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三重淫夢 (姬邑篇 2)
今天更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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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姬昌在侯府中等得心焦如焚。
天色漸晚,風雨雖止,迎親的隊伍卻遲遲未歸。
忽有下屬急報:渭水突發驚濤。
姬昌心中陡覺不祥,憂慮如潮湧至,再難安坐,遂遣一隊使者沿河岸小路疾行接應。
使者們策馬沿河疾馳。
夜色朦朧,領隊忽見前方河灘蘆葦叢中似有異物擱淺。
近前一看,竟是一名女子俯臥水邊,大半個身子浸在淺水中,紋絲不動。
火光跳躍間,照見她衣衫華美,雖汙泥遍染,依舊可辨出王室規製的紋飾。
眾使者大驚,急忙下馬,小心翼翼將她翻轉扶起。
一人探其鼻息,驚呼:“快!還活著!”
幾人正欲合力將她移離水畔,卻在抬起她的瞬間,齊齊倒吸一口冷氣,幾乎脫手——
火把搖曳,光明恍惚間,他們清晰看見:女子腰身之下……
眾人駭然相顧,一時無措。
莫非是水中精怪?
可細看其容貌,分明是人間絕色,身上華服亦非尋常之物。
領頭者強壓驚惶,想起今日正是君侯迎娶商王公主之期,此女出現得如此詭異……
他當即喝令:“速以厚毯仔細包裹,勿露異狀,急送侯府,稟報君侯!”
翌日,當姬發與姬邑垂頭喪氣返回西岐城,正欲向父親請罪,早有下屬在城門處等候:“二位公子,君上命你們速往蔚湖!”
蔚湖乃是府中人工開鑿的觀賞湖。
兄弟二人相視不解,不敢延誤,即刻趕往。
一繞過翠竹掩映,湖中景象豁現眼前——
兩人如遭雷擊,驀地僵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隻見水光瀲灩,如夢似幻,一名女子正在湖中悠然嬉水。
她肌膚勝雪,泛著珍珠般溫潤光澤,烏黑長髮濕貼肩頭,隨波飄蕩。
唇色紅豔,嘴角微揚,天真明媚。
她瞧見有人來了,歪著頭好奇打量片刻,忽然對他們展顏一笑。
那笑顏璀璨,竟似讓日月都黯然失色。
隨即她身影一旋,冇入水中——
一尾覆蓋晶瑩鱗片的彩尾倏然翻出水麵,鱗色由墨綠漸變為幽藍,尾鰭泛起淡淡紫金光澤,寬大而有力,輕輕一擺,便漾開滿池流光溢彩。
姬昌放下茶盞,瞥了兩名目瞪口呆的兒子一眼:“還愣著做什麼?”
二人慌忙行禮。姬發率先開口:“君父,她是……?”
“還有臉問!迎親大事,竟粗心至此,莫非是故意讓公主落水?”
姬邑回過神來,躬身道:“請君父明示。”
姬昌示意他們近前,目光落回湖麵,緩緩道:“聯姻之前,朝歌使者就已告知:這位公主乃先帝與東海萊侯之女所生。萊侯一族祖上曾與鮫人通婚,後代平日與常人無異,遇大水則現鮫身。”
他語帶慶幸:“昨日她落水,危急關頭血脈甦醒,才得以保命。”
正說間,湖麵水紋輕蕩,那張絕世容顏再度浮出。
琥珀色的眼瞳清澈如水,正含著笑意,好奇地望向岸上三人。
姬發想起風浪中未能護住她,心中愧疚如絞,上前一步向湖中鄭重行禮:
“昨日是姬發無能,致使公覽呏主受驚落水,懇請公主恕罪。”
那鮫人似聞其聲,眨了眨琥珀般的眼睛,歪頭露出幾分不解之色,隨後又自顧自地輕擺尾鰭,蕩起一串晶瑩水珠,天真爛漫,不似知意。
姬昌搖頭輕歎:“不必告罪了。朝歌使者說過,她化形之後會有數日混沌懵懂,如嬰孩一般,不識人言、不諳世事。待平靜之後,方能恢複神智、重化人形。此時與她說話,她是聽不懂的。”
他轉身吩咐:“走吧,讓她靜心適應,勿再驚擾。”
說罷,姬昌邁步沿湖離去,姬發隨後跟上。
可行十餘步,他察覺長子並未跟隨。
回首望去,隻見姬邑仍佇立原地,一動不動,如生根一般。
他目光緊緊鎖在湖心那一道倩影之上,眼神專注,神魂彷彿已隨水波飄蕩而去,對周遭一切渾然不覺。
“邑兒?”姬昌蹙眉喚道。
姬邑毫無反應。
“兄長?”姬發也提高聲音。
連喚數聲,姬邑方驀地回神,如從大夢驚醒,臉上掠過一絲慌亂與茫然,下意識又朝湖中望了一眼,這才步履匆促地走向父親和兄弟——隻是耳根微紅,步履間猶帶幾分神不守舍。
……
婚禮暫時擱置了。
姬昌本為應付與朝歌聯盟之約,對此次再婚並無熱忱,隻待公主恢複人形再議。
然而,大公子姬邑卻對這鮫人新母分外上心。
蔚湖雖美,卻是一潭靜水。
他恐水不夠清澈鮮活,便命人開啟引水渠,連通城外渭水支流。
從此每日活水潺潺,湖色愈澄,波光粼粼映照天光,更勝往昔。
起初,公主對他仍存戒備,每每見他走近,便悄然潛遊至湖心,或遠遠探出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無聲打量。姬邑不躁不迫,常靜坐湖畔,有時讀書,有時望著水色出神。
一日,他從懷中取出一柄玉梳。
玉梳通體瑩白,梳齒細密,梳柄雕作流雲逐月之形,極為精巧。
他將玉梳輕放在湖畔青石上,而後退開數步。
公主遲疑良久,終被那玉色吸引,輕曳魚尾遊近,伸出**的手取走玉梳,把玩片刻,竟對姬邑露出一個明澈的笑顏。
自此,她再不避他。
每逢姬邑前來,她便悄然遊至岸邊,伏在淺水石旁候著他。
一日,她見他衣襟間插著一支玉笛。
公主目光流轉,忽伸手輕觸笛身,指尖晶瑩滴水,眼中寫滿懵懂好奇。
姬邑微微一笑,將玉笛移至唇邊,輕吹而起——
其聲初如清泉濺玉,空靈婉轉;漸如幽穀長風,綿綿不絕;複如月下私語,情深難訴。
姬邑是個極出色的樂手。
他的笛聲能引百鳥屏息、令遊魂駐步,今日一曲,更似蘊藏天地寂寥、萬裡煙波。
湖中鮫人靜靜聆聽,琥珀色的眼眸中漸次浮起朦朧霧氣。
忽有一滴淚珠自眼角滑落,凝作珍珠,悄無聲息地墜入水中。
她朱唇輕啟,隨著笛聲幽幽吟唱起來。
其聲非人間所有,空渺如幻,清越似天外而來,時而似浪濤輕語,時而如深海迴響。
並無詞句,唯有天成的音律,與玉笛之聲交織相融,蕩於湖上,繚繞不絕。
姬邑笛聲漸止,而她餘音猶在,如水波漾開,久久未息。
四目相對之間,一片寂靜,唯風拂翠竹、水蕩輕漣。
他望著她淚痕未乾卻純真依舊的臉龐,一時竟怔在原地,心潮洶湧,再難平息。
“你為什麼是我的繼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