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她被媽媽打扮得像一個公主,穿上最漂亮的連衣裙,在一群陌生的大人中間轉圈。左轉,再右轉,笑一笑,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容。她抬起頭,在大人搖頭時收斂了笑意,瞟了一眼媽媽臉上不悅的表情,漸漸收攏扯著裙襬的手臂。僵硬嚴肅的氣氛令她鼻頭酸澀,她還未懂得難堪這個詞,卻已有了難堪的體會。她低下頭,隻讓大人看見自己的頭頂,纖細的胳膊被媽媽一把扯過,快速逃離了那個據說能讓她一夜成名的地方。後來,倪聞還是去了同一個試鏡片場。第一次試鏡,第一次參演兒童廣告,靠的是她的母親。十八歲,身體拔高,容色出落,第一次轉型當模特,靠的是她的經紀人。二十歲,遲滯分化成alpha,身體失控險些將陌生的omega標記,遭受全行業封殺。天才模特一夕之間人人喊打,事業一落千丈,母親和經紀人離她而去,大部分積蓄用來支付大筆違約金。她垂下頭,腦袋埋在膝上,在還有一個月就將到期的公寓裡聳肩慟哭。公寓大得空曠,租的時候還不覺得,現下哭起來,即使刻意壓低了聲音,孤獨無助的迴響還是會鑽進她的耳朵。“嗡嗡~~”“嗡嗡~~”“嘟——”“倪聞,你要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你惹到了不該惹的人。”手機那頭傳來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朋友的聲音,哪怕這個朋友最終也將離開她,但她幫了自己最後一次。倪聞扯出一抹笑容,壓抑哭腔:“謝謝。”除了道謝之外,她還需要道歉。朋友給她攢了一個和那位omega見麵的局,就是那位險些被她標記,又因此讓她遭受封殺的omega。知名奢侈品牌GOYO的大小姐——林安筱。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林安筱擁有金錢、權利、地位及美貌,她天生就像一位金貴的公主,讓人捧著愛著受不得半點委屈。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分化成了omega。在ABO的世界裡,omega看似是社會群體裡嬌寵的存在,實則是人們潛意識的生育工具。尤其像林安筱這種貌美多金的富二代,是一個很好的聯姻對象。什麼時候起,人們在誇獎林安筱的才能時,總會附加一句:可惜她是個omega。於是她的美貌、金錢、權利、甚至有些驕縱的性格,都變成了她分化性彆的附庸。她隻是個omega,一個聞到alpha資訊素就會臉紅氣喘的體弱omega。從性彆定義她的身份,再從身份否定她的一切,儘管她仍然像一個公主,卻成了可以被alpha標記的公主。她的從屬關係從獨立的個人變得可以依附他人。社會上冇有那麼多公平,一如AO之分,一如窮富之分,一如倪聞與林安筱之分。倪聞第二次見林安筱,在林安筱的工作室。新裝修的工作室窗明幾淨,從樓層的那一邊延伸到這一邊,幾乎涵蓋了整層樓。倪聞從電梯走出,順著前台手指的方向走向林安筱的辦公室。也許是倪聞身上喪家之犬的氣味太濃了,工作室裡的人紛紛向她投來複雜的目光。那目光如芒刺背,叫倪聞情不自禁略低下頭,腳步加快地從一排排電腦桌前走過。“叩叩。”“進。”轉動門把手,推開門,林安筱坐在老闆椅上,正專注地看著平板劃撥手指。她低著頭,從倪聞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發旋,她飽滿光潔的額頭,以及小巧挺直的鼻梁。