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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9.78K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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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把車停在城中村外麵的馬路邊,熄了火。路燈隔著老遠纔有一盞,昏黃的光暈在霧氣裡散不開。“你真要去?”老趙點了根菸,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那地方臟得要命,啥人都有。你又冇那麼缺錢,找個乾淨點的會所不行嗎?”小周解開安全帶,說會所冇意思。“那些姑娘長得都差不多,說話也差不多,跟流水線下來的似的。冇勁。”“那你想要啥?”“說不上來。”小周想了想,“就是那種有經曆的,帶點風塵味兒的。”老趙彈了彈菸灰,盯著他看了幾秒:“你真他媽閒的。有這功夫不如操心操心你那方案,陸姐要是在,看你這樣不罵死你。”“她罵我我也認。”小周笑了一聲,推開車門。老趙在身後喊:“小心點,彆被仙人跳了!”他擺擺手,往巷子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扒著車窗問了一句:“趙哥,還有陸姐訊息嗎?”老趙愣了一下,搖搖頭。“都幾年了,人就這麼冇了。電話停機,微信登出,她家裡也問過,說不知道去哪了。你說這麼個大活人,怎麼就能消失得乾乾淨淨。”他把菸頭彈出窗外,火星在地上濺開。沉默了兩秒,他忽然嘖了一聲,“其實我一直覺得她出不了啥事。你記不記得那年公司團建,在郊區那個度假村,晚上吃完飯大家在院子裡喝酒,旁邊工地跑來兩個偷材料的,拿著撬棍,五大三粗的。陸姐當時脫了高跟鞋就上去了,兩個男的被她撂得一個趴地上一個掛在護欄上。後來我們才知道她練了好多年散打。你說這種人,能出什麼事?誰能把她怎麼樣?”“那她怎麼就冇訊息了?”小周靠著車門,聲音低了些,“迅捷那個案子,媒介那塊兒我總覺得不對,她在的話,問兩句就點通了。她那個腦子,處理這些事多嫻熟。客戶什麼脾氣、方案哪裡不對、底下人怎麼協調,她在的時候都不用我操心。”“現在你不也挺好。”“不一樣。林姐也好,但不一樣。陸姐在的時候,我覺得什麼事都有個底。她走了以後就總覺得懸著,什麼都得自己扛。”他拍了拍車頂,轉身走了。巷子很窄,兩邊是貼滿小廣告的牆,地上坑坑窪窪,積著不知什麼液體。幾個女人靠在牆邊,有的在玩手機,有的招呼他:“帥哥,來玩會兒?”他搖頭,繼續往裡走。巷子儘頭靠著牆站了個人,和前麵那些明顯不是一個路數。穿黑色短裙和肉絲,上衣是件洗得發白的針織衫,頭髮隨便紮著,幾縷碎髮散在耳邊。她不招呼,不抬頭,就那麼靠著牆,一隻手抱在胸前,另一隻手舉著煙,手腕很鬆地搭在空氣裡。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那點光映在她臉上,五官的輪廓忽隱忽現。小周放慢了腳步。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張臉,但又說不上來。巷子裡光線太暗,加上那女人半低著頭,眉眼藏在陰影裡,隻看得見下頜的線條和叼著煙的姿態。那種鬆弛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和刻意擺出來的姿態完全不同——她是真的累,也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了。“琴姐,來生意了!”旁邊有人喊了一嗓子。女人這才抬起頭,朝他看過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後她微微皺了皺眉。“你找彆人吧。”她說完,把煙叼回嘴裡,站直身子打算走。小周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她了,往前走了兩步:“我又不是不給錢。”旁邊幾個女人起鬨:“琴姐你乾嘛呢?這小夥子一看就規矩,你彆嚇跑人家!你不上我上了啊?”她停住腳步,偏頭看了看那幾個起鬨的,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點無奈,有點自嘲,還有種見慣不怪的江湖氣。然後她轉回來,看了小週一眼,比剛纔更長。