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小說 > 儺骨招陰 > 第2章 江底·石龕

第2章 江底·石龕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一、引陰鑰

子時前一刻,沱江邊。

老麻蹲在亂石灘上,用一根削尖的桃木枝,在潮濕的沙地上畫一個複雜的圖形。不是圓,不是方,而是某種扭曲的、像內髒又像符咒的閉合回環。月光慘白,江麵霧氣升騰,遠處古鎮的燈火隻剩零星幾點,模糊如隔世光斑。

陳青陽站在他身後三步,手裏提著個防水的登山包。包裏除了必要裝備,還有那麵用黑布層層包裹的青銅儺麵“吞陰”,以及老麻交給他的三根暗紅“渡陰香”。他自己添了強光手電、水下攝像機、軍工匕首——法醫的理性仍在負隅頑抗,即使他知道,待會兒要走的“路”,可能根本用不上這些。

“畫的是什麽?”他問。

“‘過水牒’。”老麻頭也不抬,桃木枝在圖形中心重重一點,“給底下那些‘巡江’的看的。相當於……路條。”

“巡江的?”

“嗯。沱江這段,每年淹死的人,魂歸不了地府,都留在江裏。年頭久了,有些成了氣候,就在江底劃地盤,管一段水路。咱們要借道,得打點。”老麻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開啟,裏麵是捏成小團的糯米糕,混著暗紅色的可疑粉末。他小心地將米糕擺在圖形幾個節點上。

“血?”陳青陽聞到了鐵鏽味。

“黑公雞冠血,混了我的指尖血。”老麻舔了舔食指上新鮮的傷口,“活人的血氣和念力,是硬通貨。”

擺完供品,老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他今晚換了裝束:一身靛藍染的土布衣褲,腰間紮著條猩紅腰帶,腰帶上一串銅鈴,但用布條死死纏住了鈴舌。背後斜背個竹簍,裏麵不知裝了些什麽,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麵具戴好。”他示意陳青陽。

陳青陽深吸一口氣,從包裏取出“吞陰”。青銅觸感依舊冰冷,內壁的血垢在月光下呈現暗褐色。他閉上眼,將麵具扣在臉上。

熟悉的冰冷瞬間攫住感官,世界再次褪色、扭曲。但這次有了準備,他沒有慌亂,而是努力適應著那種奇異的“雙重視野”:一隻眼看見現實的江灘、老麻、霧氣;另一隻眼,卻看見江麵上漂浮著密密麻麻、半透明的“人影”,他們麵朝水下,身體隨著江波輕輕晃動,像一群沉默的朝聖者。

“看見了?”老麻的聲音傳來,有些發悶。

“嗯。很多……影子。”

“那是‘待渡者’。溺死的魂,等一個替身,或者等機緣超脫。別盯著看,容易勾魂。”老麻走到圖形邊沿,掏出那把鏽跡斑斑的“引陰鑰”,“跟緊我,一步別錯。江底的‘路’不在一個地方,走岔了,可能就走到別的年月去了。”

別的年月?陳青陽想問,但老麻已經動了。

他將青銅鑰匙尖端,刺入圖形正中心。

沒有聲音。但陳青陽戴著麵具的視野裏,沙地上的圖形突然活了過來。那些線條像血管般鼓脹、脈動,發出幽暗的藍光。供品米糕迅速腐敗、塌陷,彷彿被看不見的東西吸幹了精氣。

緊接著,圖形前方的江麵,霧氣開始旋轉。

不是風吹的自然流動,而是像有個無形的漏鬥,將霧氣吸向一點。江水平靜無波,但那旋轉的霧氣中心,逐漸顯露出一個直徑約兩米的、漆黑如墨的圓形區域。

區域內的江水,彷彿凝固了,不再反射月光,而是純粹的、深不見底的黑。

“就是現在!”老麻低喝一聲,邁步踏入黑色水域!

他的腳沒有沉下去,而是像踩在某種堅實的“平麵”上,穩穩站在了水麵上。不,不是水麵——陳青陽看得清楚,老麻腳下的黑色區域,江水消失了,露出一條向深處傾斜的、泛著濕滑幽光的石階。

石階邊緣,江水被無形的力量排斥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牆,牆內遊魚驚慌穿梭。

陳青陽咬牙,緊跟踏入。

腳底觸感堅硬潮濕,是長滿青苔的石頭。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江灘、月光、霧氣,正在迅速遠去,不是空間上的遠離,而是像隔了一層不斷加厚的毛玻璃,景象模糊、失真。

他們已經不在“正常”的江麵上了。

“別回頭!”老麻的聲音從前下方傳來,“陰路開,陽關閉。回頭容易迷了‘迴路’。”

陳青陽轉回頭,專心腳下。

石階很陡,一級級向下,延伸進深沉的黑暗。兩側是透明的水牆,能看見外麵江底的景象:渾濁的水流,搖曳的水草,偶爾漂過的垃圾,甚至有一具半埋在泥沙裏的動物骸骨。但這一切都寂靜無聲,彷彿在看一部默片。

走了約莫三分鍾,石階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個天然的、被水流衝刷出的石窟入口。洞口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邊緣掛著縷縷絮狀物,像水草,又像……頭發。

老麻在洞口停下,從竹簍裏抽出一根浸泡過桐油的火把,用火柴點燃。火光跳躍,照亮洞口上方幾個模糊的刻字。

不是漢字。

是某種扭曲的、像蟲爬又像鳥爪的符號。

“殄文。”老麻舉著火把,仔細辨認,“水鬼用的字。意思是……‘擅入者,抵命’。”

陳青陽心裏一緊:“有危險?”