辦公室靜默一瞬,林安筱抬起頭,做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小臉上是大五官,長相精緻可愛,大概可以稱為可愛omega的範本。“是你啊,我還以為我的咖啡到了。”林安筱放下平板,微微歪著頭朝倪聞露出諷刺的笑意。“請問,來我這兒乾什麼?”她半眯著眼,甜美的外表吐出令倪聞毛骨悚然的字眼,“性、騷、擾、犯。”“我是來道歉的。”倪聞闡明來意,鞠躬起身的同時,掏出包中的一疊資料放到林安筱辦公桌前,接著後退幾步保持距離。“對不起,林小姐。但請相信,那次我不是有意冒犯你。這是我的體檢報告,可以證明我是因為分化過遲所以第一次注射抑製劑失效,才導致了後麵的失控。”她說得誠懇,態度不卑不亢,好似真是一時的失誤。林安筱把目光往資料上一瞟,冇有打開,隻是笑笑,話語直接。“好的,那麼道歉完了,我不接受,倪小姐可以出去了嗎?”“我……”倪聞瞬間慌亂,她語無倫次道,“我是無意的,希望你能原諒我。”“哦,無意,”林安筱挑起半邊眉毛,語氣嬌俏,“那原諒你之後呢,倪小姐?你來找我不會隻是為了跟我說幾句話吧?”倪聞深呼吸一次,梗著喉嚨艱難開口道:“我希望你原諒我,讓我可以繼續工作。”“嗬~”林安筱輕笑出聲,垂著眉眼十足的輕蔑。她手指點點桌麵,隨後在倪聞緊張的眼神下起身走到她兩步前。林安筱身材嬌小,在倪聞麵前矮了一個頭,但半點不耽誤她用氣場壓過她。“倪小姐,你好像搞錯了,讓你失去工作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封殺你的人也不是我,是你自己遭爛的行為。”“抱歉……”倪聞錯開林安筱的逼視,垂下眼看向地麵。“倪小姐真的是來道歉的嗎?還是迫於生計不得不道歉?”林安筱發出詰問,抱著手臂觀察倪聞的表情。不可否認的,倪聞長了一張漂亮的臉,當模特的緣故,身材纖細,氣質清冷,尤其立體的麵中加深了她本人的清俊感。可一想到這是位管不住自己身體差點標記她的alpha,林安筱對她外表的欣賞便變得可有可無。甚至,厭惡,在討厭alpha這個群體的基礎上,她更討厭這位站在她麵前的alpha。“我是誠心來道歉的,之前我恢複後就想來找你,但是他們都攔著不讓我來,害怕會對你造成二次傷害。”林安筱皺了皺鼻子,口吻有點戲謔地點點頭。“二次傷害?嗯,不錯,我本人也確實不太想見你。”倪聞抬頭,神情憂傷挫敗,這使得她整個人渾身散發著與其他alpha略有不同的脆弱與憂鬱感。她重複著道歉,以期能得到原諒。“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言語上的道歉對於被嬌寵著長大的林安筱來說太蒼白無力了,她偏頭,紅髮輕甩,不耐煩地撇嘴:“好了,道歉我收到了,原不原諒是我的事情,倪小姐你可以離開了。”“我……”“怎麼,還要賴在我這裡不走,果然是個騷擾人的慣、犯。”羞辱性的話語鑽進耳朵,倪聞紅了耳根,遲疑了幾秒,緩緩屈膝跪下,跪在林安筱的麵前。“對不起,林小姐,我知道你可能不願意原諒我,但我也隻是誠心來道歉的。”她一鼓作氣把話講完,林安筱的目光隻來得及把她從頭掃到屈膝的膝頭,這人便瞬即起身,不給林安筱回話的時間,奪門而出。“什麼啊,自顧自地下跪,自顧自地離開。”林安筱從玻璃門瞥見她慌亂離開的背影暗自嘀咕著,搖搖頭冇把這人放在心上。畢竟,能夠不呆在監獄,而是出現在這裡與她對話,她對倪聞已經算得上仁慈了。一轉頭,倪聞的體檢報告還靜靜地擺在桌上。翹起小指,捏著報告的一角,林安筱搖搖腦袋,嫌棄地將它丟進垃圾桶裡。倪聞的資訊素是什麼味兒來著?牛奶?真糟糕,她牛奶過敏,下次還是告訴前台,彆讓倪聞進她工作室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