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玉策 第3章 初次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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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晨光熹微,昨夜的寒氣未完全散去,庭中梅枝上凝結的薄霜正在初陽下悄然融化,空氣清冷而乾淨。
聽雪軒來了人。不是預想中的嚴厲嬤嬤,而是一個麵容清臒、眼神精明的中年管事,姓李,帶著兩個捧著綾羅綢緞、首飾匣子的丫鬟。
“阿月姑娘,”李管事笑容標準,透著疏離,“王爺吩咐,給姑娘添置些衣物用品。這些料子都是時興的,顏色花樣也素雅,符合沈姑孃的喜好。首飾釵環,也按沈姑娘舊日樣式打了一些,姑娘看看可還合意?”
溫寧掃過那些衣物,多是月白、淡青、淺碧等色,料子極好,花紋清雅。首飾則多是玉質、銀飾,造型簡潔,透著清冷感。與她入府時略顯俗豔的水紅嫁衣,以及帶來的幾件顏色鮮亮的衣裙截然不同。
陸沉煜在迫不及待地抹去“溫寧”的痕跡,將她套進“沈月璃”的殼子裡。
“多謝王爺賞賜,有勞李管事。”溫寧溫順地謝過,讓青黛收下。
李管事又道:“王爺說了,姑娘既已入府,便需儘快熟悉沈姑孃的言行舉止。王爺本想親自教導,奈何政務繁忙。”他頓了頓,看向溫寧,“姑娘可有什麼想法?”
親自教導?溫寧心中冷笑。前世,陸沉煜確實偶爾會“親自教導”,但那更像是一種臨時的、隨性的審視和挑剔,心情好時指點兩句,心情不好便是苛責懲罰,毫無章法,讓她如履薄冰,進步緩慢反而成了藉口。
這一次,她不能再被動等待。
溫寧抬起眼,眼神帶著恰到好處的敬畏和一絲渴望:“王爺日理萬機,民女不敢煩擾。隻是……民女愚鈍,僅憑自已揣摩,怕難以領會沈姑娘神韻精髓,白白浪費王爺給的機會。”她微微蹙眉,顯得真誠又不安,“聽聞宮中嬤嬤最是擅長教導規矩儀態,不知……不知可否請一位熟知沈姑娘往日風儀的嬤嬤指點?民女定當刻苦學習,不負王爺期望。”
李管事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商戶女,倒不是一味怯懦,還知道為自已爭取更有利的學習途徑。他沉吟片刻:“姑娘所言有理。沈姑娘未出閣時,常入宮請安,太後和已故的靖王太妃都甚是喜愛。宮中確有老嬤嬤熟悉沈姑娘。此事,咱家需稟明王爺定奪。”
“有勞管事了。”溫寧福身。
李管事辦事效率極高,午後便帶來了迴音。
“王爺準了。已從宮中請了一位陳嬤嬤,早年曾在靖王太妃跟前伺候,太妃與沈夫人是閨中密友,沈姑娘幼時常入宮陪伴太妃,陳嬤嬤對其甚是熟悉。明日便會過府,專門教導姑娘。”
溫寧心中一鬆。陳嬤嬤,前世並未出現在她初期生活中的人物。這是一個變數,也是她主動改變帶來的機會。這位陳嬤嬤熟知真正的沈月璃,由她來教,至少能避免很多陸沉煜基於模糊記憶和偏執幻想而產生的錯誤評判。而且,宮中出來的老嬤嬤,身份特殊,或許……能有彆的用處。
“民女叩謝王爺恩典。”溫寧表現得感激涕零。
次日,陳嬤嬤到了。
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婦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青色宮裝,麵容嚴肅,眼神平靜無波,行禮規矩一絲不錯,透著宮中人特有的謹慎和距離感。
“老奴陳氏,奉王爺之命,來教導姑娘。”她的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
“有勞嬤嬤。”溫寧恭敬行禮。
陳嬤嬤的目光在溫寧臉上停留一瞬,很快移開。但就在那一瞬,溫寧似乎捕捉到她眼底深處一絲極快掠過的複雜情緒——不是輕蔑,更像是一種……深沉的打量,甚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歎息。
那歎息太輕,太快,彷彿不是對著她,而是透過她,看向了某個早已消散在時光裡的、清冷而憂鬱的影子。是想起那位早逝的沈姑娘,還是想起了與沈夫人、與太妃有關的舊事?
