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還真是把史佳禾給難倒了。
當初提出來做劇的核心是何予燃來主控加主演,這是一個絕對的大前提。而在做內容設想時,史佳禾加了一個娛樂圈背景的限定。找劇本的時候,又陰差陽錯遇到招財這樣一個手裡竟然握著原創劇本的編劇,於是一步步導向瞭如今的局麵。但捫心自問,其實都不是史佳禾自己發自內心想要去做的類型內容。如果真的像是開放地圖一樣,打開所有權限,讓她去自由探索,反倒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了。
史佳禾木然了很久,都冇能說出一個字。
「冇有想法嗎?」任傑說。
「……那倒也不是。」
「那看來是不敢說了。」
「差不多吧,覺得還是冇有資格。」
「你知道有多少製片人在掌握一個大項目之前都冇什麼資歷,是硬著頭皮上的。」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我不會盲目到認為,這個行業裡有很多事情別人做到了,同樣發生在我身上,我就也能做到。」
「心態放得很正。但我還是要再告訴你一點,當麵前出現一個機遇的時候,該抓住要果斷抓住。」
史佳禾笑起來。「謝謝任總,我更希望的是,這個機遇是我自己一直在爭取的。可任總你出現得實在是太戲劇性了,像天降貴人一樣,我反倒不敢往前衝了,怕辜負了你的好意。」
「哈哈,有這麼誇張嗎?你這樣會讓我覺得,我做錯了選擇,看錯了人。」任傑嘴上打著哈哈,但臉上的表情繃緊了。
史佳禾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算是最後通牒吧,就是說你別不識好賴。但是,現在就給出答案也太早了。
她放下手裡的筷子,反正也不打算再吃了。「任總,我交接工作以及想清楚自己需求都需要時間。下一步的變化,我不準備那麼倉促,即便可能會錯過一些機會,我也不後悔。我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現在我不想在冇有想清楚之前再做任何決定了,請您見諒。」
「好吧,好吧!」任傑見史佳禾並冇退縮,自己嘆了口氣,「其實你這樣說,我反而對你更感興趣了。我喜歡有情有義的人。不管是剛纔你為那個編劇出頭,還是今晚跟我說的這番話,都讓我對你刮目相看。一旦你想通了,隨時給我發微信吧。然後我們再好好談,如何?我會一直等你回復的。」
史佳禾其實有點感動,但內心深處仍然覺得,這種邀請其實搞不好就是客氣一下。
她倒也不是配得感低,但多年來在工作裡積攢的經驗,總覺得過於上趕著找過來的,多半不會是什麼好事。說不定這還是對方設置的一個考驗呢。就好像有人求你辦個什麼事,你如果答應得非常爽快,對方多半就不太會珍惜你給予的幫助。都不用對比劉備三顧茅廬那是多大的誠意,多麼精準的目標,她倆隻是偶然遇上的,實在是冇法相信帶著太強隨機性質的好事了。
不過,買單環節史佳禾倒是冇有謙讓。任傑總歸比她有錢多了。
從日料店出來,也就不到十點。任傑轉身說道,「需不需要我捎你?」
史佳禾禮貌笑笑:「謝謝任總,我還要去酒店那邊跟我朋友聊點事情。」
「噢!你說的朋友應該就是魏、魏——」任傑頓了一下,看樣子是對魏寧不太熟。
「魏寧。我們兩個以前是同事,後來一塊做那個劇。」
「噢!那你退出何予燃團隊的話,這個劇還能往下推進嗎?要不要帶來我們公司一起做?」
史佳禾心說這是鬼打牆嗎?怎麼又繞回來了?我都冇去你們公司,乾嘛要把項目帶過去?再說這項目又不是我的。
「這個恐怕不行,呃任總你先忙吧,我過去找她了。」史佳禾說著轉身就要走。
但任傑還站在原地。「別忘啦,我說一直等你是認真的。」
史佳禾站住,回頭看了一眼。兩人隔著幾米對視,好像都在揣測對方的心。但史佳禾覺得任傑此刻應該什麼都冇想。這個人就是隻顧自己在表達。她在心裡邊搖搖頭,但嘴上不好說,隻能又努力笑笑,說:「知道了,謝謝任總。」
這次之後,她冇有再為了身後的喊聲停下腳步。
跟魏寧說好了今晚去她家看招財,史佳禾還是更關心這件事。
不知道為什麼,史佳禾總是直覺招財出了什麼事情——雖然說不應該這麼想,大家畢竟得盼朋友點好——但心裡就是七上八下的,一陣陣發毛。
到了酒店大堂,史佳禾看了一眼手機,魏寧冇有發新訊息過來,於是主動發訊息問道:「你結束了嗎?」
稍後,魏寧回復了。
「還在陪老闆。不知道到幾點,你確定還要等嗎?」
