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氣可真不錯哈!」史佳禾滿麵賠笑。「就是……有點堵呢。」
「冇事兒,咱慢慢聊,又不著急。」坐在對麵的女人笑容弧度恰到好處,堪稱禮節的模板。
人家已經看破了她要說什麼,可這邊何予燃還冇回微信說自己到哪了,史佳禾隻能繼續拚命找話題。「可能因為天暖和了吧,我們燃姐最近睡眠特別差。一晚上能醒十幾回,我知道以後還怪心疼的。」
「看來藝人方方麵麵都要你管,跟我們這當媽的帶孩子似的,心累啊。」
「可不麼……」史佳禾被說得心頭一熱。大師太有同理心了,短短幾句話,就戳人肺腑和淚腺。趁何予燃還冇來,史佳禾也打算交個底,她掃視四周,壓低聲音。「葉老師,我電話裡跟您說的冇有一句是客套話。燃姐是大藝人,她就算後半輩子不拍戲也不愁錢,但我不行啊!我真的快失業了。您務必得幫幫我啊!」
見史佳禾滿臉真實的焦慮,被稱作葉大師的女人點點頭,不緊不慢地說:「但她的情況,短時間很難有起色。你不能另外簽幾個藝人,過渡一下嗎?」
「我們工作室是燃姐獨資的,隻養了幾口子人,她不想做大,也從來冇動過簽別的藝人的念頭。我自己的話,不好出去接經紀合作,一旦傳到燃姐耳朵裡,以她的脾氣,會覺得我背叛她的。」
「哦,那是有點不好辦。」葉大師點頭。「明白,我想一想一會怎麼說。」
史佳禾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太謝謝了葉老師,之後我得單獨請您!」
「客氣什麼。舉手之勞。」
說話間,餐廳由外而內響起一陣腳步聲,有人帶著風闖進來。史佳禾條件反射似的立刻收聲回頭。看見那人時,她簡直如釋重負,趕忙站起來招手,「這,這!」
今天的何予燃,很好地融合了大藝人出街的隨意與刻意。擋住半張臉的墨鏡,絲巾讓人看不懂紮法,但別管,就是優雅。捲過的長髮儘顯茂盛的生命力。一身黑色極其質感,品牌與剪裁絕對雙料不凡。
「來晚了,不好意思啊!」不得不說,何予燃講話的音色確實悅耳出眾,難怪拍戲從不用別人配音。
但語氣裡並聽不出任何不好意思。
葉大師頷首微笑。「冇事,我們也正閒聊。」
何予燃坐下來,摘掉墨鏡,露出像雜誌封麵一樣大氣明媚的笑,卻又軟軟地往史佳禾身上一貼,強烈的反差感簡直攝人心魄。「佳禾,快!幫我介紹嘛。」
史佳禾輕咳了下,整理好表情,然後手心攤平衝上,恭敬地一指對麵的葉大師。「葉宏微,宏微觀的宏微,娛樂經濟學學者,平時為人極其低調,不接受採訪和曝光。現在為若乾位一線藝人擔任私人顧問。」
所謂顧問,是大師的翻新說法。
果然,這一串頭銜和描述,把見多識廣的何予燃也唬住了。尤其是學者二字,對向來不愛唸書的何予燃來說,完全就是降維打擊。
何予燃的表情由鬆弛轉變為仰慕。「啊!葉教授,那可得麻煩您今天好好指點指點我。您先點菜!」
史佳禾冒出幾個問號。教授?葉大師怎麼成教授了?但愣了兩秒,她就反應了過來。
何予燃雖然關起門來作天作地的,但隻要她出了家門,渾身上下每一根頭髮絲兒都是大明星風範,言談舉止也非常人能比。何予燃說過,給別人麵子就是給自己麵子,所以現在八成是在說官話,給葉宏微抬咖呢。
說白了,就是不用當回事。
何予燃現在正拿出應付那幫老導演的勁頭,葉宏微每說一句,她必微笑點頭。但是這種客氣假假的,葉大師必然能感覺出來,冇過多久,場子就冷了,葉大師一句比一句話少。眼看這頓飯就可以散夥了。史佳禾想救場的心急如焚,但不知從何說起。
這時,何予燃笑眼彎彎說道,「我去下洗手間噢!」
便拿起墨鏡輕盈起身。
史佳禾跟葉大師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趕忙快步跟上。
等何予燃到了洗手間門口,史佳禾也不管不顧了,一把拽住胳膊。「聊會兒!」
何予燃頭也冇回。「老孃尿急。」
「……」史佳禾撒手,摳著手在外邊等。等何予燃出來,她也顧不得旁邊進出的人,上前說:「我的姐,是咱們請人家出來的,不能是這個態度啊。」
「別!什麼咱們,是你請的。」何予燃洗完手轉過頭,臉上卡著墨鏡看不到表情,但語氣冷冷的。
史佳禾心裡一涼。
這是不滿意了,擺臉子呢。當初答應請大師見麵的,在家裡躲起來哭天搶地的,最著急的人又不是我啊!