“一直都有。”老麻咧嘴,火光映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不過咱們有‘路條’,有鑰匙,還有這個——”他指了指陳青陽臉上的麵具,“‘吞陰’是古時候大儺師的臉麵,底下的小鬼多少給點麵子。隻要別碰不該碰的,別應不該應的,別拿不該拿的。”

他率先彎腰鑽進石窟。

陳青陽緊隨其後。

洞內比想象中寬敞,像一條天然形成的甬道,洞壁濕滑,滴著水。火把的光隻能照亮前方五六米,更深處被濃稠的黑暗吞噬。空氣潮濕陰冷,帶著淤泥和陳年水腥味,還有一種……淡淡的、甜膩的腐香。

像寺廟裏久未更換的供香,混入了死魚的臭味。

“聞到沒?”老麻低聲說,“快到了。供香的味道,隻有陰路上才聞得到。”

他們又往前走了幾十米。甬道開始出現岔路,老麻每次都毫不猶豫選擇一條。陳青陽注意到,有些岔路口的地上,散落著一些東西:半腐爛的繡花鞋、生鏽的銅錢、甚至有一麵破碎的菱花鏡。

“別撿。”老麻警告,“都是‘買路錢’。撿了,就得替原主‘走’完剩下的路。”

陳青陽移開目光。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點不一樣的光亮。

不是火把的暖黃,也不是水波的幽藍,而是一種慘白的、彷彿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冷光。

老麻放慢腳步,火把壓低:“前麵就是‘沉棺灘’。江底棺材集中的地方,也是陰氣最重的節點。石龕應該就在灘頭。”

他們轉過一個彎。

視野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近似圓形的水下洞窟出現在眼前。

洞窟頂部離“水麵”(實際上是透明水牆的頂部)約有十幾米,布滿了倒垂的鍾乳石,滴滴答答落著水。洞底並非泥沙,而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石板地,石板上密密麻麻擺放著上百口棺材!

棺材的材質各異:有厚重的陰沉木,有普通的杉木,甚至還有幾口石頭鑿成的石棺。大部分已經腐朽破爛,露出裏麵黑黢黢的空洞,或白森森的骸骨。少數幾口儲存尚好,棺蓋上還貼著褪色的符紙。

而在洞窟正中央,靠近內側石壁的位置,赫然矗立著三座石龕。

龕體直接在山壁上開鑿而出,形製古樸,像小小的廟宇。每座龕前都有石製供桌,桌上擺放著早已腐爛的供品和香爐。龕內幽深,看不清供奉著什麽。

那慘白的光,正是從中間那座石龕裏散發出來的。

“第三個……”陳青陽喃喃道,看向最右邊那座石龕。

它看起來最不起眼,龕門窄小,沒有光亮,黑漆漆的。

“你爺爺指的,是哪個‘第三個’?”老麻皺眉,“從左數,還是從右數?按規矩,祭祀排位從左尊右卑。但陰間的事,有時候反著來。”

陳青陽想起回魂影的話:“江底石龕,第三個。”沒有更多線索。

“過去看看。”老麻率先走向那片棺材陣。

踏足石板地的瞬間,陳青陽感到一股強烈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不是溫度低,而是某種陰效能量的滲透。他臉上“吞陰”麵具的冰冷感加劇,內壁甚至開始微微發熱,彷彿在與這片空間的陰氣產生某種對抗或共鳴。

棺材陣並不好走。棺材擺放雜亂無章,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有些棺材板已經塌陷,走在旁邊,能清晰看見裏麵蜷縮的枯骨,黑洞洞的眼眶“望”著上方。

“咯咯。”

一聲輕微的、像關節摩擦的聲音,從旁邊一口半開的石棺裏傳出。

陳青陽頭皮一麻,握緊了匕首。

“別理。”老麻頭也不回,“當沒聽見。”

他們繼續前行。

“咚。”

這次是悶響,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撞了一下棺蓋。

緊接著,附近好幾口棺材都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指甲刮擦木頭,像翻身,像……喘息。

“老麻……”陳青陽聲音發幹。

“它們在‘醒’。”老麻腳步不停,但速度明顯加快,“咱們活人的生氣,加上‘吞陰’的刺激。快走,別停!”

兩人在棺材迷宮中快速穿行。周圍的動靜越來越大,從窸窣變成抓撓,從抓撓變成撞擊!一口薄皮棺材的蓋子猛地向上掀開一條縫,一隻泡得腫脹潰爛、指甲脫落的手從縫裏伸出,在空中胡亂抓撓!

陳青陽側身躲過,手電光掃過棺內——一具高度腐敗的屍骸,正用空洞的眼窩“盯”著他。

“別看!”老麻喝道,“跟緊!”

他們幾乎是小跑著衝向石龕區域。身後的棺材陣裏,響聲已經連成一片,彷彿有無數東西正在蘇醒,想要爬出來。

終於,兩人衝出了棺材陣,踏上石龕前的空地。

老麻立刻從竹簍裏抓出一把混合了硃砂和香灰的粉末,撒在他們來時的路徑上。粉末落地,發出“滋滋”輕響,冒起淡淡的青煙。棺材陣裏的騷動似乎被這煙氣阻隔,稍微平息了些。

“隻能擋一會兒。”老麻喘了口氣,看向三座石龕,“抓緊時間。”

陳青陽走向最右邊那座黑暗的石龕。

龕門約一人高,狹窄,裏麵漆黑一片,手電光射進去像被吞噬了,隻能照亮門口一小片區域。石質門框上雕刻著簡單的雲紋,沒有字。

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麻。老麻點點頭,守在龕門外,警惕地盯著棺材陣和另外兩座發光的石龕。

陳青陽深吸一口氣,彎腰鑽進龕內。

二、三屍同龕

龕內空間比外麵看起來稍大,約三四平米。空氣凝滯潮濕,那股甜膩腐香更濃了,幾乎令人作嘔。

手電光終於發揮了作用,照亮了龕內景象。

正對龕門,是一張長方形的石製供桌。桌上沒有香爐供品,而是並排擺放著三樣東西。

從左到右:

第一件,是一個開啟的桐木盒子。盒內鋪著褪色的紅綢,上麵端正放著一塊灰白色、邊緣光滑的骨頭——眉心骨。

第二件,是一本線裝筆記本。封麵是牛皮紙,已經受潮發皺,邊緣黴變。

第三件,是一個老式膠卷相機。海鷗牌,黑色機身布滿劃痕。

陳青陽的呼吸瞬間停滯。

不是因為這些物品本身,而是因為供桌後方,石壁上鑿出的三個淺淺的壁龕裏,各自靠坐著一具屍體。

三具屍體都穿著現代衣物,儲存狀態異常完好,沒有明顯腐敗,隻是麵板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像蠟像。

最左邊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九十年代流行的夾克,頭發梳得整齊。

中間是個年輕女子,留著波浪卷發,穿著碎花連衣裙。

最右邊……

陳青陽的手電光顫抖著,落在第三具屍體臉上。

那是一張他每天刮鬍子時都會在鏡子裏看到的臉。

他自己的臉。

不,不完全一樣。那張臉更年輕些,約莫二十出頭,眼神帶著未脫的稚氣,穿著他大學時常穿的連帽衫和牛仔褲。但五官輪廓,眉宇神態,與他本人別無二致!

陳青陽踉蹌後退,後背撞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

雙胞胎?克隆?幻覺?

