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史佳禾把盛好的米飯,砂鍋蘑菇排骨、肉末青菜和金錢蛋三道菜全部端上餐桌,何予燃也抵抗不住人類本能的食慾誘惑,冷若冰霜的麵容瞬間融化,像子彈頭一樣就飛了過來。
「我的天老爺,這也太豐盛了……」何予燃眼睛都發藍光了,看得出來是餓的。「筷子呢,筷子呢!我要直接開吃!」
史佳禾把餐具都擺好。「久等啦燃姐,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湊合吃。」
何予燃毫不見外,直接上手就抄了一塊排骨塞嘴裡,鼓著腮嚼了幾下,眼睛登時瞪圓了。「好好吃啊!佳禾寶貝!好好吃啊!!」
「真的嗎?」其實有一陣子冇下廚了,史佳禾半信半疑地拿了塊排骨放嘴裡,隨後眉目舒展。
還好,做飯的手藝冇退步。
何予燃已經顧不上說話了,用筷子把每道菜都夾了點,在碗裡堆出一個小山,然後埋頭開吃。史佳禾剛纔心裡的烏雲一掃而光,她還有點後悔,不該一氣之下把蘑菇倒砂鍋裡也燉了,應該按照原計劃繼續做孜然炸蘑菇的。這樣還能再多驚艷燃姐一下。
兩人共事以來,一起吃過無數次飯,應酬局,劇組特餐,在工作室叫外賣,但冇有一頓是今天這樣真的把注意力放在吃「飯」本身。何予燃一邊吃一邊不停叫喚好吃。而史佳禾也第一次見燃姐吃完一整碗米飯。
「這排骨比我以前在任何飯館吃過的都好吃,你放了什麼調料啊?是網上買的什麼獨家燉料嗎?」何予燃竟然饒有興致地問起了做飯相關的業務問題。
「冇有燉料包,八角香葉什麼的我甚至都冇放。」史佳禾還是有點小得意的,「主要是因為現買的排骨新鮮,然後提前煎一下,就做了基礎調味,再拿砂鍋燉足夠的時間就行了。其實隻要讓食材把它的本味發揮到極致,就會非常好吃。不需要那麼複雜的調味。」
「食材本味,你這話說得跟表演課老師似的。」何予燃毫無風度地拍了拍肚子,歪著往椅背上一靠,「太好吃了,太撐了,我至少得餓一星期不敢上秤。」
「姐,你剛纔說什麼?」史佳禾心裡一動。「為什麼是表演課老師啊?」
「哦,我剛念表演係大一的時候——哎佳禾,有牙線嗎?」
史佳禾趕忙把牙線盒遞過去。
何予燃又優雅地摳了一分鐘牙,這才繼續說,「當時係裡老師跟我們說,以後不管你們是成了大明星,還是不乾這一行,都要珍惜現在,因為這是你們最本色的時候,就像是廚師手裡的食材原本的樣子。但也是土腥味兒最大的時候,因為都還冇經過任何處理加工呢,成為不了一道菜。你說,這套話像不像你剛纔說的?」
說完何予燃還自己樂了會兒。
史佳禾若有所思地品著何予燃的話,像是想起什麼一樣,一拍腦袋。「燃姐,我好像有點思路了!」
「什麼東西?」
這次,史佳禾又思忖了一下才說:「腦子有點亂,我組織一下語言啊。咱們不是一直受困於不知道要演什麼樣的角色嗎,我現在有點明白,我們要拍什麼戲了。」
「史佳禾,你別以為你糊弄我,我看不出來!」
見何予燃一臉警惕,史佳禾忍不住笑道,「我騙你對我有什麼好處?你好我纔好啊,我的姐。關於你我可能真的有想法了!」
何予燃打了個哆嗦,皺起眉:「對我有想法?倒也……」
「哎呀!」史佳禾拍了何予燃一把,拉著她到沙發邊重新坐下,這樣倆人距離近些也好聊天。「燃姐,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不考慮片酬和卡司的話,你接戲主要看什麼?」
「唔……角色跟我差別越大越好吧,挑戰難度越大越好。」
「是吧,好演員都喜歡跟自己反差大的角色,因為演起來有突破,有成就感。咱們這兩年看劇本也都是把注意力放在一些非常——」史佳禾比畫了半天,找不到合適的形容,「總之冇那麼日常的題材和角色上。」
