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零一大道,奇點大廈。
敞亮的辦公室裡。
鍵盤的劈啪聲,滑鼠的點擊聲,印表機的出紙聲,還有員工的小聲議論和腳步聲。
構成了一幅現代牛馬圖。
徐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
昨晚睡得那麼晚。
他卻一點兒不覺得困。
那龍鼎雪寒,有點兒東西。
徐夏右手滑鼠,左手快捷鍵。
電腦螢幕上,一本以紅色為主題色的畫冊已初見雛形。
而螢幕左下角。
一個縮小了的遊戲介麵,正掛著機。
徐夏這人,有活兒乾的時候,態度認真,毫不含糊。
冇活兒的時候。
摸起魚來,他比誰都勤奮。
但此時,徐夏臉上很認真,但心裡卻在腹誹:
煞筆老闆。
一個公司大BOSS,天天盯著項目倒罷了,還喜歡給客戶瞎出主意,彰顯自己的「專業」。
明明之前那本綠色的,已經在客戶那裡過稿了。
他非告訴客戶紅色更好看。
瑪德,我還得再改一版。
馬上就過年了。
過完年打死也不來。
反正實習期已經結束,我也沒簽正式合同。
回頭買塊地,專心養成我家詩詩去。
也不知這個時候,唐詩詩在做什麼呢?
我該買個攝像頭就好了,對準筆記本螢幕,這樣就能隨時看到唐詩詩的情況。
正一心二用時。
「噠噠噠」的高跟鞋踩踏地板聲,從遠及近,停在徐夏身邊。
「小徐,人事張總叫你。」
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她麵朝徐夏說話,眼睛卻不著痕跡地掃了眼徐夏的電腦螢幕。
但隻看到正常的工作軟體介麵。
那掛機的遊戲介麵早冇了。
徐夏扭頭看向她,微笑點頭:
「好,我這就來。」
說著,習慣性CTRL S,儲存。
然後起身,跟著大姐前往人事經理辦公室。
其餘員工抬頭瞧了兩人一眼。
繼續埋頭苦乾。
隻有一個小姑娘,全程目送徐夏的身影,咬著下嘴唇,眼裡滿是緊張。
人事經理辦公室。
管人事的經理也是個女的,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
姓張。
大夥兒都喊她張總,私下裡叫她「笑麵虎」。
徐夏剛來實習三個月,對這位張總的身份瞭解不多。
但聽說是公司大BOSS的老婆。
說實話。
若是來這家公司之前,徐夏就知道這件事的話。
打死他他都不會來。
畢竟,破公司特徵之一:夫妻齊上陣。
徐夏一進辦公室。
張總笑眯著眼,起身熱情招呼道:
「小徐來了,快坐快坐。」
徐夏拉了拉椅子,坐在張總辦公桌對麵,麵前有一小茶杯。
張總冇急著說話,先給徐夏倒一杯茶。
笑眯著問道:
「怎麼樣,來公司三個月了,感覺如何?」
「剛能適應了。」
「我覺得小徐你適應得挺好,接的那兩個項目做的不錯,客戶都誇你設計的好。」
「嗬……」
徐夏咧嘴尬笑一聲。
心道:千萬別說那兩個項目是我設計的,丟不起那人。
張總仍一副笑眯眯的模樣:
「有些話我就直說了。小徐你三個月實習結束了,你和小蘇一同進公司實習,公司打算從你們兩個裡,擇優錄取。」
說到這裡,張總停了停,觀察徐夏的表情。
卻發現,徐夏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冇有緊張,冇有祈求,冇有慌亂,也冇有焦急。
完全一副事不關己的架勢。
她心裡泛起嘀咕:
「這小孩兒,三個月前剛麵試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啊,那一副巴不得賣身給公司的態度呢?怎麼今兒跟換了個人似的。」
張總維持著笑臉,繼續說道:
「潘總想讓小蘇留下來,你知道不?小蘇是個女孩子,在跟客戶溝通這方麵更有優勢一些。」
說到此處,她又停了停。
可徐夏依舊那副死樣子。
他隻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嗯」。
張總心裡開始有些不爽了。
「嘿——這小孩兒長得挺好,怎麼油鹽不進呢?你這時候不應該極力表現自己,來求我憐憫嗎?怎麼還這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兒。」
優越感冇撈到。
張總不得不繼續開口。
畢竟,錄取誰早就定好了。
她剛纔繞那麼大一個彎子,一個是習慣了,另一個也是公司規矩。
她麵上依舊笑眯眯的:
「但是我特別喜歡小徐你的設計風格,所以跟潘總商量了好幾次,公司最終決定,錄用你。」
徐夏心中不屑:
所以剛纔那一套又是PUA了。
錄取個員工都耍這麼多心眼兒。
幸虧我現在有底牌,可以不用待著這兒了。
不然以後不知道被剝削成什麼樣呢。
既然喜歡耍心眼兒是吧?
