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遁之術
中軍大帳內,眾將已按位次肅立。
姬昌的位置在右側首位,對麵空著的左側首位自是北伯侯崇侯虎的。
朝堂禮儀以左為尊,此刻在這軍營之中,崇侯虎儼然以主帥自居。
姬昌麵色平靜,對此等虛禮並不掛懷,隻是靜立等候。
他心中仍縈繞著昨夜噩夢。
帳內簾幕微動,女君緩步走出。
姬昌抬眼望去,見她麵色微微發白,唇上也冇什麼血色,眉頭有些緊,與昨日鮮活明快的模樣判若兩人——果真應了惡來將軍的預感。現在的她甚至未著戎裝,隻穿了一件寬大的玄色繡金紋男裝,袖口紮起,長髮在腦後織了幾股粗長的髮辮,發間簡單纏繞著金銀細鏈,這也與她平日的華麗裝扮大相徑庭。
她怎麼了?
崇侯虎大步流星的踏入帳內,全然未察覺女君的異常,或者說,他根本無暇顧及。
他徑直走到首位,開始向帳內眾將佈置今日攻城的詳儘方略:如何列陣,如何佯攻,如何用新運到的攻城器械撞擊最為薄弱的北門,並點名其子崇應彪率領最為精銳的前軍,負責首輪對陣。
姬昌見女君隻是默然坐在上首,以手支額,對崇侯虎的部署並未乾涉,心中焦慮更甚。
他深吸一口氣,欲做最後的勸諫:“陛下,攻城一事是否可再……”
他的話還未開始說,殷受彷彿早已料到了,她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製止手勢。
那姿態完全不容置疑。
姬昌隻得退回了原位。
……
同一時間,冀州城內。
蘇護一身戎裝,甲冑染霜。
她帶著姬邑和小女兒妲己,走進了府邸深處的冰室。
裡麵寒氣刺骨。
中央石台上上,蘇全忠的身體被厚厚的冰層覆蓋,連眉睫上都是凍霜。
蘇護從懷中取出一個玉匣,鄭重地交到姬邑手中,“賢侄,我已決意出城迎戰,為冀州爭一線生機。待我出城後,請你打開此匣,將金丹餵給我兒全忠。”
他緊緊盯著姬邑,鄭重交代:“此藥藥性難測。若他服下後妖變失控,請你務必當場將其斬殺,絕不可容其禍亂世間。”
隨即,他語氣稍緩:“若……若蒼天垂憐,他能恢複正常,那麼賢侄請你立刻帶他,還有小女妲己,”他看了一眼身旁緊咬嘴唇的女兒,“騎上你的天馬,速離冀州,遠走高飛,再也不要回來!”
說完,冀州侯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出城後,會先嚐試麵見女君。若她肯應允,放過我冀州滿城百姓,我蘇護會當場自刎謝罪,所盜寶物儘數原封奉還,以我一人之命,換一城生靈。若她不肯……那便唯有玉石俱焚,血戰到底!”
說罷,他不再看冰台上的兒子,也不再看身旁的小女兒,猛地轉身,甲葉鏗鏘作響,大步向外走去。
冰室的寒氣能凍凝人的思緒。
姬邑握著那冰冷的玉匣,隻覺得重逾千斤。
蘇護決絕的話語仍在耳畔迴盪,他也年少,一時有些無措,隻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妲己,想著也許能安慰她幾句言語。不料,那金髮少女卻迎著他的目光,嫣然一笑。
那笑容燦爛明豔,能驅散這一切陰霾。
她蔚藍色的眼眸裡跳動著奇異的光彩。“姬邑哥哥彆擔心,”
她的聲音清脆又篤定,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從容,“我們都不會有事的。”
她甚至上前一步,纖細的手指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叮噹作響的銅錢甲,語氣裡帶著幾分天真的自信:“妲己會保護大家的!”
姬邑徹底怔住了。
眼前這少女與他以往在西岐或朝歌見過的任何貴女都截然不同。
冇有矯揉造作,冇有畏縮恐懼,有的隻是一種野性的生命力。
她目光灼灼,竟讓他一時忘了眼前的危局,鬼使神差的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那……我們大家可就都拜托你了。”
接下裡,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不再猶豫。
指尖用力掀開了玉匣的蓋子。
匣內紅綢襯底上,靜靜躺著一枚龍眼大小的金丹,異香撲鼻。
姬邑小心翼翼的取出丹藥,走到玄冰台前。
妲己也湊了過來,好奇地看著姬邑小心地將金丹送入蘇全忠的口中。
丹藥入口,冰霜裂開。
姬邑屏息凝神,全神貫注地盯著蘇全忠的臉,心跳如擂鼓,等待著未知的結果。
……
城外,兩軍陣前。
蘇護單人獨騎,立於兩軍之間的空曠地帶。
他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聲音洪亮如鐘,清晰的傳遍戰場內外,確保朝歌軍陣與冀州城頭都能聽見:“大商女君陛下在上!罪臣蘇護,一時糊塗,犯下盜寶重罪!今日願一力承擔所有罪責!若陛下肯開天恩,赦免我冀州滿城無辜百姓,罪臣即刻在此自刎謝罪,所取寶物儘數奉還,絕無半點虛言!”
他的話語在曠野中迴盪,帶著悲壯的決絕。
朝歌軍陣中央,指揮戰車上,殷受倚著欄杆,風吹動她的袍服。
三胞胎侍女如影隨形,立於戰車兩側:持弓者眼神銳利掃視四周,持盾者沉穩如山護持在前,持長槍者英姿颯颯。
聽到蘇護的喊話,殷受隻是微微歪頭,然後輕輕搖搖纖長的手指。
無需更多言語,北伯侯陣中,早已按捺不住的崇應彪猛地一夾馬腹上前。
他胯下那匹戰馬,格外雄健,隻聽一聲嘶鳴,一道紅色閃電衝出本陣!
“蘇護,不要巧言令色!拿命來!”
崇應彪手中長槍直刺而來,根本不給對方任何談判的機會。
蘇護見狀,已知和平無望,悲憤交加,大喝一聲,挺槍迎戰。
兩馬交錯,槍影縱橫。
崇應彪年輕力壯,氣力驚人,每一次刺挑都震得蘇護手臂發麻;可蘇護畢竟經驗老到,槍法精湛,技巧更勝一籌,總能以巧勁化解對方猛攻,槍尖不時尋隙刺向崇應彪要害。兩人你來我往,戰了十數個回合,竟一時難分高下。
崇應彪久戰不下,心中焦躁,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他再次催馬猛衝,卻在兩馬即將相接的瞬間,槍尖猛地一沉,並狠狠插進地麵的乾燥泥土中,奮力向上一挑!
“噗——!”
一大片沙土塵土被巨力掀起,劈頭蓋臉的朝蘇護揚去!
蘇護猝不及防,頓時被迷了雙眼,身形不穩,竟從馬背上翻滾墜下!
崇應彪毫不遲疑,催馬前衝,手中長槍藉著力,朝著墜地的蘇護心口狠狠刺下!
槍尖刺落,卻並未傳來血肉撕裂的觸感。
隻聽“嘭”的一聲輕響,一團白色的煙霧原地炸開,迅速瀰漫。
崇應彪隻覺槍尖一輕,彷彿刺中了什麼堅硬卻空洞的東西。
他急忙勒馬,揮散煙霧定睛一看,哪裡還有蘇護?
他的槍尖正釘在一截枯朽的樹樁之上。
崇侯虎遠遠喝到:“蠢貨,這是天狐家傳的保命絕技——狐遁之術。他逃回城了,你還不快領軍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