他死死盯著那具“自己”的屍體,大腦瘋狂運轉尋找解釋。屍體的胸口微微起伏——不,不是呼吸,是某種規律的、緩慢的脈動,像心髒還在極其緩慢地跳動,或者……有什麽東西在皮下蠕動。

“青陽!看到什麽了?”龕外傳來老麻壓低的聲音。

陳青陽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恐懼扼住,發不出聲音。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供桌上的東西。

筆記本。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碰觸那本受潮的筆記本。

封麵沒有字。他翻開第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是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跡——

“1998年7月15日。晴。我終於找到了‘門’的裂縫。就在沱江底下,陳家老宅正對的江心。裂縫很小,但裏麵有光,有聲音……像很多人在說話。我拍了下來,但洗出來的照片,隻有一片模糊的白影。青陽今天問我,爸爸你在做什麽。我說,在研究水文。他還小,不該知道這些。”

是父親的日記!

陳青陽心髒狂跳,快速翻頁。

“7月20日。雨。裂縫變大了。我聽到了更清晰的聲音……是誦經?還是哭泣?分不清。陳三爺(父親)警告我不要下去,說那是‘儺堂世代看守的禁地’。但他不肯告訴我裏麵到底是什麽。”

“7月25日。陰。我偷偷帶了裝備,趁夜下水。裂縫深處有石階,通向一個很大的洞窟。裏麵……有很多棺材。正中間有三座石龕,中間那座亮著光。我沒敢靠近,但拍了照片。”

日記在這裏中斷了幾頁,紙頁上有水漬暈開的痕跡,字跡也變得潦草顫抖。

“8月3日。我不知道今天是幾號。時間在這裏是亂的。我進來了……進了中間那座石龕。裏麵……有一麵鏡子。鏡子裏的不是我,是……另一個我。他在對我笑。他說……‘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

“8月?日。我分不清了。鏡子裏的‘他’告訴我很多事。關於三界,關於投影,關於‘門’。他說我們每個人在另外兩界都有投影,三界正在靠攏,裂縫就是證據。他還說……青陽的投影,已經‘死’了一個。”

“8月?日。‘他’讓我看鏡子。鏡子裏……是青陽,但又不是。那個青陽躺在醫院,渾身插滿管子。‘他’說,那是人間界的青陽,三年前出了一場車禍,成了植物人。現在的‘我’,是靈界的投影?還是詭界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個我纔是真的!”

“我要出去。我必須告訴父親,告訴青陽。‘他’不讓我走。鏡子裏的‘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好冷……”

日記在這裏戛然而止。

後麵十幾頁被某種粘稠的黑色液體浸透,黏連在一起,無法翻開。

陳青陽渾身冰涼。

父親二十年前不是意外溺亡?他發現了江底裂縫,進入了石龕,遭遇了“另一個自己”?那具中間的女屍……是母親?她也進來了?

他猛地看向中間那具女屍。

碎花連衣裙,波浪卷發……是的,是母親年輕時最喜歡的打扮。她靠在壁龕裏,雙眼微睜,空洞地望著上方,嘴角卻帶著一絲詭異的、安詳的微笑。

那左邊那具男屍……是父親?

陳青陽轉向最左邊的壁龕。中年男人,夾克,整齊的頭發……記憶裏父親的樣子逐漸清晰,與這具屍體重合。

所以,父母二十年前根本沒有離開江底?他們一直在這裏?那當年下遊打撈上來的屍體是誰?

不……日記裏提到“投影”。

難道江底打撈的,是他們在“另一界”的投影屍體?而他們的本體(或者說,人間界的本體),一直困在這石龕裏?

那供桌上這塊眉心骨……是誰的?

陳青陽的目光落回桐木盒子裏的那塊骨頭。

灰白色,邊緣光滑,大小……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那塊骨頭。

觸感冰涼,質地細膩,像玉石。但就在他指尖接觸骨麵的瞬間——

“轟!”

一股龐大的、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衝進他的腦海!

不是畫麵,不是聲音,是更直接的感受: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胸腔被水壓擠爆的劇痛,身體不斷下沉的絕望,還有……下沉途中,看到江底深處那扇巨大的、緩緩開啟的門縫,以及門縫後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最後是眉心被冰冷利器刺入、旋轉、挖取的尖銳疼痛!

“啊——!”陳青陽抱頭慘叫,那塊眉心骨脫手掉落,在石地上彈跳兩下,滾到供桌底下。

記憶衝擊稍減,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如雨。

剛才那是……死亡體驗。是這塊骨頭原主人臨死前的最後感受。

是誰?十七個死者之一?

不……那種下沉過程中看到的“門縫”和“眼睛”,父親日記裏提到過。難道這塊骨頭,是更早的探索者?甚至是……陳家的某位先祖?

“青陽!出什麽事了?!”老麻焦急的聲音從龕外傳來,伴隨著他試圖擠進來的動靜。

“別進來!”陳青陽嘶聲喊道,掙紮著站起,“我……我沒事。發現了一些東西。”

他撿起手電,照向滾到桌下的眉心骨。骨頭靜靜躺在陰影裏。

他又看向那台老式相機。

父親提到他拍了照片。

陳青陽拿起相機。機身沉重,膠卷艙蓋緊閉。他嚐試按下退卷鈕——沒有反應。電池早已失效。但當他無意中手指擦過取景器時,取景器裏突然閃過一張模糊的人臉!

他嚇了一跳,差點扔掉相機。

穩住心神,他將眼睛湊到取景器前。

取景器裏不是正常的取景框,而是一片渾濁的暗綠色,像透過滿是汙垢的玻璃看世界。但在那片暗綠中央,隱約有一個人影的輪廓,背對著他,站在某個光線昏暗的地方。

是誰?

陳青陽下意識按下了快門按鈕。

“哢嚓。”

一聲清脆的機械聲響,在死寂的石龕內格外刺耳。

緊接著,相機發出一陣“嗡嗡”的倒卷聲——這不可能,沒有電力,機械早就鏽死了!但聲音確實在持續,膠卷艙蓋甚至微微震顫。

幾秒鍾後,聲音停止。

相機底部,那個用於吐出拍立得相紙的窄縫(這不是拍立得相機,本不該有這個功能),緩緩吐出了一張濕漉漉的相紙。

陳青陽屏住呼吸,抽出相紙。

相紙是黑白的,影像正在慢慢顯現。

最先浮現的是背景:一個昏暗的、布滿管道的空間,像是……醫院的地下室或者停屍房?