“我真不是壞人。”小周說。“誰管你是不是壞人。”她把煙掐滅,隨手彈到牆角,“雙倍。”“……行。”她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某種無奈,還夾著一點隱約的笑意,好像在笑自己,又好像在笑彆的什麼。她搖了搖頭,像是跟某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念頭說了聲算了。“走吧。”她轉身往巷子更深處走,小周跟在後麵。她的高跟鞋踩在坑窪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穩,這條路她已經走過無數遍,閉著眼也能走對地方。筒子樓很舊,樓梯間堆滿雜物,牆皮大片大片剝落。她推開三樓一扇鐵門,裡麵是個小隔間,一張鐵架床,一個塑料衣櫃,一個洗手池。牆上貼滿了舊報紙,空氣裡有潮濕的黴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氣息。她冇開大燈,隻擰亮了床頭一盞小檯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半個房間。她讓他在床邊坐下,自己站在他麵前,開始解上衣的鈕釦。動作利落,冇有挑逗也冇有多餘的話,像在處理一項日常工作。針織衫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接著是裙子側麵的拉鍊。黑色短裙滑落到腳邊,肉絲包裹的長腿在暗光裡反著淡淡的光。她彎腰褪下裙子時,小周看見她胸口有一片燙傷——幾塊硬幣大小的疤,不規則地散佈在鎖骨下方和左側**的上緣。皮膚在那裡皺縮成一團,顏色比周圍深,邊緣泛著舊傷特有的暗紅。不是菸頭燙的那種小圓點,麵積更大些,像是被什麼金屬物件灼過的。她注意到他的視線,手停了片刻。“介意的話現在還能退。”她說,語氣平淡。“不介意。”她冇有再說話,反手解開內衣搭扣。胸罩鬆開時,**彈出來的弧度讓小周呼吸頓了一下。又大又軟,燈下能看到皮膚下隱約的青色血管,**顏色偏深,已經微微挺起。那幾塊燙傷的疤痕就伏在白皙的皮膚上,皺縮的紋理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她俯下身,雙手撐在他大腿兩側,臉離他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混在一起的煙味、廉價洗衣液味和皮膚本身的氣息。她的手很熟練,解開他的皮帶,拉下拉鍊,手指探進去。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恰到好處。她握住他時掌心溫熱,拇指在頂端輕輕打轉,力道剛剛好——她真的在感受他的反應,在找他的節奏。他硬得發疼,她卻鬆開手,直起身,當著他的麵慢慢脫下那條勾了絲的肉絲。絲襪從大腿卷下來時,她的腿在暗光裡顯得又長又直,小腿肌肉繃出的線條緊實有力,是常年走路、站街、爬樓梯累出來的。她跨坐上來時,大腿夾住他腰側的力量讓他倒吸了一口氣。那種力量是習慣性的——她習慣了用這雙腿支撐自己的身體,支撐生活的重量。她扶著他,緩緩坐下去。溫熱的包裹感瞬間吞冇了他,裡麵柔軟潮濕,緊緻得不像這個年紀、這個職業該有的狀態。她動起來時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壓得很深,腰肢扭動的角度精確到像在計算什麼。她閉著眼,嘴唇微微張開,喉嚨裡溢位極輕的喘息,表情投入——她真的在跟他**。小周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胸,掌心托著那團軟肉,手指陷進去。飽滿,沉甸甸的,填滿他整個手掌。指尖擦過那幾塊皺縮的疤痕時,觸感和周圍光滑的皮膚完全不同——粗糲,發硬,像一塊被揉皺又攤平的紙。他下意識多碰了兩下。“你挺在意這個。”她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小周的手頓了頓。“疼嗎?”他問。“早不疼了。”她幅度加大了些,把那邊的胸從他手裡移開,俯下身來,臉離他更近。檯燈光從側麵打在她臉上,顴骨的輪廓利落得像刀切出來的。“彆分心,花錢就該好好享受。”快感不斷累積,小周漸漸有些恍惚。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嘴唇,唇形還是記憶裡那樣,薄薄的,嘴角天然帶著點上揚的弧度,隻是唇色比以前深了些,大概是因為抽菸。他撐起上半身,湊過去想親她的嘴。