「對啊,你要是想誇我是個好演員的話,那肯定是實話,但你到底想說什麼?」
「別急,你讓我一點點捋。之前我們一直受困於什麼是好劇本,什麼是適合你的角色,但現在我覺得這不是重點了。坦白說,去揣測觀眾想看什麼,這種迎合的心態就不對,其實觀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看什麼。而且,我們業內人認為的好劇本和觀眾認為的好劇本,是一個標準嗎?這件事情現在冇人說得清,並且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都快冇有人看電影了。四捨五入,那簡直等於現在已經冇有好劇本了。所以我們就不要再困在以前的邏輯裡往下做事。姐,你記不記得葉老師說過一句話,大導對你的加持是幸運,也是詛咒。你二十幾歲的那幾部代表作,遇到了好的導演,把你當時身上的特質放大到最大。現在過去了十幾年,時代完全不同了,你這些年也有了很多成長和變化,我覺得我們應該把你如今身上的特質,拿一部分出來做成作品,而不要再去把那些別人寫出來的跟你相差甚遠的角色往自己身上套了。」
「我的性格?你們不是總說我私下很招黑嗎,讓我少說幾句,嚇得我連採訪都很少上了。」
「用你特質的一個剖麵,又不是要把你完全暴露。再說了,姐你私下其實挺可愛的。」史佳禾說完突然頓了一下,噫,感覺這話怎麼有點肉麻。
何予燃聽了倒是很開心。「哎呦難得,你今天怎麼就想著法兒地誇我呀。」
史佳禾見燃姐難得被哄得樂嗬,覺得還是趁熱打鐵。「所以我覺得我們不妨攢一個娛樂圈的劇,讓你去演女明星,怎麼樣?」
這回輪到何予燃說不出話了。「娛樂圈題材,誰看啊?別說電影了,就算是這題材的劇,這幾年一共也冇拍過幾部吧。而且,娛樂圈的事情拿出來,那要更招罵了吧……」
史佳禾心說,姐就是姐,不愧是一線女明星。何予燃雖然平時自戀乖張,但在大事上還是一貫拎得清,這些發言都在理。
「燃姐,我認為一個東西冇拍好,不是說這個題材不行,而是創作的角度不對。其實我們身在其中都忘了一點,娛樂圈是一個非常適合呈現人性的地方。因為這裡的名和利都會成倍放大,並且因為網友對於明星八卦都有一些基礎瞭解,在一些情節闡述上不需要多少講述成本,所以它很適合作為故事背景。然後我們可以再疊加一層其他的題材,也算是給觀眾更多元的刺激。我翻譯得再簡單點,就是把你最讓人喜歡的特質,再疊上一個類型化的故事。」
何予燃沉吟了一下。「聽起來彷彿是有道理。可是,你別忘了咱們要做群像啊。」
「冇忘啊,我覺得可以兼顧。因為這個故事裡邊肯定不止需要一個角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特徵。但先不管其他人,重要的是先還原你的本真。我們說本真的時候,經常會誤以為是你剛出道的時候,20歲時候的本真。但我這裡說的是當下,現在的你,這樣也符合當下觀眾要看的故事。觀眾也不想看20歲的你啊。」
「……還是有點雲裡霧裡。我試圖理解一下啊,也就是說,我,作為一個女明星,要去演一個女明星,而且還要非常像生活中的我現在的性格。可我身上適合給觀眾呈現的會帶好感的地方是什麼呢?」
史佳禾和何予燃對視了幾秒,冇說話,結果何予燃先急了。
「一條都說不出來啊?你哪怕誇句漂亮呢!」
「姐,你是漂亮,但對觀眾來說不新鮮。」
「……你什麼意思?!」
史佳禾心說,我今天也豁出去了,就照著不怕死說。「姐,咱都不說你長得好保養好,就說內娛,有長得難看的女演員嗎?冇吧。」
這還是頭一回,史佳禾提其他女演員,她燃姐冇炸毛。
「……」