嗬……臨走前,我來耍耍你。
徐夏麵上平淡,裝作明白的樣子,問出一個問題:
「張總,轉正後,我到手工資是多少。」
徐夏特意問的是「到手工資」。
而不是「工資」。
這裡麵的區別可就太大了。
懂得都懂。
此時,外麵似有員工走動的嘈雜聲。
張總扭頭瞅了外麵一眼,回過頭笑眯眯道:「到手4000多,項目提成年底算。」
聽到這話。
饒是徐夏已經不打算在這裡乾,也是氣笑了:
「張總,當初麵試的時候,明明說好了,實習期4500,轉正後6000。怎麼現在我轉正後拿的反而不如實習期多了?」
若是半個月前。
他得知自己被「擇優錄取」,一定欣喜若狂,千恩萬謝,啥問題都不會去問。
等月底一看工資到帳簡訊。
發現數額遠低於自己的預期。
再想去問。
可能都冇那個勇氣了。
張總聽到徐夏如此問,冇有絲毫尷尬之色,仍是笑咪著:
「是6000冇錯啊。」
然後,她開始那一套,練習了不知多少次的話術,
「小徐你看哈,轉正後,公司得幫你繳納五險一金吧。你工資6000,扣除五險一金,到手就是4000多。
但是你還有項目提成啊,隻要你好好乾,平均下來一個月肯定不止6000。」
還能這麼算?
徐夏想過這個公司會無恥。
但冇想到會這麼無恥。
福報馬要是知道了,都得來你們這兒取經。
罷了,跟這些人生什麼氣。
趁著這個機會,辭職。
做牛馬的機會就留給那個小姑娘吧。
正當徐夏準備提出辭職時。
辦公室的門開了。
來人還是剛纔那個四十多歲的大姐。
「張總,潘總要開會。」
「哎,馬上來。」
張總應一聲,拿起筆本,起身就往外走,
「小徐啊,先一起去開會,入職合同待會兒再簽,昂……」
說完,人已經離開辦公室了。
徐夏走出人事經理辦公室,見外麵的大辦公室已經空空如也,一個人也冇有。
他便知道。
公司那位愛開會的大BOSS潘總,又來一次全體會議。
要不不去了?
反正都冇想留在這兒。
而且現在已經十點了,這一開會,誰知道能開多久。
怕不是午飯都耽誤了。
但徐夏轉念一想,去看看也冇啥。
現在哥們有底氣,心態不一樣了,去開會,純當看個熱鬨,也看些笑話。
念及此。
徐夏走到自己工位,拿起藍色紙皮的本子。
這本子是公司統一發的。
封麵上寫著:傳播正能量文化,體驗高品質生活。
據說是公司大BOSS潘總想出來的。
他經常為自己這兩句話,而自鳴得意。
來到會議室。
一個長條大房間。
東麵的牆上掛著「天道酬勤」四個毛筆大字。
中間有一張長長的木質會議桌,周圍一圈兒坐著的是公司管理層。
其餘員工則貼著會議室的牆坐。
全公司四五十號員工早已坐好,就剩徐夏了。
徐夏推門進來。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男的大多隻是習慣性看進來的人,而許多年輕姑娘則是全程盯著。
「小夥兒年輕,這精氣神兒就是不一樣。你們有哪個小姑娘看上了,得趕緊下手啊。」
開口的正是公司的大BOSS,潘總。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
不到一米七的個子,頭大脖子粗,身子圓。
從背麵看,活像個蛤蟆。
大傢俬下裡給他起了個外號——「潘蛤蟆」。
潘總自以為說了句俏皮話,拉近了自己和員工們的距離。
可除了幾個離他最近的公司管理層笑了。
底下的員工,隻發出稀稀拉拉的「嗬嗬」聲。
徐夏也冇搭理。
連配合著笑笑都欠奉。
徑直走到牆邊空著的藍色塑料椅,坐下。
潘總抬抬眼皮,斜眼瞅了眼徐夏,眼底閃過一絲尷尬和不滿。
「好了,廢話不多說,開會。」
他正了正麵色,「老規矩,從張總開始,念公司企業文化。」
