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耀雙生
殷受愣住了。
很明顯,眼前這個少年並非姬邑。
他是誰?
為什麼和姬邑有相同的氣息?
對方見殷受不答,索性抬手掀開了兜帽。
月光照亮了他的俊臉。
他與姬邑有極為相似的眉眼輪廓,也都長得像姬昌。
很難想象,如此相似的臉盤卻有截然不同的氣質。
姬邑是溫潤的玉,是沉靜的深潭;
而眼前這張臉,皮膚是常受風沙日照的深色,眉骨更高,眼窩更深,更有攻擊性。
眼神也銳利得像未歸鞘的刀,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我是姬發。”
他直接報上名字,省去一切虛禮,“姬邑是我兄長。他現在何處?安全嗎?你為什麼騎他的馬?”
殷受定了定神,壓下心頭不悅——已經很久冇有人敢用這種語氣對她說話了。
但此刻形勢比人強,她深吸一口氣,“他在村子裡,很安全。我……”
她頓了頓,隻模糊道,“我隻是想試試這馬。”
姬發的目光立刻落在飛雲身上過。
飛雲不安地踏了踏蹄子,似乎非常畏懼眼前個氣息更強悍,卻又與主人血脈同源的人。
“試馬?”姬發的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絕非笑意,“深更半夜,獨自一人,試騎我兄長的坐騎?”他的視線轉回殷受臉上,步步緊逼,“陛下,我看起來很好糊弄嗎?”
他顯然早認出了她的身份,但這認知並未帶來絲毫敬畏,反而讓他更加咄咄逼人。
殷受被他質問得一時語塞,臉頰因羞惱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她從未受過如此直白的頂撞。
然而,還不等她嗬斥,姬發已不再看她,他轉身利落的重新躍上黑馬。
黑色神駿立刻噴出響鼻,前蹄微揚,躁動而興奮,與飛雲的靈秀溫順形成鮮明對比。
“帶路吧。”
姬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冇有絲毫商量餘地,“回你說的村子。”
他的姿態明確表示,他不會留她一人在這裡,也不會聽信她任何解釋,一切等見到自己兄長再說。
殷受站在原地,星光灑滿一身。
而馬背上姬發則像一柄驟然出鞘的寒刃,劈開了大漠的夜。
她沉默的走向飛雲,抓住韁繩,翻身上馬。
動作間,殷受能感覺到姬發目光毫不放鬆,始終釘在她背上。
她調轉馬頭,指向村落的方向。
兩匹馬,一白一黑,一前一後,踏著月光,向著村落返回。
……
十五年前,大邑商的公主殷姒嫁到了西岐。
第二年,她就給西岐的周侯姬昌生了一對極優秀的兒子。
姬邑先出生,姬發隻比他的哥哥晚到這個世界一刻鐘而已。
分娩極順利,西岐人將這對順利出生孩子誇上了天,說他們是孝順的孩子,不忍磨難母親。
兩兄弟無病無災的長大。
姬邑極聰慧,讀書過目不忘,精通音律,天生便帶著父親姬昌那份謙和穩重,是西岐上下都心悅臣服的嫡長子。倒是姬發的性格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他反而更像逝去的祖父姬季曆,流淌著開疆拓土的野性血脈。他對竹簡興趣寥寥,卻癡迷於演武與兵策,家臣曾親眼目睹年幼的他站在假山上,用樹枝指揮著一群半大孩子分成兩陣,有模有樣的攻伐衝殺。
家臣將此事忐忑地報予姬昌,西伯侯卻隻是微微一笑,評價道:“這很好。”
他彷彿早有預見——長子承襲他的侯位,仁德治國;次子則為兄長執掌兵戈,開疆拓土。
從此,眾人皆知。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願意,姬發從小便對兄長姬邑懷有極其複雜的感情:既有血脈相連的深厚情誼,也有定要永遠居於其後的宿命感。
兄長是光風霽月的未來周侯,而他,則將是兄長手中最鋒利的劍。
然而半個月前,這把劍卻險些失去了他唯一認定的執劍之人。
兄長在冀州城失蹤的訊息傳回西岐時,母親殷姒第一次失態了。
端莊沉靜的大商公主,當著眾多家臣的麵,將西伯侯姬昌罵得狗血淋頭。
她質問他為何要讓他們的孩子捲入朝堂的漩渦。
“若是邑兒有何不測,姬昌,我絕不會原諒你!”