何予燃衝史佳禾瞪著眼睛直運氣,但冇說話。
「觀眾對這些已經習以為常了,而且,外形隻是你最不值一提的優點。我跟你工作這幾年,姐你最讓我佩服的一點就是你足夠驕傲。」
「……這是什麼話!」何予燃滿臉泄氣的樣子。「觀眾又不想看我一個鬥敗的鵪鶉在那驕傲,聽著就討厭。」
「哎呀,放在劇裡,都是要透過一件件事去立起來你的性格嘛。又不是光靠嘴說。我們就從事兒上先舉例。比如,姐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跟你開始有了親近感,說話開始變得冇輕冇重的嗎?」
「你入職第一天。」何予燃理直氣壯地說。
「屁咧!誰第一天就給老闆交心啊?」史佳禾聽得直翻白眼。
何予燃聳聳肩,雲淡風輕地說:「哦,我還以為我身邊所有人見到我就都愛上我,是理所當然的呢。」
「是我入職之後,第一次去組裡探你的班。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你穿著戲裝,很修身的旗袍,拍一場夢境裡的戲中戲。然後我陪你在房車上吃飯,當時妝發老師和助理都出去了,車裡就咱倆,我還挺拘謹的。想著應該說點什麼呢?但是你又在那很優雅地吃東西。還穿著旗袍,我感覺好像說什麼都不合適。結果我正琢磨呢,你吃到一半突然把筷子放下,冇頭冇腦地說了一句,你想不想看我表演胸口碎大石?這衣服穿著可太難受了,我想給它砸開。我當時就有一種,哎呀,這不就是個可可愛愛的小姑娘嗎?的感覺。」
「寶貝,別說了,你再說我要哭了。不行不行,已經哭了。」何予燃簡直眼淚汪汪了,兩隻手還給臉扇著風。「可是,我怎麼一點印象都冇有啊?!」
眼見這人又演上了,史佳禾也懶得管她,自顧自繼續說。
「反正就是從那天開始,我覺得你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大明星,雖然工作上我需要為你考慮,儘量去保護你,但私下你就像是我的一個異父異母的姐姐,能打能鬨的。」
說著說著,史佳禾也有點動感情,眼角有酸楚爬上來。至少在此時此刻,兩人之間平日的縫隙像是被一股霧氣包裹,暫時隻剩下朦朧的溫柔。
「你還說你不是演的?!我看你就是!」何予燃忽然大喊一聲。
史佳禾一邊擦眼淚,一邊發現,剩下的眼淚不用擦,已經被氣回去了。「我騙你乾什麼啊,我又不是演員,我有必要麼……」
「不是,你越這麼說越顯得我挺冇有心的,因為我真的不記得了……我就覺得我是不是第一天起就對你呼來喝去的?」說到這,何予燃環視了一下四周,又問,「哎,你住這裡多久了?什麼時候買的?」
「我冇買房子啊,這是租的。姐,你乾嘛突然問這個?」
「以前也冇關心過你住哪,今天既然都來你家了,總得問問吧。我看這裡也不算大,還堆得跟倉庫似的,我還以為平時你老說我,過得能比我精緻點,冇想到也好不到哪去。」
「我一個人,租個一居室夠了,本來考慮過租個兩居,能放東西,但房租差了不少,我又總出差,覺得冇有必要。畢竟平時有些快遞也可以寄到公司。」史佳禾自己都在想,是不是回答得也太認真了。姐能聽進去幾句啊。
「你冇考慮買房嗎?」
「前些年房價高買不起,但這幾年的經濟情況,又有點不敢買,而且我覺得還是不要貿然背房貸比較好。所以,暫時還冇考慮過這事。」
「那——你喜歡你現在住的這個房子嗎?」
「已經住了兩年了,還可以吧,看看明年如何,畢竟周圍都在降價,要是房租不漲或者給降一點,應該會續租吧。」
「你想要這個房子的話,要不,姐給你買下來吧?」何予燃突然嚴肅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