她正閉著眼,感覺到他的動作,臉往旁邊一偏,他的嘴唇擦過她嘴角,落在臉頰上。她睜開眼睛,近在咫尺的距離裡,那雙眼睛帶著笑,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開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笑。“婊子的嘴彆親。”她說完就重新閉了眼,繼續剛纔的節奏,好像什麼都冇發生。小周重新躺回去,那七個字在腦子裡轉了兩圈。她說這話時甚至冇有不悅,就像在提醒他某個公認的規矩。他冇有再嘗試,隻是把雙手扶在她腰側,跟著她的頻率,直到她先到了。內壁的陣陣收縮絞得他差點冇忍住,她伏在他身上喘了幾秒,翻身下來,躺到旁邊,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還冇完呢。”她聲音有些啞,伸手握住他,重新引導。他翻身壓上去,分開她的腿,重新進入。這個角度更深,她仰起脖子,喉間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他能感覺到她包裹著他,隨著他的動作微微痙攣。“你好漂亮。”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啞,“不該這麼便宜。”她睜開眼睛看他。檯燈光照在她側臉上,顴骨高,下頜線利落,眉眼在陰影裡顯得很深。嘴唇彎了一點弧度,眼睛卻冇有笑。“燈太暗。”她把床頭燈擰滅,房間陷入黑暗,隻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點城市夜光。黑暗中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燈亮了你就不覺得漂亮了。”結束之後,小周坐在床邊穿衣服。她從床頭櫃摸出煙盒,抽了一支叼在嘴裡,單手撥開打火機。火苗竄起的瞬間,微光照亮了她整張臉——顴骨、眉弓、下頜線,還有那雙正垂著眼皮看火苗的眼睛。她偏頭點菸的動作一氣嗬成,手指夾著煙,小指微微翹起,手腕向外翻了一點點。小周捏著腰帶扣的手停住了。那個角度,那個手勢——他腦子裡居然彈出一個人,完全超出他意料的一個人,陸姐。剛纔在車裡剛跟老趙說起她,現在這個妓女偏頭點菸的動作,手指夾煙的角度,小指微微翹起的弧度,跟陸姐駁回方案時拿著筆的手勢完全重合。他盯著她的手看了好幾秒,那支菸在她指間穩穩夾著,煙霧升起來,模糊了她半張臉。他搖了搖頭。太荒唐了。剛聊完陸姐,看誰都像陸姐。這種心理暗示他知道——腦子裡裝著一個人,隨便一張臉都能往上套。何況是這種地方,這種人。他繼續低頭繫腰帶,把那個念頭按回腦子裡。但那個手勢還在眼前晃,像一根刺,紮在某個他不願意碰的地方。他忍不住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床頭,翹著腿,正在彈菸灰,動作隨意,渾然不覺。他盯著她的側臉——顴骨,下頜,眉眼的間距,是有點像,可這怎麼可能。他抬手拍了兩下自己的臉,啪啪兩聲,手掌實實在在打在臉頰上,有點疼。那女人夾著煙看他,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陸姐?”這兩個字從嘴裡蹦出來時,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女人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冇有轉頭,隻是把煙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暗光裡緩緩散開,她轉過來看著他。這次冇有皺眉,冇有猶豫,她笑了——一種更淡的、近乎溫柔的笑。“還記得姐姐?”小周張著嘴,半天合不上。他盯著她的臉,又看她的打扮——黑色短裙,勾了絲的肉絲,洗得發白的針織衫。他看看她,又看看這間屋子——鐵架床,貼滿舊報紙的牆,臟兮兮的洗手池。這些東西和他記憶裡的陸晚棠拚在一起,拚了三次,全都拚不上。“怎麼……怎麼可能?”他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模樣變了,穿成這樣,完全不是一個人……聲音怎麼也變了?”她靠在床頭,翹著腿,煙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那個手勢他太熟了,以前開會時她拿著筆就是這個手勢。可她的聲音確實不對。以前陸姐說話,語速快,音調偏高,清脆利落,像敲鍵盤。現在這個聲音比他記憶裡低了整整一個調,帶著沙啞的毛邊,像是聲帶被砂紙打磨過。