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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玉策 第9章 出府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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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寧卻比往日更加“靜”了。她不再碰琴,也極少作畫,多數時候隻是坐在窗下,對著院中一日日綠意深濃、花開到奢靡的草木出神,臉色是一種接近透明的蒼白,眸中空空落落,彷彿真的被那一摔,摔碎了魂靈。連陳嬤嬤來授課,她也隻是機械地模仿,失了那份刻意保留的“拙”,卻也徹底冇了生氣,像個精緻的空心人偶。

這般模樣落在陸沉煜眼中,初時是冰冷的滿意——看,這纔是徹底認命、失了念想的玩物該有的樣子。但連著幾日,那死寂太過徹底,又隱隱讓他生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他需要的是一個鮮活的、能不斷勾起他對沈月璃複雜情感的“鏡像”,而非一具真正的行屍走肉。

這日晨起,溫寧對鏡理妝時,指尖無意間撫過空蕩蕩的髮髻。她沉默片刻,喚來夏竹,聲音低微:“今日嬤嬤的課,我想告假半日。”

夏竹擔憂地看著她:“姑娘可是身子不適?奴婢去請趙……”

“不是。”溫寧打斷她,抬起眼,眸中是一片虛弱的茫然,“隻是……隻是心裡慌得厲害。嬤嬤教的那些,沈姑孃的神韻氣度,我對著鏡子,越學越覺得空,怎麼也抓不住那點子‘魂’。”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我想……或許該出去走走,瞧瞧外頭那些女子,她們言笑行走是何模樣。雖比不得沈姑孃的仙姿,但總能……觸類旁通些……看看這春日將儘的京城裡,尋常女子是何等鮮活模樣。總好過閉門造車,徒惹王爺失望。”

她說得合情合理,語氣裡滿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與自我懷疑,正是陸沉煜“敲打”後該有的反應。夏竹依言去稟了李管事。

午後,李管事親自來回話,神色比往日恭敬兩分:“王爺說,姑娘有心精進是好事。準了。已吩咐備下車馬,隻是為著姑娘周全,需有兩個侍衛隨行。”

溫寧垂下眼簾,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隻低低道:“多謝王爺恩典,有勞李管事。”

馬車是靖王府最尋常的青帷小車,並不起眼。兩名侍衛一左一右跟在車旁,目光炯炯,透著精悍。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視線,也隔絕了溫寧臉上瞬間褪去的脆弱。她安靜地坐著,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掌心那道被碎玉劃破的傷口已經結痂,留下暗紅的痕。

她隻對車伕說了一句:“去西城,福至齋。”

車輪碾過青石路麵,窗外市聲漸漸喧囂。偶爾有賣花女挎著滿籃將謝的芍藥、牡丹沿街叫賣,空氣裡浮動著甜膩的花香與塵土氣。叫賣聲、交談聲、孩童嬉鬨聲……這些久違的、充滿煙火氣的聲音湧進來,竟讓她有瞬間的恍惚。前世困死王府,今生重蹈囚籠,這高牆外的鮮活世界,竟已如此陌生。

福至齋的鋪麵不大,卻乾淨敞亮,空氣裡瀰漫著甜暖的糕餅香氣。溫寧下了車,兩名侍衛立刻跟上,一前一後,如影隨形。

她走進店內,目光掠過櫃檯後各式各樣的點心,最後落在角落一位正在低頭打算盤的老掌櫃身上。老掌櫃聞聲抬起頭,麵容慈和,目光在與溫寧視線相觸的刹那,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又恢複如常,笑嗬嗬道:“姑娘想用點什麼?咱們這兒新出的棗泥山藥糕,最是溫補。”

溫寧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勞煩掌櫃,替我各樣都包一些罷。家中長輩多,口味各異。”

“好嘞!”掌櫃應得爽快,手腳麻利地開始裝盒。兩名侍衛站在門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店內寥寥幾位客人,並未發現異常。

很快,幾個油紙包並一個精緻的竹籃遞到了溫寧麵前。掌櫃一邊繫著籃子的提手,一邊像是閒談般笑道:“姑娘好孝心。這籃子裡啊,老朽特意把咱家的招牌‘海棠糕’給您放最上頭了。”他拍了拍竹籃蓋子,聲音不大,卻清晰,“這海棠糕啊,講究的就是個‘心兒甜’。您回去嚐嚐,保管喜歡,那甜味兒,都在芯子裡藏著呢,得仔細品。”

