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三維立體的道路地圖正在麵前迅速展開。
雙腳正引導著這具身體——或者說眼前的視覺向前探索。腳下是紮實的泥土,踩上去光滑平整,而前方幽深曲折,不知通往何處。雖然甬道內充滿**潮濕的氣息,卻乾淨寬闊,目測足夠兩人並排穿行。向前走,穿越上下左右不計其數的垂直電梯井,每一道井壁都傳來轟隆響動,這裡似乎是一個極其忙碌的龐大所在。越向前探索,越毛骨悚然,眼前複雜的支線管道,有如毛細血管般層層交織,精密縱橫。越走內心越惶然無措,因為彷彿距離全貌越來越遠。直到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山丘,密密麻麻正在快速移動的六肢生物宣告了這裡的占地規模,抬頭望去,驚得無法再挪動一步。巨大穹頂上是無數的孔洞,之前看到的電梯井全部匯聚於此,原來這裡是這幅虛幻世界的核心。這時腳下傳來震感,站不穩跌坐地上,用手摸地麵才發現,不知何時開始已經踩在了一糰粉色凝膠狀物質之上。太過細軟滑膩,完全站不起來。這時,漫山遍野的六肢生物發現了闖入者,像是收到指令潮水般一齊湧來,場麵極度駭人。
原來,這裡是已經被吃成了蟻巢的大腦!
在大聲嗬斥中,史佳禾這才啊地一聲,從剛纔莫名闖入腦海的想像畫麵中抽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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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老闆已經在雙眼冒火了,表情極為猙獰。「我跟你說話呢,你是冇聽見嗎?你冇有一句要解釋的嗎?」
史佳禾仍舊捂著太陽穴。
何予燃冷笑了兩聲。「身體不舒服是吧?行,你不想說的話,就這樣吧,正好我也不想再問了。不舒服就趕緊回家休息吧,別跟這兒耗著了。省得還得給我編藉口,怪累的。」
「燃姐!我可以解釋……」史佳禾努力把意識從思緒的泥沼中拔出,但仍舊軟弱無力。
「你解釋什麼?冇有騙我嗎?」
史佳禾嘴巴動了動,冇能說出話來。她隻能清晰感覺到太陽穴內部的那種劇痛。不知道是由於疲勞過度,睡眠不足導致的,還是一種神經性錯覺。
何予燃不耐煩地嘆口氣,搖了搖頭。「我替你說吧,省得你自己對不上口供。我就記得,你和葉老師演雙簧講了一大通,反正文化人騙起人來就是怎麼說怎麼有,總之最後就導向一個結論,讓我自己來做一部戲。唉,其實我後來越想這個事越覺得詭異。我連自己的問題都冇解決,就浪費我自己的時間自己的錢,去牽頭召集一群女演員做劇,我是有什麼毛病嗎?但是佳禾你猜,最讓我生氣的是什麼?」
「這件事八成做不成。」
「不,是為什麼做這件事。我今天知道了,葉老師以前隻是個媒體人,老娛記,根本就不是什麼大師,這也就算了,本來我也不信這些東西。但是,我跟葉老師多聊了兩句,她告訴我,你其實一門心思想做製作。我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麼你對這個事這麼上心,因為你要借我的名義和資源去做你自己的事情。我現在越說都越覺得自己真是太可笑了,如果你這麼想做製作,還在我這裡乾嘛呢?我生氣的不是被騙,而是騙我的人為什麼偏偏是你?竟然還打著為我好的名義?」何予燃說著,把眼睛閉了起來靠在椅背上。她的眉頭緊鎖,看上去表情又像是痛苦,又像是陷入了回憶。「我回來的路上想了無數難聽的話,以及怎麼質問你。可是我剛纔發完脾氣,突然覺得,何必呢?如果人和人之間要獲得彼此的信任,要花這麼大的代價,也冇有什麼意思。我現在反倒氣兒消了,非常冷靜客觀!」
史佳禾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何予燃身旁坐下。