他想起剛纔黑暗中她在他耳邊喘息時,喉嚨深處有細微的嘶嘶聲,像漏氣的風箱。他當時以為是抽菸抽的。“姐,你在這乾嘛?”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體驗生活?”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容裡的自嘲比剛纔更重了。“體驗生活?”她把菸灰彈在地上,“是為了生活。你冇聽說我欠多少錢?”“聽說了,但我不信。”小周往前坐了坐,手攥著膝蓋,“公司裡傳什麼的都有,我一個字都不信。他們說您欠了高利貸跑了,說您跟人跑了,說您精神出了問題——我從來不信。陸姐您是什麼人,怎麼可能出那些問題?”她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某種疲憊,某種被提起舊事時的遲鈍的痛感,但很快又被她那層江湖氣的殼蓋住了。“你倒是忠心。”她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但你信不信都冇用,事就是那麼個事。被彆人弄的。你姐姐給人當了幾年玩具。”小周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重重砸了一下。“玩具”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好像隻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冇太大關係的舊事實。她說這話時甚至還在抽菸,腿還翹著,腳尖還輕輕晃著。“啥……啥意思?”他的聲音更啞了,“這都是咋回事啊?”她把煙掐滅在床頭櫃上的一個易拉罐拉環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該從哪裡說起。“被幾個人玩了幾年,當成玩具玩。全身上下好些零部件都不一樣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聲音也是被他們弄的。他們往我嘴裡塞過很多東西。拳頭,管子,各種尺寸的工具。有幾次塞得太深,喉嚨撕裂了,好了又裂,裂了又好。有個人喜歡用粗的,每次都頂到喉管最裡麵,我咽東西疼了大半年。後來嗓子就變了,回不去了。小周的臉色白得像紙。她看著他,冇停。“這裡,”她指了指自己胸口那片燙傷,“金屬焊條,燒紅了按的。有人喜歡聽我喊,拿這個當開關。還有彆的零件,你看不見的。都是這些年攢下的。”小周完全傻了。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有嘴唇在抖。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害怕。是真的已經不在乎了,像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發生過的、跟自己冇什麼關係的故事。他甚至從她眼裡找不到任何波瀾。“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他的聲音突然炸開了,整個人站起來,又在狹小的隔間裡轉了個圈,像被困住的動物。“姐,我馬上報警。你是被人控製了?是不是那人還在控製你?你彆怕,我手機就在身上——”“傻弟弟。”她打斷他,聲音不大,但穩穩地壓住了他的躁動。“控製啥。被人玩膩了,扔在這。我現在是老賴,黑戶。彆人用我身份貸了好大一筆款子,幾千萬,利滾利,翻到多少我也不知道。所有賬戶都凍結了,高鐵飛機都坐不了。我這輩子早廢了。”小周站在那裡,手機攥在手裡,螢幕亮著,報警電話已經按了一半。他看著她,眼淚忽然就下來了,眼眶兜不住,順著臉往下淌。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後乾脆不擦了。“媽呀,姐。”他的聲音碎了,“你咋地了。遇到啥人了,不能報警嗎?你以前那麼厲害,那麼多事你都擺得平,這次怎麼就——”“報啥警。”她把菸頭扔進易拉罐,靠在床頭,姿態反而比他放鬆得多。“我參與的事更多。就是被人算計了,從頭算計到尾。你彆管了,姐姐現在活得也習慣了。一輩子怎麼都是活著。”她看著他滿臉的淚,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彆哭了,這是乾啥。”小周不知道咋辦。他攥著手機,站在那裡,全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她的姿態讓他無處發力。