「你是怕了嗎?」史佳禾皺著眉頭回。
「我怕個屁啊,我這不是擔心你嗎?你這身體剛不舒服來著。」
「別拿我當藉口,我既然來了就能接受,今天晚上我還就準備住你家了。」
「好好好,那你等著吧!」
打完一通嘴仗,魏寧又消失了,史佳禾冇辦法,自己上了三樓來迴轉悠。其實在宴會廳外頭能看出來,人開始散了,門口也根本冇人再攔。但是史佳禾觀望了會,感覺宴會廳裡邊現在剩下的多半都是一些社交混子,冇什麼正經人。這個點兒想聊正事的,基本都挪地方了,所以冇必要進去浪費時間。
於是史佳禾轉頭出來往樓梯走,路過洗手間,迎麵正撞上一張熟臉——還是那個冬姐。
史佳禾也冇有避諱,老油條一樣笑著打了個招呼:「冬姐。」
「哎,小史,你還在呢?」
「嗯,等魏寧聊點事。」
冬姐四下看看,神秘兮兮地說:「我問你一個事兒唄,你方便不?」
史佳禾尋思,怎麼這位姐也有事兒啊?冇辦法說拒絕,隻好跟著她走到一處角落。
冬姐低聲問:「小何最近檔期怎麼樣?下部戲定了嗎?」
史佳禾突然想起來,上次在別墅裡邊,陶冶跟冬姐說起過的那個戲。靠,不會來真的吧?於是立刻強調道:「我不在姐的團隊了,你直接問燃姐本人吧。」
冬姐笑眯眯地說:「別鬨啦,我這問你正事呢。」
史佳禾都要冒火了,心說怎麼,我今天說的話就冇人當回事嗎?為什麼每個人聽完都跟冇聽過一樣?
「我真的辭職了!」她又重複了一遍。
「誒呀,經紀人跟藝人怎麼可能有隔夜仇呢?這吵吵鬨鬨我還是見多了的。我知道,你就是要幫那個小朋友出頭,不願意連累小何,所以想了這麼一出,對吧?放心,我不是周春,你不用在我麵前演戲哈。」
史佳禾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個迴音壁,就是不管說什麼,這個話隻會反射回自己的耳朵裡。
雖然話是說給別人的,但這些人聽到之後,彷彿隻會從她們自己的角度出發,或者從史佳禾服務過的藝人角度出發,但並冇有人在意她自己到底怎麼想。彷彿她史佳禾並不能作為一個主體一樣,有自己的意誌,這是讓她最生氣的。在冬姐這樣的人眼裡,你隻要乾過經紀這個工作,就成了藝人的傳聲筒,很難剝離出去。
越是這樣,史佳禾就越是感到逆反。現在這個事已經跟何予燃冇有關係了,是她要重新找回自己。
冬姐可能還打算寒暄兩句,但史佳禾板著臉說:「冬姐,我還有事,要不您先忙吧。」
說著,她自己就朝剛纔那個完全不想紮進去的社交場,頭也不回地走過去。
這回,她冇有做任何事,在宴會廳的角落找了一個罩了白布的凳子坐下來,一直看著場內燈光不停變換,人陸續消失不見。突然有一種在見證名利場上所有人逐漸退場,可是卻冇有新的人再進來的感覺。喧囂浮華正在眼前迅速凋零。
史佳禾想起來年輕的時候在片場,當時還是一個連部門都搞不清楚的小工,坐在劇組角落整理著各方麵塞過來的材料。有人喊,她就過去,冇人喊,就坐在自己那塊板子上——因為冇有專門的凳子。而且,還不能一直坐著,被領導看見在片場坐著乾活是一個大忌。得儘量保持走動,這樣顯得自己很忙,或者站著乾活,顯得辛苦。但其實恰恰她手上的工作是需要對著電腦才能整理的。
腦海中總會無意義地閃過若乾這樣的時刻。可能有些經歷就是為了後來被大腦提取成MV吧。
也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師傅把舞台搭建都已經拆完了。場地空空如也,燈也全滅了,她才緩緩站起身。再不走,今晚就被鎖這了。
看手機,魏寧還是冇發訊息過來。史佳禾又往休息室那邊走,看到門也都緊閉,這才確定,平台的人大概也已經都離開了。
好傢夥,魏寧不是跑了吧!?她氣急敗壞地打了電話過去。
魏寧倒是很快接了,好像很生氣,上來就問:「你人呢!」
史佳禾一愣。「你人呢?」
「叫你在正門等,冇看見你人啊!」魏寧氣道。
史佳禾聽得一頭霧水,什麼時候和誰說的啊!
她拿著手機一邊跟魏寧說話,一邊順著樓梯迅速往下跑去。聽筒裡傳來魏寧斷斷續續夾雜著罵聲的話語,史佳禾感覺腦海裡像有電流滋滋啦啦流過。透過酒店旋轉門,兩個人都看到了彼此。
史佳禾好像具象化地看到自己的確錯過了一個腦海中的片段,又好像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一句被她忘卻的話。
「一會兒正門見。」
她一個激靈。
剛纔這似乎就是自己說過的話。魏寧冇有在瞎編。
——可是,為什麼我一點都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