其實到現在為止,她還是感覺自己說不出話。倒不是因為有多難受。而是仍舊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而且,她也不相信葉老師會說很多莫名其妙的話。但也冇法否認,因為這件事私心成分占比確實很大。
雖然何予燃閉著眼睛,但也感受到了身旁發生的一切。她冇動,隻是輕聲說了一句:「麻煩你離我遠一點,不要靠我太近。」
史佳禾聽話地往旁邊坐了坐。椅子被拖動時,滑輪摩擦地麵發出輕微的聲音。
何予燃又說:「我不會為難你,也不會對外說什麼,因為丟人的是我自己。你就說是你辭職吧。我希望從今天開始,你就不要再出現了。對你我都好,大家這幾年情分,最後留點麵子。」
「燃姐,我確實有想做製作的心思,但我這也是情非得已。當下的客觀情況的確是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我覺得這件事情冇有錯,她的確是一個解法,隻是也缺少一些……」
「別跟這兒我們我們的!」何予燃猛地睜開眼,那憤怒的眼神幾乎能把人吃了。「你考慮的分明就是你自己!但風險和成本全部都是我來擔!我退一萬步講,哪怕你當初好好跟我說,我甚至可以考慮允許你在外邊掛職,兼個製片人。這不是不可能,但前提是你要對我坦誠。可你呢?用了一個特別美妙特別宏大的藉口,說什麼,女演員的敵人不是女演員,我們要自救,girls help girls,要做一些……」
「燃姐,我冇有說過girls help girls……」史佳禾下意識辯解。
「我不管!你說了就是說了!你冇說,也借著葉老師的嘴說了!總之就是在那兒給我描述了一堆美好藍圖。啊,真好聽啊,這些口號。娛樂圈是個什麼樣子的名利場,你是不清楚嗎?大家會因為彼此都是女演員,就按照口號活著嗎?說幫你就幫你?真那麼簡單,還拿什麼片酬,爭什麼番位,還拚死拚活搶什麼角色?你跟我這幾年,明明就知道我最討厭別人用一些美麗的好聽的虛假的東西來騙我。我現在真覺得,你們讀過書的人還不如我呢,至少我麵對現實!什麼叫對我好啊?我需要你說難聽的話,辦正確的事,而不是說好聽的話,辦你自己的事!明白了嗎!?」
「姐……你那段時間的狀態,我根本冇有辦法勸你……」
「我什麼狀態?」何予燃的語調陡然提高,撐著扶手幾乎要站起來。「我狀態一直好得很!哦,我知道了,其實我在你心裡一直都是這樣,不可理喻無法溝通,對不對?表麵上叫姐,其實內心無比厭惡,覺得根本冇有辦法坦誠相待。天哪!我這些年都是在陪你演戲吧!」何予燃又重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才應該去當演員。不對,你已經是導演了,是你導了這一齣戲,佳禾導演。」
「姐,我知道現在怎麼解釋都冇有用了,最好的辦法就是……」史佳禾卡殼了。她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何予燃又大笑了一聲。「變一部戲出來,就是最好的回報,你能嗎?」
這一刻,史佳禾倒真的平靜了。
她頓了頓,說道:「對不起……燃姐,我高估自己了。」
何予燃冇說話,隻是繼續瞪著她,應該在等她後麵的回答。
「其實,這兩天我也想了很多。姐你之前一直問劇本進度,坦白說很不順利。因為現在我連招財的第一署名權都保不住了,而且我參與劇本的修改意見越來越少,基本上這件事已經被平台拿走了。」史佳禾苦笑了下,「甚至平台的這個人,還是我介紹給你的。現在看來,以我的能力,確實是做不了製作。看來我應該也冇有辦法幫姐實現這件事了。所以,姐說得對,還是我離開吧。我隻希望姐以後能按時睡覺,按時吃飯,多在意一點自己的身體。以後一切都好好的。」
何予燃把臉扭到了一邊,完全避開了史佳禾的目光。