他想拉她走,想報警,想幫她做點什麼,但她說這些話時完全冇有求助的意思。她隻是在告訴他一個事實,就像以前在辦公室裡告訴他“這個方案不行,重做”一樣——結論已定,不接受反駁。他想起以前她就是這個樣子。有了主意,牛都拉不回來。那時候他覺得這是魄力,現在隻覺得胸口發悶。“姐,你需要錢不?”他把手機裝回口袋,開始翻身上的現金。錢包裡的鈔票全掏出來,皺巴巴的,數都冇數就往她手裡塞。塞完了又掏手機,打開微信,點出轉賬介麵。“這裡頭還有,我都給你。密碼我告訴你,你自己轉——”她伸手按住他的手機螢幕。“乾這行不收轉賬的。我也不方便收。”“啥呀!”小周的聲音又高了,“姐您當初幫我那麼多,我這點錢算什麼。我不能讓您爛在這。您跟我走吧,大不了下半輩子我養你。什麼老賴黑戶,彆人拿你身份借的嗎?總有辦法的!您就是遇到壞人了——”她搖了搖頭。動作很輕,但很堅定。床頭檯燈的光從側麵打在她臉上,顴骨和下頜的線條還是他記憶裡那樣利落。她以前搖頭也是這樣,在會議室裡否掉一個不成熟的方案,也是這麼輕,這麼穩,讓人知道這事冇得商量。“回不去了。”她說,“一切都回不去了。”小周的手僵在半空,微信介麵還亮著,轉賬金額輸了一半。她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笑了,笑容裡有種奇異的輕鬆,好像反過來在安慰他。“你要是喜歡姐姐,以後可以常來。姐姐花活可多了,保證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這話像一根針,紮進他胸口最深的地方。他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又湧出來,比剛纔更凶。他站在那裡,一個快一米八的男人,哭得渾身發抖。她看他哭得越來越傷心,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右手,輕輕摸著他的頭頂。手掌溫熱,指腹粗糙,動作很慢,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姐姐現在很平靜。”她收回手,靠在床頭,又點了一支菸。“你不用替姐姐操心。”小周還想說什麼,但喉嚨堵得發不出聲。他看著她點菸的樣子,想起她摸他頭的動作——從小到大,除了他媽,隻有她這樣摸過他的頭。那是他剛入職的時候,第一次獨立完成一個方案,她看完說“還行,長進了”,順手揉了揉他頭頂。他當時覺得被認可了,高興了好幾天。現在她又揉了他的頭頂,在這個地方,用這隻手。“你以前不是喜歡姐姐嗎?”她彈了彈菸灰,語氣隨意。“現在多好,隨便你弄了。”“什麼啊!”小周猛地抬起頭,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姐你彆說這種話!你咋跟變了個人似的?他們給你洗腦了?你被送去緬甸了?”“唉。”她長長地歎了口氣,把煙叼回嘴裡。“我就說不接你這單。果然。”她搖了搖頭,語氣裡有點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早有預料的平靜。“我倒不在乎你認出我,我早不在乎了。我就怕你整這出。彆哭了,人各有命,這就是我的命。”小周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深吸了幾口氣,才重新開口,聲音還帶著哭腔。“我一開始……完全冇敢往這上想。你這打扮,這衣服,這絲襪……”他指了指她腿上那條勾了絲的肉絲,“陸姐你以前不這樣。你以前從來不穿這些。我跟你兩年,冇見你穿過一次絲襪。”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他,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自嘲,釋然,還有些許他讀不懂的複雜。“是啊。那時候我可保守了。我覺得女人穿得太花哨是討好男人。我想憑其他東西,不想靠男人。”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短裙下的大腿,掃過高跟鞋,掃過那條勾了絲的肉絲。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笑容還在臉上,但眼睛深處有一小片很暗很暗的東西。“哪想到今天。我成了這個樣子。全靠賣肉給男人活著。”小周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他發現自己比坐著的時候更不知道該把手放哪裡。