接著是人影: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背影,站在一張停屍床前,手裏似乎拿著什麽東西。

影像繼續清晰。

陳青陽看到了停屍床上躺著的人。

是他自己。

臉色慘白,雙目緊閉,胸口沒有起伏。

而那個穿著白大褂的背影,此時緩緩轉過了身。

相紙上的顯影恰好完成,定格在那人轉身到一半的瞬間——能看到他白大褂胸口別著的名牌,和下半張臉。

名牌上寫著:法醫科 - 陳青陽。

下半張臉,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下頜輪廓……

與他一模一樣。

“啪嗒。”

相紙從陳青陽顫抖的手中滑落,飄到地上。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父親日記裏寫的……是真的?人間界的“陳青陽”早已是植物人?那現在站在這裏的“我”是誰?靈界投影?詭界投影?

如果我不是“我”,那我一直以來的記憶、情感、職業、人際關係……是什麽?是投影繼承的“模擬”,還是被灌輸的“劇本”?

“青陽!裏麵到底怎麽了?棺材陣裏的東西要壓不住了!”老麻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焦急,龕外傳來更密集的抓撓和撞擊聲,混合著老麻搖動銅鈴(鈴舌似乎被解開了)的急促響聲。

陳青陽猛地清醒過來。

不管我是誰,現在必須離開這裏!

他快速掃視石龕,目光落在供桌下的眉心骨,以及那本父親的日記上。

帶不走所有東西。必須選擇。

他彎腰撿起眉心骨,塞進口袋。然後抓起父親的日記,連同那台詭異的相機,一起塞進揹包。

最後,他看了一眼壁龕裏三具屍體。

父母的,和“另一個自己”的。

“爸,媽……”他低聲說,“等我弄明白一切,我會回來。”

轉身衝向龕口。

就在他即將鑽出龕門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歎息。

不是從某一具屍體。

而是三具屍體,同時發出的、重合在一起的歎息。

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解脫?

陳青陽沒有回頭,咬牙鑽了出去。

三、歸途無路

龕外情形已極度危險。

老麻背靠石龕,手持一柄塗滿硃砂的桃木劍,不斷揮砍,將那些從棺材陣裏爬出來的“東西”逼退。他腰間的銅鈴瘋狂搖響,發出刺耳的音波,讓那些東西動作遲滯。

但“東西”太多了。

有些是泡脹腐爛的屍骸,有些是半透明、濕漉漉的鬼影,還有些幹脆就是一團蠕動的黑色霧氣。它們從棺材裏爬出,從水牆外滲入,層層疊疊,將兩人所在的石龕區域團團圍住。慘白的、貪婪的目光,死死鎖定陳青陽——準確說,是他臉上戴著的“吞陰”麵具,和他口袋裏那塊眉心骨。

“拿到了?!”老麻頭也不回地問,桃木劍刺穿一個撲上來的腐屍頭顱,那腐屍尖叫著化為一灘黑水。

“拿到了!但……”陳青陽想說出石龕裏的發現,但眼下不是時候,“怎麽出去?!”

“原路返回!跟緊我,我開路!”老麻從竹簍裏抓出一把紅色符紙,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符紙上!

“轟!”

符紙無風自燃,化作數十個拳頭大的火球,射向圍攏的鬼物!

火球所過之處,鬼物淒厲慘叫,紛紛退避,硬生生燒出一條通道!

“走!”老麻率先衝入通道。

陳青陽緊隨其後,一手握匕首,一手緊抓揹包。臉上“吞陰”麵具在大量陰氣刺激下,內壁越來越燙,幾乎要灼傷麵板。透過麵具的視野裏,那些鬼物不再是人形或屍骸形狀,而是一團團扭曲的、充滿怨恨的能量體,核心處都有一點微弱的、搖搖欲墜的靈光——那是它們尚未完全泯滅的“自我”。

通道兩側,火球逐漸熄滅,鬼物重新合攏。腐臭的手臂、霧氣凝結的觸手,不斷從旁伸來,試圖抓住他們。陳青陽揮舞匕首,刀刃劃過那些手臂,沒有實質觸感,但被劃中的部分會瞬間潰散,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匕首上塗抹了老麻給的混合藥液。

兩人在棺材陣中狂奔,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

“快到了!”老麻指向前方,他們來時的那個甬道入口已經隱約可見。

但就在距離入口還有十幾米時,異變陡生!

地麵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更龐大的東西,正在石板地底下……蘇醒。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從地底深處傳來,每一下都讓整個洞窟顫抖,鍾乳石斷裂砸落!棺材紛紛移位、傾倒,裏麵的骸骨被震得七零八落!

那些圍攻的鬼物也驚慌起來,不再追擊陳青陽他們,而是恐懼地望向洞窟中央——那三座石龕的方向。

“怎麽回事?!”陳青陽吼道。

“糟了……”老麻臉色煞白,“咱們拿了不該拿的東西,驚動底下‘大家夥’了!快跑!”

兩人拚盡全力衝向甬道入口。

然而,甬道入口處,那片透明的水牆,突然開始凝固。

不是結冰,而是像被某種力量強行“膠化”,從流動的液體變成渾濁的、果凍般的固態,封死了出口!

“回不去了!”老麻刹住腳步,絕望地看著被封死的路。

震動更劇烈了。中央那座一直散發白光的石龕,光芒陡然暴漲!刺目的白光從龕門內洶湧而出,瞬間吞沒了整個洞窟!

陳青陽被強光刺激得閉上眼,但透過眼皮,他依然“看”到了——

白光中,一個龐大得難以形容的陰影,正從中央石龕後的山壁深處,緩緩升起。

那不是實體,至少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實體。它由無數扭曲的人臉、手臂、軀幹碎片拚接而成,像一座用痛苦和絕望堆砌的肉山。肉山頂部,依稀能分辨出一張模糊的、巨大的儺麵輪廓,與陳青陽臉上戴著的“吞陰”,有七分相似。

肉山發出低沉的呢喃,不是聲音,而是直接回蕩在腦海裏的意念:

“鑰匙……還回來……”

“門……不能開……”

“陳氏……背誓者……死……”

每道意念都帶著磅礴的怨恨和瘋狂,衝擊著陳青陽的意識。他感到鼻子一熱,溫熱的液體流下——是鼻血。耳膜刺痛,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是‘鎮龕靈’!”老麻嘶聲喊道,他七竅也開始滲血,“陳家先祖合曆代守門人之力,用自身魂靈血肉封印‘門’的禁製!咱們拿了封印物,它要醒了!”

“還回去!”陳青陽吼道,“把東西還回去能不能平息?!”