史佳禾本以為這些話會相當難說出口。以前她曾經假設過,自己在受不了老闆情緒的時候提辭職會是什麼心情?冇想到這一天真的來臨的時候,竟然如此平靜。而從前的抱怨和情緒,也像是從來冇有過一樣。此刻她的內心竟然有一種安寧的幸福感。
啊,我終於不用再去麵對那些我冇有能力左右的事了。人真的要知道自己的天花板。
史佳禾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地往外走。經過何予燃身邊的時候,她冇有回頭看。按上會議室門把手,剛要往下壓,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等一下!」
她聞聲回頭。
兩個人目光交錯後又立刻閃開。沉默了幾秒,何予燃往外一擺手。「冇事了,你走吧。」
「姐,工作我會交接的。」
何予燃冷冰冰地說。「不用跟我說,跟丁一說吧。」
「好,姐保重。」
身後傳來粗重的鼻息聲,看樣子何予燃還餘怒未消。
史佳禾出去反手把門關上。外麵一切如常,大家還是對著自己的電腦劈裡啪啦打字,丁一聽見聲音回頭好奇地看了眼。但是小趙看見史佳禾立刻站了起來,那個眼神顯然有話要說。
史佳禾想回到工位,開始收拾東西,然後跟丁一交接,但她忽然又一恍神。
還是覺得剛纔在會議室裡發生的對話難以置信。
老闆這次有可能還是在發癲?搞不好,明天回來就當做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所以,明天再過來,或者線上慢慢把一些瑣碎的工作同步給丁一,其實都是可以的。
想到這裡,她衝小趙使了個眼神,兩人很有默契地前後腳到了樓梯間才停住腳步。
「你還好吧?佳禾姐!」小趙急忙問道。
「我準備離職了。」史佳禾勉強笑了下,「還冇來得及跟大家講,先跟你說一聲。」
小趙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隻知道老闆回來的時候特別生氣,但冇想到這麼嚴重……」
「下午發生什麼了?能跟我說說嗎?如果你還願意說的話。」
「我當然願意啊,佳禾姐!」小趙皺起眉想了想。「我想想啊……是這樣,我本來還是要在車上等老闆的,然後她中間給我打電話,叫我去送一下充電寶,我就上去了。後來老闆說,你別來回跑啦,坐著一起吧。我還挺不適應的,因為她們在聊天,我一個司機算怎麼回事,但老闆說冇關係,我就留下來了。葉大師我之前見過,另外一個年輕女孩叫小宋,她說得比較多。我聽了一會才知道,好像她們以前都是媒體記者,但葉大師特別資深,我還想,葉大師竟然不是大師啊?後來葉大師就問起你怎麼樣了,項目進展什麼的,老闆就跟她聊了會,葉大師就說也特別為你高興,因為你一直內心還是有製作的夢。老闆就來興趣了,問這話怎麼講,葉老師就開始說之前對你的瞭解,後來……老闆的臉色就越來越難看了,也不怎麼講話了。」
「後來呢?」
小趙頓了頓。「後來我就發現……老闆拿手機登陸了工作室帳號,開始看留言和私信。」
「啊?」這倒是完全出乎史佳禾的意料。何予燃八百年都不看一眼工作室的官號。
「她一邊看,還一邊截圖。具體是什麼內容,我就不知道了。」
史佳禾聽到這倒是樂了。
能是什麼內容,粉絲罵團隊尤其是經紀人的話唄。而且,過來罵的都是那些ID,史佳禾熟悉得都快會背了。
「再後來呢?」
「直到老闆突然問了小宋一個問題,說,你知道葉老師還做大師這個業務嗎?那個小宋也懵了,就問,還有這回事嗎?葉大師有點尷尬,就打哈哈解釋了幾句。但老闆好像不太買帳的樣子,又問葉大師,你為什麼和我經紀人一起騙我?佳禾姐,我不知道老闆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冇事,你就說,葉老師怎麼答的?」
「葉老師沉默了一會,說,對不起啊,予燃。」
聽到這句,史佳禾心頭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