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醒來的時候,史佳禾發現自己還趴在客廳的地上,周圍的一切都沒有變化。
看了一下表,昏迷了也就十幾分鐘,外賣還好好地擺在眼前,剛倒的水也靜靜擺在茶幾上。史佳禾大口喘著氣,扶著沙發虛弱地爬起來,用盡剩餘力氣撕開外賣大吃了幾口,等了幾分鐘,那種極度的眩暈感才開始緩解。
她忽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應該是低血糖了。
史佳禾最近不僅連著失眠,其實現在還在例假的第二天,身體虛弱,再加上一天沒吃飯,很有可能幾件事趕在一起,所以就暈過去了。
雖然仍舊沒有什麼明顯的食慾,而且仍然有一點噁心,但她還是努力坐到沙發上,把開始變冷的外賣一口口吃掉。
「招財……招財……?」她大口喘著氣,沖旁邊喊道。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沒人回答。
史佳禾這才確定,屋裡是沒有人的。
好吧,還以為會被發現,送去急救呢。
吃完外賣,她顧不上收拾,拖著沉重的身子又進了臥室,把自己扔回到床上。這回補充了一些營養,總算沒有像剛才那麼虛弱。把眼一閉,又開始睡。
其實,有時候人往往意識不到自己有多幸運。睡著的時候,史佳禾甚至不會想起,如果在下午的那一刻鐘永久睡去,大概就是與這世界她所珍視的一切人和事的永別。可是,夢境往往又會提供極致的絢爛,帶她抵達無窮無盡的宇宙邊緣,彷彿無所不能,讓人在一種被困住的想像中閉眼翱翔。白日在生活中的無力感,會被極大地沖淡,甚至徹底忘記。
到了晚上,史佳禾才感覺自己麻木的四肢恢復了往日的知覺,可以很利索地翻身坐起來。
回想一下下午無人知曉的暈倒,她終於開始後知後覺地冒冷汗。
——如果這一下真的過去了……我還年輕啊!才三十出頭。
史佳禾站起來就衝到客廳。
外麵的城市已經一片漆黑。隻有樓宇中的燈光和路燈、車燈接力構成夜晚的繁星。這種一覺睡到天黑透的感覺,真的非常虛無。她開啟客廳的燈纔看到,吃剩的餐盒還沒有收拾,充電線充電寶也胡亂扔在沙發上,沒有整理。摺疊床空空如也,仍舊沒有人。
史佳禾嘆口氣,招財怕不是找到房子了,要不然怎麼這兩天都不見人呢?想說說話都沒有人陪著。
心裡響起一個聲音:好寂寞啊。
以前都是她陪著藝人,竭盡所能嗬護對方的情緒,可是真當自己想要傾訴的時候,身邊卻一個人都沒有。
滿心空虛地開啟微信,看到被頂到最上麵的一行新訊息,來自石頭姐。
「佳禾,給你打電話沒有接,有空我們聊一下吧。等你回復。」
史佳禾看著這條微信,又往上翻動和石頭姐的聊天記錄,咂摸了很久。這中間是三天的空白。訊息來自於下午五點多,應該恰好是她暈倒那一小會兒。
難道是下最後通牒了?宣佈不演,但是覺得微信說太不正式,所以多多少少要通個電話。
史佳禾盯著石頭姐的名字足足幾分鐘,才按下了先給魏寧打電話的心思,回復道:「我現在可以了。」
果然,微信電話一秒後就打了過來。
「喂,你說。」史佳禾閉起眼睛,斜著倚在沙發上,儘量讓自己舒服一點。
「佳禾。」石頭姐的語氣非常沉悶,讓人聽了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幾天我們內部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一直沒顧上回覆你。」
「沒事,我有心理準備了。」
「不,你聽我解釋,我們還沒有最後做決定。」
「石頭,我覺得現在跟你已經很熟了,我甚至覺得可以不管你叫姐,那些都是稱謂而已,我想說的是,我相信你的人品。就算我們需要莊老師,但我更相信你本人,所以你不用跟我繞彎子。什麼樣的打擊我都經歷過。每個專案都是人來人去,有變動很正常,我都理解,因為我也是經紀人。」
「不不不!你先聽我說!就今天下午,我們的專案又有一些新的變化,但是我沒有辦法跟你講太多,我隻能說,我還在最後說服她。」
史佳禾心想,既然你堅持說一些客套話,那我之前把你當朋友的話,也都白說了。算了,交人交到這個份兒上,自己也算仁至義盡,足夠努力了,剩下的事情左右不了,就隨緣吧。
於是簡短說道:「嗯,好吧。」
「你是不是生氣了?」
「唉,換你呢?三天不回復,這是朋友該做的事情嗎?」
「是這樣的,因為盼盼的情緒時刻都在變化,我沒有辦法給到你一個準信兒,怕讓你失望。我一直在爭取,我隻能這麼說。但是今天又有一個很大的變數,現在我還是比較有把握的。」
史佳禾一邊揉著腦袋,一邊說道:「石頭,咱們之間真的不用再務虛了。我們最終的利益都是要跟藝人站在一起,這一點我是心知肚明的,我不會強求什麼,但是我真的很把你當朋友,我就想跟你說這個。」
「佳禾!我也非常把你當朋友,這句話也不是說著玩的。」
「好,我知道了,掛了吧。」
說完,沒等石頭姐再解釋,史佳禾就掛掉了電話。後麵再打過來的語音,她都沒有再接,而是把手機按了靜音放在一旁。