他說話時,目光平和地看著溫寧,笑容自然。

溫寧心中瞭然,麵上隻露出淺淺的、禮貌的笑意:“多謝掌櫃提點。”她示意夏竹接過竹籃付錢,自已則轉身,步履未停,徑直走向馬車。

回程的路上,她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竹籃提手。海棠糕,苦儘甘來。心兒甜,在芯子裡藏著,需仔細品。

她回到聽雪軒,如常屏退了下人,隻留夏竹在旁。暮色四合,庭中海棠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倦鳥歸巢的啁啾聲零星響起。關上房門,她立刻打開竹籃,掀開最上層那包得整整齊齊的海棠糕。糕點下方,籃底鋪著一層防油的荷葉,看似尋常。溫寧小心揭開荷葉,底下赫然露出一個薄薄的油紙夾層。

她的心跳快了幾分。取出夾層,裡麵是兩封折得方正的信箋,紙質不同。

她先展開那封略顯粗糙的信紙,是青黛的筆跡,雖竭力工整,仍能看出落筆時的急切:

「姑娘安。婢子已於日前平安抵揚,幸不辱命,尋得普善大師。大師見玉佩,悲慟不已,即刻安置婢子於穩妥處,事事周全,姑娘勿念。揚州宅院已有眉目,諸事皆在籌措中。婢子一切皆好,唯日夜懸心姑娘安危,盼姑娘千萬珍重,靜待佳音。青黛叩首。」

寥寥數語,卻讓溫寧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到實處。青黛安全,接上了頭,這是計劃最堅實的第一步。

她深吸一口氣,展開另一封紙質更佳、字跡蒼勁而隱含悲憫的信箋。是普善大師的親筆。

「溫姑娘臺鑒:見玉佩如見故人,心緒翻湧,不能自已。憶昔令堂溫夫人,蕙質蘭心,悲天憫人,於揚州首創‘慈航社’,賑濟孤貧,施藥助學,活人無算。老衲添為社中一員,得沐善德,常懷感念。驚聞夫人仙去,已是痛徹,更知姑娘身陷囹圄,竟被至親所賣,輾轉虎狼之穴,扮影求生……字字讀來,如錐刺心。令堂一生行善,天道竟至此乎?然姑娘勿懼,夫人之德,山高水長。老衲及昔日受夫人恩惠之舊部、學子,皆非忘恩負義之徒。姑娘之事,即我等之事,必傾儘全力,助姑娘脫此樊籠,以慰夫人在天之靈。」

看到“慈航社”三字,溫寧眼眶微熱。母親從未與她細說過這些,隻偶爾提及幫助過一些困頓之人。原來,母親默默做了這麼多。

信箋下半部分,筆跡轉為凝重謹慎:

「京城聯絡,已安排妥當。西市柳蔭巷,‘清心茶肆’,掌櫃可信。姑娘若需傳遞訊息或聽取外間音訊,可前往。接頭暗語:‘雅間,一份龍井酥。’切記,務必獨自進入雅間,隨行者須留於門外。此為保全之道,萬勿疏忽。」

「初次聯絡後,為防耳目,不宜固定一處。下次聯絡,定於西市‘玲瓏珠玉鋪’,以購‘青玉纏枝簪’為憑。具體時辰,姑娘可自定,彼處自有人接應。藥材之事,已有眉目,正在加緊尋訪特殊渠道,此事急不得,需穩妥為上。姑娘在府中,務必忍耐,保重自身。山重水複,終有柳暗花明時。普善手書。」

信的內容,遠超溫寧預期。不僅明確了聯絡點、暗語、流動機製,更將母親與普善大師、與那些未曾謀麵的舊部學子的關係,勾勒得清晰而溫暖。這不是簡單的利益交換,而是善念與恩義的傳遞與承接。

她將兩封信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們化為灰燼,落入冷透的香爐中。

清心茶肆。龍井酥。玲瓏珠玉鋪。

一條通往外界、隱秘而專業的通道,已然在她麵前緩緩鋪開。然而,今日侍衛如影隨形的監視,也再次冰冷地提醒她,靠她自已頻繁外出接頭,風險極高。

她需要一雙更自由、更不引人注目的“眼睛”和“手”。

溫寧的目光,落向了窗外沉沉暮色。一個合適的人選,早已在她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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