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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森林寒冷潮濕,雜草叢生的地麵泥濘難行,快要將本來就不寬闊的林間小徑弄得無從辨認。
瑞恩的呼吸凝結成白霧,他勒住韁繩,示意胯下的座騎止步,待到他辯認出腳下道路的痕跡後,繼續驅馬前行。
小徑在林間如巨蛇般蜿蜒向前,引領著鍊金師前進的方向,一直來到一個分岔口。
那裡插有一個木板,標示著道路通往的目的的,往左是莉亞鎮,往右是上山的路,路麵會逐漸陡峭,多石崎嶇。
荒石山的半山腰矗立著一座女神的神殿,死亡女神的神殿,早在上千年前就被人們遺棄而變成廢墟,瑞恩知道這片森林深處還有更多類似命運的神殿。
鍊金師調轉馬頭,驅使著馬兒向右邊的道路走去。
馬蹄聲淹冇在厚厚的落葉裡,頭頂的樹冠聽不見任何鳥叫蟲鳴,隨著不斷深入,小徑兩旁的大樹和灌木彷彿一點一點地朝瑞恩圍攏過來,茂密的枝葉阻擋了大部分的陽光的窺探,使眼前一切如同臨近黃昏般陰沉。
周圍安靜得如同墳墓,瑞恩十分陰沉地想,這裡確實是墳墓,那些早已被人們遺忘了的神祗和失落的文明的墳墓。
當三塊橫臥在路邊的巨石映入眼幕時,瑞恩再度停下,翻身下馬,取出樺木法杖,牽著馬兒往林木深處走去。
這裡冇有人們開僻出來的小徑,但是瑞恩對這條道路很熟悉,他走過許多次,而且總是陪著露娜一起走,最終通往一個破落的修道院,那是隻有他們倆知道的秘密場所。
鍊金師不比獵人和盜賊,他的專長是研究與提煉而非追蹤尋跡,瑞恩現在隻能希望離家出走的千金小姐正像一隻擔驚受怕的小鳥般蜷縮在那裡等他,否則茫茫林海,他真不知道上哪找露娜。
十年前,他還是一個在魔法公會的職業學校裡讀書的小學徒,隨著佩特師傅來到了明月堡;那時露娜已經是城堡裡聞名的瘋丫頭,不時溜進實驗室給瑞恩添麻煩,要鍊金師給她講做實驗時發生的趣事,有時候又拉著他四處亂竄,併發現了那個隻屬於他們的秘密場所。
必須比炎夏人快,瑞恩咬牙加快了腳步,那個審判官說過,如果他們找到露娜就會燒死她。
鍊金師穿過一片由鬆樹、橡樹和杉樹組成的林子後,來到了那座修道院的邊緣,大片爬滿苔蘚的斷垣殘壁在眼前展開。
瑞恩為自己加持上幾個防禦魔法後,鬆開左手緊握的韁繩,拔劍在前,小心翼翼地沿著圍牆走向記憶中大門所在之處。
本來在這片森林裡要提防隻有野狼,但見過那股從戒指裡鑽出的邪魔以及審判官所說的內容後,越發感覺這片古老土地裡冇準還埋著那些死去後又複活過來的鬼怪,正等缺乏防範的路人走進它們的圈套。
推開腐朽不堪的大門,走過亂石、野草與淡黃色小花鋪砌的長廊,瑞恩來到修道院的前庭。
腐爛的落葉在院子裡積成厚厚一層,猶如一道黴變的地毯,吸收了鞋子摩擦地麵的聲響,他走過前庭,踏進左手邊的一間爬滿苔蘚的小房間,點燃火把後一直深入。
“露娜小姐?”瑞恩藉著手中火把的光線,看見露娜蜷縮在角落,她把頭在懷裡,長長的金髮披散在身上,像是一隻團起身子取暖的金絲貓。
“瑞恩?”露娜抬起頭來,聲音帶迷茫與困惑,然而瑞恩略顯驚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中迴盪起來。
“露娜小姐,你的眼睛……”瑞恩盯著露娜的臉龐不由得倒退半步,下意識的緊了緊手中的法杖。
可能是這幾天突如其來的變故,令露娜精緻的臉蛋爬滿了憔悴的神色,但是最大的改變是她的右眼,眼瞳仍舊晶瑩剃透,曾經的碧綠被如今的赤紅取代,如同溫潤的紅玉,又似流動的熱血,在火把照耀下反射著妖豔詭異的光芒。
“果然,我又變得更加奇怪了,連你也害怕我……”露娜見狀重新把臉埋下,喃喃自語著。
“不,我隻是冇想到……”瑞恩想解釋點什麼,但隻會越描越黑,乾脆把火把插進壁龕,解下揹包,翻出麪包和乾乳酪,“應該餓了吧,我帶了乾糧,快吃點吧,露娜小姐。”
露娜繼續保持沉默,試圖拒絕,胃袋發出的抗議聲很快令她放棄了。
“謝謝你。”千金小姐接過食物,左一口麪包右一口乾乳酪的狼吞虎嚥起來。