今天發生的幾件主要的事情,都有非常濃重的隨機色彩。
老闆突然抽風叫她過去,突然生氣,然後她自己突然暈倒,石頭姐突然回訊息。好像每一件事情都是隨機的,不知道彼此有什麼關聯。
史佳禾自己對於工作的那種掌控感,此刻可以說前所未有地薄弱。
曾經一度以為,要在做劇這件事裡邊找到自己的價值認同,可是沒想到,現在也像她的經紀工作一樣,變得虛無縹緲,可控程度極低。
歸根結底,如果一切都圍著藝人打轉,可能最終都會導向這樣的感受。
因為決定事情走向的錨點不在她自己,甚至也不在劇本。
招財雖然因為改劇本被折磨得死去活來,但至少劇本是自己原創的,別人搶不走。史佳禾不一樣,經紀人再光鮮,畢竟也隻是幫藝人談事兒的身份,沒有辦法幫別人幫自己做決定啊。
還沒等史佳禾發上十分鐘的呆,又收到一條新的微信。
是魏寧。「佳禾,有一個新的情況得通知你。」
史佳禾還沒打字,就看見微信來電,人都麻木了。
她太瞭解魏寧了,這種文字打前站,再追加一個語音電話的形式,百分百是出事了。
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史佳禾把手機擺在胸口,點了接聽,慵懶地回了一句:「來吧。」
魏寧聽狀態不太對,猶豫地說,「你幹什麼呢?」
「在家躺著呢啊。」
「自己嗎?」
史佳禾一挑眉毛,心說,不會是話裡有話吧?「不然能跟誰?我自己住。」
「噢,是這樣,周春總看了前十集的劇本,評估的意見是很不錯,但是有一個小問題。」
「怕不是小問題吧?」
「嘿嘿!」魏寧乾笑了兩聲,「我們佳禾真專業。不是小問題,但也不是大問題,隻是可能需要做一下編劇的思想工作。」
「劇本不是不錯嗎?」
「對,但問題是在於,編劇沒有名氣。周春總跟我講,要找一個知名編劇掛第一署名。所以我現在要去物色這個人。」
「憑什麼啊?」史佳禾騰地坐了起來。「這是招財原創的故事,你找誰掛名,ta都不會自己來寫這個劇本啊。而且,招財的編劇費怎麼辦啊?」
「這不耽誤你們付她編劇費啊,我們隻是平台這邊希望再找一個知名的編劇進來,這樣從製作的誠意來看,會更讓觀眾信服啊。你不懂,現在的網友很注重編劇和導演是誰,我們不能隻有演員陣容啊。畢竟還沒敲定導演,如果編劇裡有一個金牌編劇,那賣相就更好了。何況你說過,現在莊盼這邊可能會出問題,那我就更得多一重保險了。」
「莊盼那邊還沒有確定說不行!」
「但是也沒有答應跟你簽合約,對吧?」
「魏寧,咱們都是從新人過來的,如果老闆要把你我的案子搶走,你會答應嗎?招財是年輕了點,可如果這部劇順利拍出來了,她就會成名了!」
「可是我們平台憑什麼無緣無故給一個新人編劇機會啊?那麼多新人,憑什麼她會有這個機會呢?隻是犧牲一部的第一署名而已,做第二編劇,她也不吃虧啊。這已經是很好的機會了,第一部作品,就有這麼多大明星抬轎子。」
「你覺得你說這個話,虧心不虧心啊?招財是你一手發掘的,我們開了那麼多的會,眼見著孩子崩潰多少回哭了多少回改了多少稿,為什麼現在要這麼折磨她?人的自尊都沒了,你讓她後麵的十集怎麼寫啊?」
「可是,犧牲一些自尊,能促成專案,不是更好嗎?我們都需要讓這個專案做成啊,難道我希望它夭折嗎?我又不是為了害招財,我這麼做,纔是真的為了專案好,為了大家好。」
「我覺得你們平台不把好編劇當人看,好好的劇也會搞爛的!」
「咱們就事論事,不要什麼都給平台扣帽子。」
史佳禾簡直怒不可遏。「我現在就在跟你就事論事!你憑什麼剝奪一個年輕人正常的創作署名?她不是寫著玩的,這個劇本是她的才華和心血,是你我見證過來的。在說這些話之前,你覺得你還是個人嗎?」
「我現在不跟你爭,因為咱們是為了同一件事好。」電話那頭的魏寧也是強忍著怒火。「你別以為我能一直忍你,沒有一個製片方的人敢跟我這麼講話,也就是看在你跟我——」魏寧說到這,重重地嘆了口氣。「……畢竟是老戰友了,雖然你沒有過製片人的經驗,但是我願意破格,讓你一起跟我做這個專案。你覺得我是為了自己嗎?我希望所有人都能達成目的,那這裡麵一定要就有人要做犧牲。難道讓你犧牲嗎?讓你們燃姐犧牲嗎?編劇做讓步,是最好的選擇了。不然有本事你現在拉來一個大明星,她也會提出要求的。由我們平台出麵安排一個一線編劇,儘量少乾涉內容,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我真的不懂,我真的他媽的完全不懂,你們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這個事到現在會變成這樣呢?」史佳禾雙手抱著腦袋,感覺下午那種劇痛又重新湧了上來。
她現在隻有一個感覺,就是想吐。
特別強烈的嘔吐感。
想把這段時間以來的努力、悲傷、興奮、難過,所有的記憶都吐出去,全部吐乾淨。
她想把這件事情忘掉,當作沒有發生過。
——不然這一刻,她就不會如此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