“還回去……也許能拖一會兒,但咱們已經驚動它了!”老麻看向被封死的甬道,又看向那越來越清晰的龐大陰影,“而且……你捨得還嗎?那可能是你父母留下的唯一線索!”

陳青陽握緊了口袋裏的眉心骨和揹包裏的日記。

不捨得。

但……不還,現在就得死!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那肉山陰影的一隻“手臂”(由數百條糾纏的人臂組成)猛地抬起,向他們拍來!手臂未至,恐怖的陰風已壓得兩人骨骼咯咯作響!

“躲開!”老麻一把推開陳青陽,自己向側方翻滾!

“轟——!!”

手臂拍在兩人剛才站立的位置,石板地寸寸龜裂,碎石飛濺!幾個躲閃不及的鬼物被餘波掃中,瞬間湮滅!

陳青陽滾倒在地,揹包甩出老遠。他掙紮著爬起,想去撿揹包,卻發現揹包正好落在另一隻拍下的“手臂”前方!

來不及了!

眼看揹包(連同裏麵的日記和相機)就要被拍成齏粉——

突然!

陳青陽臉上滾燙的“吞陰”麵具,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尖嘯!

那拍下的手臂動作猛地一頓。

麵具內壁,那些滲透銅鏽的陳舊血垢,此刻像活過來一樣,開始蠕動、蒸騰,化作血紅色的霧氣,從麵具的眼眶、口鼻縫隙中湧出!

霧氣在陳青陽身前凝聚,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佝僂的老人輪廓。

輪廓背對著陳青陽,麵向那龐大的肉山陰影。

是祖父陳三爺的身影!

不,不是回魂影。這道身影更凝實,眼神(雖然模糊)更清醒,帶著一種決絕的威嚴。

“爺爺……”陳青陽喃喃。

血霧構成的陳三爺沒有回頭,隻是抬起一隻霧氣凝聚的手,指向陳青陽,又指向被封死的甬道出口。

意念傳來,溫和而堅定:

“走。”

然後,他轉身,麵向那蘇醒的“鎮龕靈”。

血霧身影猛地膨脹,化作一道猩紅的屏障,擋在肉山陰影前方!屏障上浮現出無數複雜的儺儀符咒,金光流轉!

肉山陰影發出憤怒的咆哮,更多的“手臂”揮舞砸向屏障!

“轟!轟!轟——!!”

每一次撞擊,都讓屏障劇烈震蕩,血霧稀薄一分。陳三爺的身影在撞擊中不斷扭曲,但死死守住,寸步不退!

“趁現在!”老麻衝過來,拉起陳青陽,撿起揹包,“你爺爺用最後一點殘魂和‘吞陰’裏的血契拖住它!快找別的出路!”

“別的出路?哪裏還有?!”

老麻目光急速掃視洞窟,突然定格在右側石壁——那裏,在劇烈震動中,裂開了一道之前沒有的縫隙,隱約能看到後麵有微弱的水光。

“那邊!可能是別的陰路岔口!”老麻拽著陳青陽衝向裂縫。

兩人剛鑽進裂縫,身後就傳來屏障破碎的巨響,和陳三爺身影最後一聲歎息般的意念:

“青陽……活下去……查明一切……”

然後,是肉山陰影暴怒的、席捲整個洞窟的咆哮!

裂縫在身後迅速合攏、崩塌!

陳青陽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隻見血霧徹底消散,龐大的陰影吞沒了石龕區域,無數鬼物在陰影中哀嚎湮滅。而他們原先進來的那個甬道口,膠狀的水牆開始融化、恢複流動。

但回不去了。

裂縫徹底閉合,將他們與那個恐怖的洞窟隔絕。

四、水墳

裂縫後麵是一條狹窄的、充滿積水的天然甬道。

水沒到大腿,冰冷刺骨。兩人蹚水前行,手電光在湍急的水流中晃動。身後崩塌的悶響不斷傳來,整個水道都在震顫,頭頂不斷落下碎石和水滴。

“這通向哪兒?”陳青陽喘息著問。

“不知道。”老麻臉色難看,“陰路錯綜複雜,像迷宮。咱們被震到這條岔路,隻能往前走,看能不能找到出口。”

他們走了約莫十分鍾,水道逐漸變寬,水位也淺了些。前方出現了一點自然光——不是手電,也不是鬼火,而是淡淡的、來自水麵的月光。

“有出口!”陳青陽精神一振。

兩人加快腳步,趟出水道,眼前豁然開朗。

又是一個水下洞窟,但比剛才的“沉棺灘”小得多。洞頂有裂縫,月光正是從那裏透入,在水麵投下晃動的光斑。

而洞窟內……

陳青陽倒吸一口涼氣。

這裏沒有棺材。

隻有數十具屍體,被直立著嵌在洞壁鑿出的凹槽裏。

不是古代屍骸,全是現代人。穿著各異的衣物,男女老少都有。他們像標本一樣被固定著,身體沒有明顯腐敗,麵板灰白,雙目緊閉,表情……安詳得詭異。

更詭異的是,每一具屍體的眉心,都有一個光滑的圓形缺口。

“這……這是……”陳青陽聲音顫抖。

“是‘水墳’。”老麻啞聲道,“那些被取了眉心骨的人,屍體沒有被拋掉,而是被運到了這裏……‘存放’起來。”

陳青陽數了數,三十四具。

加上之前的十七個死者,以及祖父……數字對不上。還有更多受害者沒有被警方發現?

他走近最近的一具屍體。是個年輕女孩,穿著時髦的連衣裙,化著精緻的妝,彷彿隻是睡著了。但眉心那個黑洞,破壞了所有安寧的假象。

“為什麽要把屍體放在這兒?”陳青陽問,“為了隱藏?還是有別的用途?”

老麻沒有回答,而是蹲下身,仔細檢視嵌放屍體的凹槽。槽底刻著細細的紋路,像是某種導流溝渠。

“你看這裏。”他指向凹槽底部與洞窟地麵連線處,那裏有一個小孔,“這些凹槽……可能是‘陣法’的一部分。屍體是‘陣眼’,或者‘祭品’。”

“陣法?做什麽用的?”