他想拉她,想抱她,想把她從這個地方拽出去,但她靠在床頭抽著煙的姿態有一種奇怪的重量,讓他伸不出手。“姐,你真彆乾了。你不想跟我一塊兒可以,我冇那個福分。我每月給你錢,你找個彆的地方行不。那錢你也還不起了,你先顧好自己生活啊。”她搖了搖頭。“我還是要賺錢的。戶頭用不了,隻能乾這個。”“姐你那腦子,你賣點啥東西,你乾點啥不比乾這強?”“乾啥?”她把菸灰彈在地上,掰著手指跟他數,“我現在連二維碼收款都麻煩,隻能接彆人的號用。我是個黑戶,大多數買賣都做不了。做小了冇意義,做大了債主都過來,屬於給彆人打工。”她放下手,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做簡報,“隻有乾這個,債主懶得找我。他們都覺得臟。”小周聽著這些,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被一點點擰緊。她說“他們都覺得臟”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發慌。他忽然意識到,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泥潭裡。她是知道的,而且她認了。就在這時,門外走廊裡傳來一陣嘈雜——腳步聲、罵聲、女人的尖叫混在一起。有人在猛拍隔壁的門,鐵皮門被拍得震天響,一個粗啞的男聲在喊:“臭婊子滾出來!欠了錢還他媽敢接客?”小周還冇反應過來,門外又傳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隔著門喊:“琴姐!琴姐你在嗎?阿娟那邊來了兩個人,堵著門要拖她走——”“等一下。”陸晚棠站起來,把煙掐滅。她彎腰撿起地上的高跟鞋,蹬上,拉了一下裙襬,動作乾淨利落,像出操前整理裝備。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小周下意識跟在後麵。走廊那頭,兩個男人正堵在一扇門前。打頭的那個穿著件臟兮兮的polo衫,膀大腰圓,脖子上掛著條假金鍊子,另一個瘦高個,滿臉橫肉,手裡攥著根不知從哪撿的鐵管。被堵的門裡,一個穿著吊帶睡裙的女孩縮在角落,臉上全是眼淚,渾身發抖。“讓一下。”陸晚棠踩著高跟鞋走過去,聲音不大不小,走廊裡幾個探頭出來的女人都聽見了。胖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怎麼著,你來替她還?行啊,三千,拿來。”陸晚棠冇理他,偏頭看了看門裡縮著的女孩。“阿娟,欠了多少?”“上個月借了八百……他們說要三千……”阿娟聲音抖得不成句。“還了多少?”“還了五百了……”陸晚棠轉回頭,看著胖男人。“聽到了?八百借的,還了五百,剩下三百。利息按規矩走,到月底翻一倍,六百。現在你問她要三千?”她的語氣很平,像在處理一份有問題的合同。胖男人往前逼了半步,他個子比她高出一個頭,低頭看著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你他媽誰啊?輪得到你管?”陸晚棠偏了偏頭,避開唾沫。她冇有後退,隻是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小周見過——以前在會議室裡,客戶拍桌子瞪眼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笑,然後不緊不慢地把對方的邏輯漏洞一條條拆穿。但這次她冇有拆穿。她隻是一拳打了過去。右拳從腰間直接穿出,身體跟著轉了半圈,整個人的重心壓在那一下上。拳頭擊中胖男人的胃部,聲音悶得像砸在沙袋上。胖男人彎下腰的那一瞬間,她已經側身讓開他倒下來的方向,左手抓住瘦高個握著鐵管的手腕,向外一翻,鐵管掉在地上,哐噹一聲。她的高跟鞋踩在那根鐵管上,抬頭看著瘦高個。對方捂著被擰疼的手腕,退了兩步,看清了她的臉——那張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是淡淡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東西。“三百。到月底還你六百。行不行?”她把鐵管踢到牆角。胖男人捂著肚子蹲在地上,臉憋得通紅,冇說話。瘦高個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鐵管,嘴唇動了動,最終點了點頭。“行了。”陸晚棠轉身,走到阿娟門口。女孩還縮在角落,整個人抖得厲害。陸晚棠冇有伸手去抱她,隻是在門框上靠了一下,低頭看著她。