聞言,所有人翻開藍色本子,低頭盯著扉頁上的幾段文字。
所謂公司企業文化。
一共有五小段。
每次開會,從張總開始,每人念一段,無限循環下去。
徐夏曾有一次閒得蛋疼,在網上輸入幾句公司的企業文化,查了查。
因為他打死也不相信。
這東西能是潘總他自己想出來的。
果然。
是人家格力集團的。
半個多小時過去,這一帕終於結束。
接著纔是正式開會時間。
隻聽了第一句,徐夏就知道,這位五十歲纔開始創業的潘總,又要從自己如何白手起家開始講起。
差不多又說了半個多小時。
潘總終於進入會議正題。
開始說公司最近出現的問題。
或者說,是他自己認為公司的問題。
除此之外,就是大倒苦水,說自己多麼多麼辛苦。
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臉紅脖子粗。
最後,他將手中的一疊A4紙甩到會議桌上,厲聲喝道:
「就你們這種工作態度,我還不如把公司解散了!來來來,都說說,想不想乾了?!不想乾了的,現在就拿辭職報告,我絕不攔著!」
又來了。
徐夏饒有興趣地看著潘總在那賣力表演。
這一幕。
他入職三個月來,這是第七次了!
平均一個月兩三次。
每次都是拿解散公司來威脅大夥兒。
一個老總,拿自己公司的解散,來威脅手下員工。
這就像一個劫匪,拿著刀比在自己脖子上,對自己手裡的人質怒吼道:
「你們今天要是不肯當我的人質,我就自刎歸天!」
徐夏承認,自己剛踏入社會。
對於老闆的物種多樣性,還是見識得少。
他剛進這家公司的時候。
第一次、第二次見老總說這種話,他著實有些心裡著急。
害怕一旦公司解散。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就冇著落了。
但……
每次都是狼來了。
時間一長,他不僅不著急,再遇到這一幕,心中反而隻有煩躁和戾氣。
徐夏想起以前中午吃飯時。
幾個同事吐槽公司,每每說起潘總拿公司解散威脅人這一套。
都憤憤不已:
「屮!我踏馬真想當場起身,拿了辭職報告就走,瑪德威脅誰呢?」
「一個月就發那麼點兒工資,他恨不得所有人對他感恩戴德。」
「工作誰不累?咱們當牛馬的還冇說什麼呢,他一個當老闆的還先委屈上了。」
「嗬……咱們來當牛馬的,除了賣力氣,還得小心翼翼地哄著他這個當老闆的,還得給他提供情緒價值,我真是屮了!」
說歸說,抱怨歸抱怨。
但為了生活,大夥兒不得不妥協,隻能憋悶著一口氣。
徐夏偷偷拿出手機。
一看時間,已經11點57分。
瑪德,果然耽誤吃午飯了。
按照潘蛤蟆的會議流程。
接下來,就是每個人表態,表態自己接下來如何努力工作。
這一圈兒下來,冇有兩個小時結束不了。
若是再加上總結自身問題,和發現公司問題。
這時間……
唉……垃圾公司特徵之一:開會多 總結問題。
看著會議桌上首的潘蛤蟆。
徐夏又想起自己實習的這三個月。
有多少次,明明客戶看好設計稿了。
這個潘蛤蟆偏偏去客戶那裡多句嘴,就為了讓客戶誇他一句「專業」,為了他那點兒麵子。
而自己呢,卻不得不接二連三地改稿,改稿,再改稿。
改到**點,甚至半夜。
想到自己受到的折磨。
徐夏將目光挪到散落在會議桌上的A4紙。
心中思量:
雖然悄默聲地辭職也行。
但若是那樣平淡地離開,日後想起這三個月的不堪回憶,難免會在心中一直堵著口氣。
念頭不夠通達。
為了我自己。
同時也能實現一次,大家心中一直想卻不敢做的事。
我得做點兒什麼。
更關鍵的是。
肚子餓了,我要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