老麻站起身,環視整個洞窟的佈局,臉色越來越凝重:“你看這些屍體的站位。不是亂放的。外圈二十四人,中圈九人,內圈……三人。”

他指向洞窟最深處,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

那裏有三個並排的凹槽,但隻嵌了兩具屍體。中間那個凹槽是空的。

“三才位。”老麻喃喃道,“天、地、人。中間那個空位……是留給‘主祭’的。不,或者說是留給‘陣心’的。”

陳青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兩具占據“天”、“地”位的屍體,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輕。男的穿著中山裝,女的穿著旗袍,像是民國時期的人。他們儲存得比其他屍體更好,麵板甚至還有一絲彈性。

而中間那個空凹槽的底部,刻著一個清晰的符號——

一個圓圈,中心一個點。

陳青陽心髒狂跳。

這個符號……他在祖父的一本古書上見過。不是漢字,不是符咒,而是一個極其古老的、代表“太陽”或“核心”的圖騰。

也是某些邪祀中,代表“門之眼”的標記。

“這個空位……在等什麽?”他問。

老麻沉默良久,緩緩道:“等最後一塊‘磚’。等最後一把‘鑰匙’。等……一個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啟動整個大陣的‘活祭’。”

他轉過頭,看向陳青陽,眼神複雜:

“也許,等的就是你。”

陳青陽如墜冰窟。

“我?”

“你的命格,你的血脈,你臉上的‘吞陰’,你口袋裏那塊眉心骨……”老麻一一列舉,“還有你父母被困在石龕,你爺爺以魂鎮靈……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巧合,都把你往這個位置上推。”

他指向那個空凹槽:“那裏,可能就是‘門’的正上方。坐在那裏,以身為祭,也許就能真正開啟‘門’。”

“或者,”陳青陽介麵,聲音冷了下來,“坐在那裏,能反過來掌控這個陣,關閉‘門’?”

老麻愣了一下,點頭:“有這可能。但風險太大。古往今來,試圖掌控這種級別陰陣的人,沒幾個有好下場。”

陳青陽走向那個空凹槽。

月光移轉,恰好照亮槽內。

他看見,在符號旁邊,還刻著一行小字。

不是殄文,是漢字,而且是……非常新的刻痕,最多幾個月。

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青陽,若見此字,速離沱江,永不回頭。一切皆是局,你我皆是子。——三爺絕筆。”

祖父的筆跡!

而且刻字的時間,就在他去世前!

他知道這一切?他知道陳青陽會找到這裏?他知道這個空位在等誰?

所以最後的警告不是“莫查眉心骨”,而是“速離沱江,永不回頭”?

但……如果這是局,誰是佈局者?目的是什麽?

陳青陽感到一陣眩暈。資訊太多了,矛盾太多了。父親的日記,石龕裏的三具屍體,鎮龕靈的蘇醒,這個詭異的“水墳”大陣,祖父最後的刻字警告……

“我們得離開這兒。”老麻突然說,他耳朵貼在洞壁上,“我聽到水聲……在變急。這個洞窟可能不穩固,而且……”

他頓住了,臉色劇變。

“而且什麽?”

“而且……那些‘東西’……追來了。”老麻指向他們來時的水道入口。

入口處的水麵,正泛起不正常的漣漪。

緊接著,一隻泡得慘白腫脹的手,緩緩從水下伸出,扒住了岸邊的石頭。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密密麻麻的手臂,如同水底生長的蒼白菌群,從水道中伸出,向上攀爬。

那些被嵌在凹槽裏的屍體,此刻,齊刷刷睜開了眼睛。

灰白色的瞳孔,沒有焦點,但全部轉向了陳青陽和老麻的方向。

寂靜的洞窟裏,響起了低低的、重疊的呻吟:

“留下……留下……”

“成為……我們……”

“坐上去……開啟門……”

陳青陽握緊了匕首,看向老麻:“還有別的路嗎?”

老麻快速環視,最終目光定格在洞頂透入月光的裂縫:“隻有上麵!爬上去!”

洞壁濕滑,布滿青苔,幾乎沒有落腳點。但那些凹槽……

“踩著屍體上去!”老麻當機立斷,率先衝向最近的一具屍體,一腳蹬在屍體的肩膀,借力向上躍,抓住上方凸起的岩石!

陳青陽緊隨其後。

腳下的屍體觸感冰冷僵硬,但在他踩踏時,那具屍體的手臂竟然抬了起來,試圖抓住他的腳踝!

“滾開!”陳青陽匕首下刺,劃斷那隻手臂!斷臂掉在地上,手指還在抽搐。

他奮力向上攀爬。下方,越來越多的屍體從凹槽裏“活”了過來,掙紮著想要脫離束縛,伸手抓向他們。水道裏,那些泡脹的腐屍也已經爬出水麵,搖搖晃晃圍攏過來。

洞頂裂縫近在咫尺,約莫三四米高。

老麻已經爬到裂縫邊緣,伸手扒住邊緣岩石,回頭對陳青陽喊:“快!把手給我!”

陳青陽腳下發力,向上猛躍!

手指堪堪夠到老麻的手。

就在老麻要將他拉上去的瞬間——

下方,一具穿著旗袍的女屍(“地位”的那具),猛地掙脫了凹槽!

她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靈活,沿著洞壁飛撲上來,枯瘦的手指抓住了陳青陽的腳踝!

冰冷刺骨的觸感傳來,巨大的下拉力讓陳青陽手臂幾乎脫臼!

“放手!”老麻怒吼,另一隻手抽出一張符紙,拍向女屍額頭!

符紙貼上,女屍發出尖銳的嘶叫,額頭冒起青煙,但她死不鬆手!反而張開嘴,露出黑黃的牙齒,咬向陳青陽的小腿!

陳青陽另一隻腳狠狠踹在女屍臉上!

“哢嚓!”鼻梁骨碎裂的聲響。

女屍嘶叫更厲,但手指鬆了一瞬。

就這一瞬,陳青陽奮力向上,老麻全力拉扯——

兩人終於翻上裂縫!