史佳禾緊蹙雙眉,把辭職的念頭強行又壓了下去。她第一萬次說服了自己。
算了,經紀人不就是乾這個的嗎?在家裡哄著藝人乾活,在外邊給藝人背鍋。以前日子紅火,有錢賺的時候,這些日常的矛盾摩擦都能靠利益給抹平。可現在冇活乾,兩人每天乾瞪眼,何予燃有大把時間和理由發脾氣。每一件其實都不是大事,但冇有了外部矛盾轉移注意力,在何予燃這裡遭受的細微磨損,每天都愈發暴露得淋漓儘致。
就像鞋裡的一粒沙,走得越久讓人越疲憊。最後倒下時甚至會忘記,一切的起因隻是一粒沙。
可現在離開何予燃,時機還不夠成熟,下一步,必須走得華麗,出其不意。至少得讓何予燃覺得,冇留住她,是個天大的錯誤。
眼下還是先繼續哄著這位祖宗姐。
「好好,是我提議請的,那你總得跟我說清楚,為什麼突然不高興了?」
何予燃抱著肩膀,報出了一串女演員的名字。「你這個葉老師,剛纔提了其他女演員,那去跟她們合作呀?來見我乾嗎呢?」
史佳禾這才恍然大悟,哦,合著燃姐這是嫉妒心犯了。
平心而論,何予燃並不算心眼非常多的人,一般有什麼情緒都直接撒,這點史佳禾還是很認可的。但何予燃的命門是,會介意合作的人在自己麵前提別的女演員。尤其當她虎落平陽,別的女演員又節節高升,這種物是人非的對比,就更讓她內心煎熬。
「葉老師剛纔那不是為了盤一盤別人都在做什麼嘛。」
何予燃一挑眉。「是能借鑑啊,還是怎麼著?她們能跟我比嗎?」
「一會跟她打個招呼我就走,你們聊吧。」何予燃扶了扶墨鏡,語氣又歡快起來。「你完事兒了過來找我吧,我想去逛會兒街。」
史佳禾把噌地升起的血壓按下去,強硬地說,「不行。你今天絕對不能早走!」
何予燃抱著肩膀看著史佳禾,冇說話。
史佳禾萎了。「……好歹再待個半小時。」
很卑微地討價還價。
何予燃淡淡地說。「好吧。但接下來你主聊,我可不能這麼勞神了。」
史佳禾冇辦法,隻好點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桌前。何予燃摘下墨鏡,切換成很官方的表情,在旁邊刷起了手機,頭都不抬了。
史佳禾心裡堵得慌,但作為組局的人,她還是得努力把氣氛往回圓。
「葉老師,圈裡人這兩年經常聊什麼九紫離火中女崛起,你說我們燃姐是不是隻要等等機會,自然也會好起來的,對吧?」
「命理學隻是一種概括性的說法,一人一事一運,凡事無絕對。當然了,這也代表我們從業者一種比較美好的想像。」葉大師笑笑。
史佳禾笑,「是,我們順勢而為,肯定也要自我造勢。」
「離火為明,可以多穿火係亮色開運。」葉大師不鹹不淡地說。
史佳禾內心有點齜牙咧嘴。誰要聽這個了,還是問點直接的吧。「您接觸行業裡的年輕創作者比較多,有冇有比較推薦我們去合作的導演?還有,現在年輕人都願意看什麼類型的角色呢?我們往這些個方向都使使勁。」
「予燃日元弱,食傷旺,全女戲是最好的。全女戲側重細膩情感,食傷旺者情緒刻畫細膩,星旺者作為製衡,可以相互成就。」
史佳禾疑惑地問:「製衡?」
「對,製衡也是平衡,予燃不要再單扛項目了。」
「您是說劇還是電影?」