溫寧心下微動,麵上卻不顯。
教導從最基本的儀態開始。行、立、坐、臥,乃至執杯、舉箸、頷首、抬眸的弧度。陳嬤嬤要求極其嚴苛,一個眼神不對,一個轉身的角度差了分毫,便要重來十遍、二十遍。
溫寧冇有半分怨言,學得極其認真。前世兩年的折磨,那些東西早已形成肌肉記憶,此刻重新撿起,竟比前世初期快了許多。但她刻意控製著進度,表現出“努力且有天賦,但仍需雕琢”的樣子。
陳嬤嬤的話很少,指點精準而冷靜。隻是偶爾,當溫寧某個神態或動作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屬於她自已的堅韌時,陳嬤嬤會微微頓一下,那平靜無波的眼神裡,會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瀾。
又過了四日,陸沉煜來了聽雪軒,驗收初步成果。
溫寧穿著一身新做的月白襦裙,簪著一支素銀簪子,靜靜立於房中。行禮,奉茶,行走,回話,皆按陳嬤嬤所教,姿態清雅,語氣平淡。
陸沉煜坐在上首,手裡依舊轉著那串黑曜石,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她每一寸動作。
“隻得其形。”他淡淡評價,聽不出滿意與否,“陳嬤嬤,你以為如何?”
陳嬤嬤垂首:“回王爺,阿月姑娘頗為用心,進展尚可。然沈姑娘風姿,乃十數年世家底蘊浸潤而成,非短期可及。尤其是神韻氣度,需時日慢慢熏陶。”
“本王知道。”陸沉煜放下茶盞,看向溫寧,“琴藝呢?沈月璃當年一曲《鶴唳鬆風》,連太後都稱妙。你可能學?”
溫寧心頭一跳。琴藝,是沈月璃最負盛名之處,也是陸沉煜最為執著的部分。前世她苦練許久,仍被斥責“有形無魂”。
“民女……略通音律,願刻苦學習。”她低聲道。
“明日開始,每日學琴兩個時辰。”陸沉煜命令道,“陳嬤嬤,你既熟悉她指法習慣,便由你來教。”
“老奴領命。”
陸沉煜起身,走到溫寧麵前。他伸手,指尖似乎想碰觸她的臉頰,但在最後一寸停住,隻虛虛拂過她的鬢邊。
“記住,隻有三個月。”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冰冷的威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扭曲的期待,“本王要看到,一個足以亂真的‘沈月璃’。否則……”
他冇說完,但溫寧懂。
他離開後,溫寧才緩緩放鬆緊繃的肩膀。
陳嬤嬤看著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姑娘今日表現尚可。明日學琴,還請更用心些。沈姑孃的琴音,空靈清越,指法獨特,重意不重技。”
“多謝嬤嬤提點。”溫寧恭敬道。
陳嬤嬤不再多言,行禮退下。
夜深人靜,青黛已在隔壁睡下。溫寧獨自坐在妝台前,取下發間的白玉蘭簪,輕輕撫摸。冰冷的玉質,似乎還殘留著母親指尖的溫度。
娘,您看到了嗎?我在努力。我在這個囚籠裡,學著如何偽裝,如何忍耐。
陳嬤嬤……她今日看我的眼神,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會是變數嗎?
還有琴。明天開始,纔是真正的考驗。沈月璃的琴,是她的靈魂。而我……
溫寧眼神一凝。前世的記憶翻湧上來。那些被迫反覆聆聽、模仿的曲調,那些被苛刻挑剔的指法細節,那些深夜獨自練習到指尖破裂的痛楚……此刻,竟無比清晰。
她閉上眼,手指在虛空中輕輕撥動。沈月璃最愛的《鶴唳鬆風》的旋律,每一個轉折,每一個泛音的處理,甚至那種刻意營造的空靈氣息,都彷彿刻在了她腦子裡。
這是一種悲哀的饋贈。用前世血淚換來的、對另一個人極致的瞭解。
但此刻,這是她的武器。
她將簪子握緊,貼在心口。
三個月。她要利用這三個月,在陸沉煜眼皮底下,把自已偽裝成他想要的“贗品”,同時,摸清王府,聯絡舊部,籌劃那條唯一的生路。
第一步,就從明天,從琴開始。
她要讓陸沉煜看到“希望”,看到“贗品”正在成型。隻有這樣,他纔會放鬆一絲警惕,她纔有活動的縫隙。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映著她沉靜而決絕的側臉。
聽雪軒裡,白梅的熏香幽幽浮蕩。
而她心中,那株名為“溫寧”的竹子,正在冰冷的凍土下,悄然積蓄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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