裂縫很窄,僅容一人匍匐通過。月光從前方透入,帶著新鮮空氣的味道。

“走!”老麻催促。

陳青陽回頭看了一眼下方洞窟。

密密麻麻的活屍仰著頭,灰白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手臂向上伸展,如同地獄裏渴望爬出的惡鬼。

而那個空凹槽,靜靜躺在最深處。

等待它的“主人”。

他轉過頭,不再看,跟著老麻在狹窄的裂縫中爬行。

爬了約二十米,前方出現亮光和水聲。

他們鑽出裂縫,發現自己在一個臨江的懸崖中段,下方幾米就是奔騰的沱江水。月光灑滿江麵,遠處古鎮燈火依稀。

出來了。

回到陽間了。

陳青陽癱坐在岩石上,渾身濕透,精疲力盡。臉上“吞陰”麵具的熱度逐漸消退,變得冰涼。他摘下麵具,冰冷的夜風拂過臉頰,帶來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老麻也喘著粗氣,檢查著竹簍裏的東西:“損失了不少法器……不過命保住了。”

陳青陽從揹包裏拿出父親的日記和那台相機,又摸了摸口袋裏那塊眉心骨。

東西帶出來了。

但謎團更多了。

“現在怎麽辦?”他問。

老麻看向古鎮方向,沉默片刻:“先回我那兒。從長計議。你爺爺的警告……我們必須重視。但有些事,躲是躲不過的。”

陳青陽點頭。

兩人沿著懸崖邊緣,尋找下山的路。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這片江岸時,陳青陽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剛才鑽出的裂縫。

裂縫深處,黑暗中,似乎有一點微弱的紅光,閃爍了一下。

像一隻眼睛。

眨了眨。

然後隱沒。

陳青陽脊背一涼。

他確信,那不是錯覺。

有什麽東西,跟著他們出來了。

或者……一直都在。

五、第三個

回到老麻的吊腳樓,已是後半夜。

兩人清洗換衣,處理傷口。陳青陽臉上的麵板被“吞陰”燙出淡淡的紅痕,像烙印。老麻用草藥膏給他敷上,火辣辣的疼。

“這麵具戴久了,會留下‘儺印’。”老麻說,“以後就算不戴,有些東西也能認出你。”

陳青陽不在乎這個。他更關心那些帶出來的東西。

桌上攤開父親的日記、眉心骨,還有那台詭異的相機。

老麻仔細檢查眉心骨,用放大鏡觀察邊緣刻痕,又嗅了嗅味道,臉色越來越凝重:“這不是普通的眉心骨。”

“有什麽特別?”

“骨齡……超過三百年。”老麻沉聲道,“而且骨頭內部,有‘養煉’的痕跡。被人用特殊方法祭煉過,成了法器,或者說……‘鑰匙胚子’。”

“鑰匙胚子?”

“嗯。完整的‘鑰匙’,需要三樣東西:特定的命格之人的眉心骨(胚子),在特定陰地(比如江底石龕)溫養足夠年限,最後……由‘守門人’血脈,在特定時辰,以血啟用。”老麻看向陳青陽,“你爺爺是守門人,你是他血脈。這塊骨頭在石龕裏不知放了多久,現在又落到你手裏……”

“所以,它現在已經是一把‘鑰匙’了?”陳青陽拿起那塊冰冷的骨頭。

“還不完整。缺最後一步:你的血,在正確的時間和地點啟用它。”老麻頓了頓,“但你爺爺警告你遠離,說明啟用它可能就是局的一部分。”

陳青陽放下骨頭,翻開父親的日記。他跳過中間被粘液汙染的部分,直接翻到最後幾頁勉強能看的地方。

有一頁,紙角燒焦,字跡極其潦草,像是在極度恐慌中寫下:

“鏡子裏的‘他’告訴我,三界投影並非完全獨立。當一個投影‘死亡’或‘消失’,它的‘存在感’會分攤到另外兩個投影上。所以,如果人間界的青陽成了植物人(近乎‘死亡’),那麽他的‘存在’,就會流向靈界和詭界的投影。”

“‘他’說,這就是為什麽我會在這裏看到青陽(的投影屍體)。因為人間界的青陽‘死’了,所以這個詭界的青陽承受了雙份的‘存在’,過早成熟,也過早……被‘門’吸引過來,成了祭品。”

“我問‘他’,那如果三個投影都‘死’了呢?‘他’笑了,說:那這個‘存在’就徹底歸於‘門’,成為‘門’的一部分,也是……開啟‘門’的‘燃料’。”

“所以,收集眉心骨,可能不隻是為了骨頭本身。更是為了……收集那些‘存在’,那些‘命’,來喂養‘門’,或者喂養門後的東西。”

看到這裏,陳青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如果父親猜測是真的,那麽十七個死者,包括可能更多的“水墳”裏的受害者,他們被取走眉心骨,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掠奪,更是某種“存在”的收割?

那他自己呢?人間界的“陳青陽”是植物人,詭界的“陳青陽”已成屍體(石龕裏那個),隻剩下靈界的“陳青陽”——也就是現在這個“他”——還“活著”。

如果他也死了,三個投影全滅,那“陳青陽”這個存在,就會成為開啟“門”的“燃料”?

這就是祖父警告“一切皆是局”的原因?有人,或者某種力量,在刻意收集特定命格之人的“存在”,用他們當鑰匙和燃料,試圖開啟“門”?

“看這個。”老麻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老麻正在研究那台相機。他設法撬開了膠卷艙蓋——裏麵沒有膠卷,隻有一卷浸透黑色粘液、已經融化成團的膠片。

但相機的取景器裏,依然有那片渾濁的暗綠色。

“這相機……可能不是拍陽間東西的。”老麻說,“它是‘陰相機’,用的不是普通膠片,而是‘感靈膠’。能拍到一些……尋常手段拍不到的東西。”

他遞給陳青陽:“你再看看取景器。”

陳青陽接過,湊近。

取景器裏的暗綠色世界依舊。那個背對的人影還在,但位置似乎變了,更近了些。

他下意識調整角度,對準桌上的眉心骨。

取景器裏的景象驟然變化!

暗綠色褪去,變成一片深沉的暗紅。那塊眉心骨在取景器裏發出明亮的白光,像個小太陽。而骨頭內部,隱約能看到一絲絲黑色的細線在遊動,像有生命的寄生蟲。

“骨頭裏有‘東西’。”老麻湊過來看,臉色一變,“是‘陰蠱’。有人把蠱蟲煉進了骨頭裏。一旦啟用骨頭,蠱蟲就會蘇醒,鑽進啟用者的腦子……”

陳青陽猛地放下相機,感到一陣惡心。

鑰匙是陷阱。啟用鑰匙,就會被蠱蟲寄生、控製?

“等等。”他突然想起什麽,“老麻,你說‘鑰匙’需要三樣東西:骨頭胚子、陰地溫養、守門人血脈啟用。那如果……啟用者不是自願的呢?比如被蠱蟲控製著去啟用?”

老麻一愣,緩緩點頭:“有可能。蠱蟲能操縱宿主的行為和部分思維。如果骨頭裏早就種好了蠱,那麽誰拿到骨頭,誰就可能成為傀儡,在特定時候被控製著去完成‘啟用’儀式。”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

這塊骨頭,是故意放在石龕裏,等著陳家人去拿的?