“冇事了。明天休息一天,後天照常上工。錢的事我跟他們說好了,你按時還就行。”阿娟抬頭看她,眼淚還在掉,說不出話。陸晚棠點了點頭,也冇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回走。小周站在走廊裡,看著這一幕,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了老趙剛纔在車裡說的那些話——兩個拿著撬棍的偷材料的,五大三粗,陸姐脫了高跟鞋就上去了。他冇見過那個場景,但他剛纔見到了這個場景。一模一樣的乾脆利落,一模一樣的不管對麵站著多少人、比她高多少、壯多少。一模一樣的——他把那兩個男人撂倒之後,轉身去關心那個被嚇壞的女孩,語氣還是那樣,不肉麻,不煽情,隻是淡淡地確認一下情況。明明剛纔在屋裡,她還穿著那條勾了絲的肉絲靠在床頭,跟他說“回不去了”,說“我這輩子早廢了”。可此時此刻,站在走廊裡,踩著高跟鞋,一腳踩著鐵管,問“行不行”的這個女人,分明就是那個練了多年散打、幾個男人都打不過她的陸姐。她走回他麵前,看了他一眼。“看什麼?冇見過打架?”小周張了張嘴,冇說出話。“回去說。”她推開門,把他讓進去,自己跟進來,關上門。然後她坐到床邊,重新點了一支菸,好像剛纔隻是出去上了個廁所。“姐……”小周站在門口,聲音有點澀,“你剛纔……你明明還是你。”她抬眼看他,煙霧模糊了她的表情。“打架打贏了就是我?這地方三天兩頭有人鬨事,我不過是打出經驗了。”“那您還讓人這麼欺負你?你剛纔明明能把他們打趴下,為什麼還讓人把你弄成這樣?”她抬眼看他,煙霧模糊了她的表情。那支菸在她指間穩穩夾著,小指微微翹起的弧度還是那個他熟悉的姿勢。“你覺得一個練散打的女人不可能被人弄成這樣。弟弟,打架是打架,人生是人生。有些事不是你能打就能解決的。有時候你越能打,人家越要打斷你的腿。懂嗎?”小周冇說話。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隻夾著煙的手——剛纔就是這隻手,一拳把那個胖男人打得蹲在地上。她靠在床頭,把手搭在膝蓋上,讓那隻發抖的手自然垂著。煙霧從她指間升起來,散在昏黃的燈光裡。臉上的表情又恢複了那種見慣不怪的淡然,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但小周看見了。他看見了她出拳時的眼神,看見了她踩住鐵管時微微揚起的下巴,看見了她靠在阿娟門框上說的那句“冇事了”。那些瞬間,和他記憶裡的陸姐完全重合。她收回手,把煙掐滅。“太晚了,你該走了。”小周站起來,卻冇往門口走。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坐在床沿抽菸的陸晚棠,手攥著車鑰匙,攥得指節發白。“姐,你再想想。我認真的。”她彈了彈菸灰。“想什麼。”“你去我那住。我搬出去,都給你用。我照顧你,我可以不成家。我真接受不了你這樣。”她站在床邊,把那條勾了絲的肉絲脫下來,扔進角落的塑料盆裡。聽見他的話,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有感謝,但冇有動搖。“你冇家,但我現在有家。我跟你去算什麼?”小周愣住了。“啥意思?是那個害你的人嗎?”“不是。”她搖了搖頭,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不值得展開的事。“他們不要我了。你彆管這些了。回去吧。”小周走在門口,手還放在門把手上。他想說很多話——說他不怕,說他願意,說他不管那些債主,說總會有辦法的。但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那雙平靜得近乎虛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知道還有彆的路,而是她已經選了這條路。不管這條路在彆人看來多不可理喻,她選了,她就認。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太多的東西——不甘,心疼,憤怒,無力。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他聽見她又在點菸。打火機“哢嗒”一聲,清脆,利落,就像她這個人。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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