瑞恩注意到她的右臂仍舊靈活自如,但即使纏滿了繃帶與碎布後也纖細得嚇人,恐怕繃帶之下是白骨。
飽飯過後,露娜恢複了一些元氣,第一次用怯生生的語氣問:“明月堡那裡還好嗎?”
“一團糟,不過伯爵大人正努力讓大家恢複日常,炎夏人在到處找你。”
“你要帶我回去交給那些黑衣人?”
“不。”瑞恩的回答斬釘截鐵,“你隻是生病了,對,就是生病了。”
“可是,什麼病會成這樣子。”露娜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五指開開合合,若非繃帶之間的縫隙露出顯有光澤的白骨,任誰都不會相信這隻靈巧如初的手掌已經冇有血肉粘附。
不等瑞恩回答,露娜徑自說下去:“逃到這裡後,我去找水喝,修道院後麵的那個水池,看到自己投在水裡的倒影。眼睛!我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以前老奶奶講故事,隻有那些渴望活人溫熱鮮血的異怪纔會擁有紅色的眼睛!”
“老奶奶的故事我聽過,她總愛嚇唬小孩。”雙唇間剛吐出安慰的話語,瑞恩覺得是那麼無力,露娜的哀歎令他心底隱隱作痛。
“當我閉上眼睛時,有一股東西在身子裡洶潮奔馳,就像要撕開胸口蹦出來似的。”兩道晶瑩的淚水奪眶而出,露娜幾乎以尖叫般的聲音傾訴著:“好恐怖的感覺,我甚至想挖出那顆眼睛或者搬塊石頭敲斷這隻骨手,可真拿起石頭時,鼓起的勇氣又被抽乾了。幫幫我,瑞恩,讓我回覆原貌。”
瑞恩一記爆栗敲在露娜螓首上,隨後將她擁入懷中,撫摸著女孩光滑的脊背,溫言低語:“冇事的,一場惡夢罷了,佩特師傅會研製出藥劑,然後所有事都會回覆原狀。”過去他曾在夢中與露娜做出如此親密的行為,並期待著能夠成真的那一刻,卻冇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
“冇騙我?”露娜偎依在他懷裡,聲音輕的像一個吻。
“冇騙你,我保證。”露娜的骨手摟上瑞恩的腰間,縱使隔著數件衣服和那些繃帶,他還是感到一股刺骨透心的寒意從接觸處滲入,擴散至四肢百骸,但他選擇答應下來,露娜楚楚可憐的模樣像箭一樣射穿了他的心,所以他願意為她恢複過去的笑容,哪怕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瑞恩攙扶著露娜左臂,往外走去。
“走吧,我們去找佩特師傅,記得他有一個秘密的實驗室,連你父親大人都不知道的,在那裡我們會很安全的。”
走出房間,瑞恩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下露娜。
明媚的陽光照耀在露娜的臉上,似乎驅散了她內心中的陰霾,儘管臉上的表情冇有改變,但她的眼神回覆了些許生氣。
可他一抽回視線,看到站在庭院數十名影龍衛士,以及那位揚言要燒死露娜的審判官。
對方冷峻的烏黑眼瞳瞅著瑞恩,如同在說“謝謝你帶我們來這裡”。
“瑞恩,他們是誰?”感到氣氛不對的露娜悄悄躲到他的身後。
瑞恩隻覺得胸脯被戰錘狠砸了一下,辯解的詞彙全堵在咽喉不得作聲。
審判官向前走出一步,把一個錢袋丟到中間的空地上,產生一陣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他說:“見習鍊金師,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把她交給我們,這是你應得的。”
“他們說什麼?”瑞恩感覺到露娜尚且完好的左臂挽得他更緊了,年輕的鍊金師回過頭去,隻見到少女寫滿滿滿是依靠與信任的眼神。
“彆聽他們的!露娜,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瑞恩對炎夏人的手段咬牙切齒,忍不住怒氣勃發。
審判官倒是懶得理睬這對少男少女的糾葛,他揮了揮手,一名影龍衛士走上去,準備帶走露娜,不料瑞恩大聲喝止:“站住!我有說過把露娜交給你們麼?”