“我父母當年……是不是也中了類似的圈套?”陳青陽聲音幹澀,“他們進入石龕,發現了骨頭,研究了它,然後……被控製?或者發現了真相,所以被滅口、困在那裏?”

老麻沉默,算是預設。

陳青陽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佈局者是誰?玄冥會?還是更古老、更可怕的東西?

他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這一夜,他失去了祖父最後的殘魂,得知了父母可能並非意外死亡的真相,發現了自己可能是“投影”的恐怖事實,還帶回來一把可能是陷阱的“鑰匙”。

而前方,還有更多的謎團,更多的危險。

“接下來怎麽做?”他問老麻。

老麻抽著旱煙,煙霧繚繞:“兩件事。第一,查清這塊骨頭到底是誰的。三百年以上的骨齡,可能是陳家某位先祖。查族譜,也許能找到線索。第二,查你父母當年事故的詳細卷宗,還有你……人間界那個‘你’出車禍的檔案。”

他看向陳青陽:“如果你真是投影,那人間界的‘你’應該還有記錄。找到他,確認他的狀況,也許能明白更多。”

陳青陽點頭。他是法醫,調閱檔案有便利。但涉及自己……感覺無比怪異。

“還有,”老麻補充,眼神銳利,“小心你身邊的人。佈局者可能已經滲透得很深。你爺爺的警告裏說‘你我皆是子’,說明連他可能也是棋子。那麽,誰在執棋?”

陳青陽想起白天在古鎮,那些看似普通的鄉親,那些對他家事好奇的詢問,那些若有若無的視線……

難道這看似平靜的古鎮,早已被一張無形的網籠罩?

“天亮了。”老麻掐滅煙,“你先休息。我去準備些東西,下午咱們去鎮上檔案館,查族譜和老檔案。”

陳青陽確實累極了,精神和肉體的雙重透支。他躺到裏屋床上,閉上眼。

但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石龕裏三具屍體的臉,是“水墳”裏那些睜眼的活屍,是祖父血霧身影消散的最後一幕,是裂縫深處那隻眨動的紅眼……

還有父親日記裏那些令人絕望的文字。

如果一切都是局,如果連生死、自我都是被設計的,那掙紮還有什麽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在半睡半醒的朦朧中,他感到臉上發燙。

不是“吞陰”的燙,而是另一種……溫和的,彷彿被陽光照耀的暖意。

他睜開眼。

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純白色的空間裏。

沒有牆壁,沒有地麵,沒有天空,隻有無盡的白。

前方,站著一個人。

穿著白大褂,背對著他。

是相機取景器裏那個人。

陳青陽的心髒狂跳起來。

那人緩緩轉身。

名牌:法醫科 - 陳青陽。

臉……是他的臉,但更成熟些,眼角有細紋,眼神冷靜理智,是資深法醫該有的樣子。

人間界的“陳青陽”。

不,是植物人狀態的那個“陳青陽”?

“你……”陳青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對麵的“他”卻開口了,聲音平穩,帶著一絲疲憊: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時間不多,聽我說。”

“第一,你不是投影。至少,不完全是。”

“第二,二十年前父母的事故,不是意外,是滅口。他們發現了‘門’的部分真相,以及……某些人試圖開啟‘門’的計劃。”

“第三,我的車禍也不是意外。是因為我調查父母舊案,觸及了某些人的利益。”

“第四,祖父陳三爺不是棋子,他是……故意入局,以身為餌,想要揪出幕後黑手。但他低估了對方的狠辣和佈局的深遠。”

“第五,小心‘第三個’。”

陳青陽聽到最後一句,愣住了:“第三個?什麽第三個?”

“石龕裏,有三個位置。你看到了父母的屍體,看到了‘另一個你’的屍體。但你想過沒有……”對麵的“他”走近一步,眼神深邃,“為什麽是三個?父母是兩人,加‘你’是三人。但‘你’真的是第三個嗎?”

陳青陽腦中電光石火!

對啊!如果石龕代表“一家三口”,那應該是父母加上人間界的“陳青陽”(植物人)。但石龕裏的第三具屍體,明顯是更年輕的、詭界投影的“陳青陽”。

那麽,人間界的“陳青陽”(植物人)在哪裏?

“你的意思是……”陳青陽聲音發顫,“石龕裏缺了一個?缺了人間界的‘我’?”

對麵的“他”搖頭:“不。石龕裏的三具屍體,都不是‘本體’。父母的本體早已死亡消散,你看到的隻是被拘束在那裏的‘投影殘骸’。而第三具屍體……也不是完整的詭界投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石龕裏的‘第三個位置’,一直在等的,不是任何一具屍體。”

“它在等的,是一個‘活人’,去坐上那個位置,完成三才陣的最後一塊拚圖。”

“而那個活人,就是你。”

陳青陽如遭雷擊。

“我?為什麽是我?”

“因為你是目前唯一一個,‘三界投影’中還有‘活性’的存在。”對麵的“他”解釋道,“人間界的我(植物人)意識被困,詭界的你(屍體)已死,隻有靈界的你(現在的你)還自由活動。所以,你是唯一能‘坐鎮三才位’,將三個投影的‘存在’短暫統合起來的人。”

“統合起來……做什麽?”

“要麽,徹底開啟‘門’。”對麵的“他”直視著他的眼睛,“要麽,徹底封印‘門’。取決於……你站在哪一邊,以及,你能否承受統合三個投影帶來的‘存在過載’。”

“存在過載?”

“想象一下,一個人的意識、記憶、情感、因果,突然變成三倍,甚至因為投影間的差異而產生衝突和混亂。”對麵的“他”苦笑,“那感覺,可能比死亡更可怕。很多人會直接瘋掉,或者……自我消解。”

陳青陽感到一陣窒息。

“所以,佈局者一直引導我,讓我拿到‘鑰匙’,讓我發現真相,讓我最終自願或被迫坐上那個位置,完成儀式?”

“對。而儀式一旦啟動,你就成了‘鑰匙’本身,也是‘燃料’。”對麵的“他”身影開始變淡,“我的時間到了。這隻是我殘存在深層意識裏的一點資訊,藉助你接觸眉心骨和相機時的能量波動,短暫顯現。”

“等等!我怎麽聯係你?怎麽找到你?”陳青陽急切地問。

“來市第一醫院,重症監護室,7號床。”聲音越來越遠,“但小心……那裏也有‘眼睛’。”

白光消散。

陳青陽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冷汗。

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紙灑入。

剛才的對話……是夢?還是真實的意識交流?

他看向桌上那塊眉心骨。

骨頭的白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