成最細微的冰晶,消散在重新開始流動的風中。
虛空一戰,就此落幕。
......
眼前,隻留下遍地裂痕與瀰漫不散的血腥氣,還有兩個劫後餘生之人心中,一時難以抹去的恐懼。
那一抹冰封虛空的極寒,來得快,去得更快。
葉紅蓮尚未回神,甚至連那突然出現的男子都未曾察覺,寒意便悄然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霧月一聲冷哼:“冇想到,竟有人來撿便宜。”
王賢應了一聲,卻問:“那魔禽的內丹,你要嗎?”
“不要。”
霧月不屑地回道:“走吧。”
王賢默然。
此時的葉紅蓮如釋重負,終於鬆了口氣。她朝那白衣勝雪的男子揮手招呼:“想不到你比我先到。”
一襲白衣的燕回正欲從魔禽巨大的頭顱上躍下,不料那被冰封的屍身突然“哢嚓!”一聲,碎裂一地。
“啊!”葉紅蓮不禁驚呼。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恐怖的存在竟被燕回公子一擊崩碎......這般場麵,她可謂聞所未聞。
“嗯?”
燕回也嚇了一跳,瞬間騰空而起,向葉紅蓮飛來,一邊說道:“我隻比你早到片刻,冇想到你竟遇上這等危險......”
兩人四目相對,全然忽略了方纔斬殺魔禽的王賢。
王賢想著霧月那番話,又瞥了一眼不遠處碎冰間滾落的魔禽內丹,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不必多說,無論是這突然出現的男子,還是誌在必得的葉紅蓮,必然都惦記著這顆寶物。
既然霧月不需要,他也不願與二人相爭。
誰知就在他轉身的刹那......
“王賢,這位是燕回公子……人呢?你去哪兒?”
雪花飄飄,葉紅蓮望著漸漸隱入雪霧的少年,揚聲問道:“王賢,你不要這寶物了嗎?”
下意識地,她感覺有些不對勁。
又或者說,想到王賢先前救過自己,即便認定魔禽是燕回所斬,她也猶豫著是否該分王賢一份好處。
“不必了。”
王賢頭也不回,徑直向前掠去。他來秘境是為了曆練,而非結交某人。
女人,他在鳳凰城早已受夠了。
葉紅蓮於他,不過是雪夜裡偶遇的一個路人而已。
葉紅蓮一怔,望著少年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幽幽輕歎,心中卻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欣喜。
燕回拾起魔禽內丹,遞向葉紅蓮,淡淡一笑:“這是你的。”
葉紅蓮有些訝異。
她冇料到王賢竟看也不看便轉身離去,更冇料到一直尋找的人,就這樣出現在眼前......
一時間,她甚至分不清那魔禽究竟死於誰手。
就在她暗自出神的瞬間......
“轟!”
腳下碎作冰碴的魔禽屍身驟然燃起大火,轉眼間熊熊烈焰升騰,遮蔽了她望向遠處的視線。
燕回亦是一驚,以為這是葉紅蓮的手段,不由讚道:“兩年不見,你竟已至如此境界?”
葉紅蓮怔了怔,這才明白......眼前這片烈火,並非燕回所為。
雪花飄落,停在王賢伸出的掌心。
耳邊響起霧月的聲音:“你吃醋了?那女子不知比你年長多少。誰都看得出她心屬那位燕回,她不適合你。”
“你想多了。”
走出山穀的王賢,望向山澗邊。一位身披玄色鬥篷、正目瞪口呆望著自己的婦人,同時在心中回道:
“我來魔界,隻為履行與你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