審判官哼出一個輕蔑的鼻音:“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她已被邪魔附體,冇有人可以拯救她,趁她還保持著自我,就應該給予她解脫,否則當她的身體被邪魔完全控製時,你會是第一個遇害者。”
瑞恩反駁道:“那麼怎樣?”
“鍊金師,你最好知道你在乾什麼。”審判官的聲音冷得令人血液結冰,“塔利,把女孩帶過來。”
那位地位看似不低的衛士問道:“大人,要殺了他嗎?”
“打傷即可,他隻是未明白那女孩的可怕。”審判官做了個手勢,塔利拔出黑刃朝瑞恩撲來。
“跨過我的屍體再說!”瑞恩從挎包摸出一個紅色的陶瓶,摔到地上,隨後法杖一揮,火焰迅速從陶瓶流出的液體竄起,形成一道阻隔影龍衛士的火牆。
豈料塔利左手一抬一拔,火牆瞬間熄滅,然後跨步躍至瑞恩身前。
大吃一驚的見習鍊金師舉杖擋格並放出一枚魔法飛彈。
塔利輕鬆揮劍擋開魔法飛彈,接著順勢以劍背拍在瑞恩的右肩上。
縱使有防禦魔法保護,他仍感到一陣劇痛直衝腦際,舉起的法杖則無力地垂下,隨後見到對方一腳踢上胸口來。
鍊金師感到像被奔馳的戰馬撞上一般,胸腔的空氣立馬被擠出,整個人倒飛出去,掉進剛纔那個房間裡。
露娜害怕得尖叫起來:“瑞恩!”
“該死!”瑞恩掙紮著爬著起並奔向屋外,這是他生命中第二次被人當布玩偶一樣打飛。
塔利拽著露娜走向審判官,當瑞恩衝向他們時,兩名影龍衛士迎上來把他揍倒在地。
瑞恩試圖奮力起身,卻屢次失敗。
先不論那些衛士加諸於他身體的重量,就連他的身體似乎也不聽指揮了,大概剛纔被打飛的時候,上次被露娜弄傷的骨頭再次斷開,甚至傷到了內臟。
身下的土壤都不再真實,彷彿臥在一觸即陷的沼澤上。
野草鋒利的鋸齒在他的臉上拉開條條血口,沁出的草汁染得他胸前的紋章看不清圖樣。
疼痛從四麵八方襲來,最後彙集到頭部。
他隻覺眼前一片天旋地轉,耳邊響起的僅有露娜無助的呼喚,呼喚著那位願意保護她的鍊金師的名字。
瑞恩朝逐行逐遠的露娜和塔利伸出右手,好像這樣就能夠到他們,可是連這般渺小的動作都不被允許,其中一個影龍衛士踩住了他的右手,再令他新增多一份痛苦。
“女神們啊,請救救她,救救這個無辜的女孩……”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