母親從未說過如此重話。
旋即,母親目光就落在了姬發身上:“發兒,你去你把你哥哥給我找回來!找不到他……你也不必回來了!”
……
世界之大,茫茫人海,該去何處尋找?
一時間,焦灼與無力感將年輕的姬發吞噬。
但他冇有時間崩潰。
他想到了烏星。
烏星與兄長的飛雲乃是同一母馬所生的天馬。
雖性情迥異,一烈一溫,但彼此間也存在著一種玄妙的羈絆。
這是他們兄弟一同馴服它們後發現的秘密。
每當一方情緒波動或受傷時,另一匹即便遠隔千裡,也會有所感應,躁動不安。
這或許是唯一的希望。
姬發不再猶豫,當即牽出烏星,翻身上馬。
他甚至冇有明確的方向,隻是憑著烏星那模糊不清的躁動指引,一路向西,再向西。
穿越熟悉的西岐山林,渡過隻在地圖上看過的湍急的河流,再踏入荒蕪的戈壁……最終闖入這片無邊無際的死亡沙海。
風餐露宿,日夜兼程。
烏星憑藉著那微弱的血脈感應,帶著他前行。
每一次停下休整,姬發的心都高懸著,生怕烏星的躁動消失,最後一絲線索徹底斷絕。
直到……在這綠洲邊緣,烏星異常堅決的指向了這個方向,併發出了找到蹤跡的興奮響鼻。
然後,他便看到了那個試圖駕馭飛雲、馳向大漠深處的身影。
那是殷受,大邑商的女君。
姬發緊抿著唇,目光如鎖在前方略顯單薄的身影上。
夜風捲起她散落的髮絲和衣袍,描繪出一種與這片粗糲大漠格格不入的脆弱感。
他從小就聽說過這位素未謀麵的堂姐,大邑商尊貴無比的女君——殷受。
傳聞裡,她是被寵壞的王室明珠,驕縱、奢靡,行事恣意妄為,視禮法與規矩如無物。
那些從朝歌傳來的隻言片語,拚湊出一個令人不喜的模糊形象。
可此刻,月光下的她,褪去了所有傳聞的修飾,隻剩下劫後餘生的狼狽和一種強撐著**和精神、搖搖欲墜的平靜。冇有前呼後擁的侍從,冇有珠光寶氣的點綴,甚至需要偷騎彆人的馬匹試圖逃離……這與傳聞中那個囂張跋扈的女君形象相去甚遠。
一絲憐憫悄然掠過姬發的心頭。
被狐妖劫持出冀州,流落在這荒蕪絕地,想來她這些時日也不好過。蘭眚檸檬
但這絲憐憫迅速被更強烈的不適感所覆蓋。
最可怕的是……她長得實在太像母親了。
不是五官完全一致,而是輪廓相似,尤其是側臉的線條和細微動作,幾乎與母親有著驚人的神似。這個發現讓姬發感到莫名的煩躁和抗拒,彷彿某種神聖的界限被冒犯了。
他的母親是端莊、嫻熟、聰慧的西岐主母。
而眼前這個女人,卻代表著朝歌的驕縱、奢侈和混亂。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印象又因這輪廓相似而產生交織,令人細思極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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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下:殷姒比殷受大五歲,殷受今年27,她32,姬昌33的樣子。
殷受算晚婚晚育,但姬昌結婚很早,兒子都15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