「都是。」
旁邊的何予燃突然放下手機。「是說讓我去給其他女演員作配嗎?哦,我太出挑是錯,還需要人來製衡我?」
「過分執著於小我,就如在小局裡設置阻礙,氣脈不暢,又怎能與九紫離火氣場相融,讓自身運勢通達呢。」葉大師不緊不慢地說。
史佳禾知道,直白點說就是告訴何予燃,以後不要在意番位、戲份這些東西了。
但,談何容易啊!
冇等史佳禾開口,何予燃冷冷一笑。「葉大師,可能你看問題是站在更高的維度,但我身在其中啊。我們女演員之間的競爭,比你知道的,比外邊想像得還要激烈。我怎麼可能不在意這些呢?我現在不在意,以後就冇的在意了。」
葉大師也笑笑。「予燃,其實,女演員的對手,從來都不是女演員。」
何予燃明顯笑噴了,意識到失態,又有意收住。「不是競爭對手,那我們之間是什麼呢?」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葉大師仍舊淡定。
「葉大師,大師!」何予燃伸手比了個停。「我冇文化,申請您能不能說話別總是四個字四個字的,聽不懂。」
史佳禾汗都下來了,但葉大師應和,「好。」
「我謝謝您。」何予燃說。
「予燃你仔細想一下,跟你差不多咖位的男演員,是不是比女演員多?」葉大師問。
大家同時頓了幾秒。都在腦子裡默默過人名。
「嗯。」何予燃悶悶地回答。
「他們缺戲拍嗎?」
又是死寂。
「……不缺。」
「接著剛纔話題,你是不是總認為,男演員的競爭對手是男演員,女演員的競爭對手是女演員?」
「對啊?」
「予燃,以你在行業內的地位,你並不必遵循這一套眾人習以為常的規則。」
何予燃重重哎了一聲。「大師,我平時是愛聽點好話,可這幾年我事業什麼德行,我還是有點誒西數的。」
葉宏微冇接她的話,而是一口氣報出四五箇中生代男演員的名字。
何予燃眨眨眼睛,轉過臉跟史佳禾對視,史佳禾從目光裡讀出:大師不提女藝人,改提男藝人是為什麼?
「這些演員代表作很多,撲掉的項目也很多。但不妨礙一直有戲拍。」
「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趁何予燃還在發呆,史佳禾趕忙接話。
「你冇意識到問題在哪嗎?不是你真的那麼差,也不是他們那麼好,而是影視行業運轉機製裡,男性故事和男性角色就占到多數,同樣,男演員的機會也要多得多。」
何予燃仍然冇說話。
「這個行業本質是分配不均,但全產業鏈所有環節都在營造一種錯覺,讓女演員覺得彼此之間纔是對手,要從彼此手裡搶資源。實際上,你現在的困境也是一種假象,而且,你有的困境,其她女演員都會有,你應該做的是跳出來,重新去審視一切。」
何予燃剛纔像是被按了暫停一般,聽到這裡終於撥出長長的一口氣。「就算是你說的這樣,我還是冇太明白,我能做什麼。」
葉大師語氣篤定地說。
「不要再等著別人給你機會了,轉運的鑰匙,就掌握在你自己手裡。你來牽頭,自己做一部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