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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玉策 第1章 地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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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從四麵八方湧來,灌入口鼻,冰冷的窒息感如鐵鉗扼住咽喉。

溫寧在靖王府的水榭裡掙紮,手指劃過光滑的欄杆,卻什麼也抓不住。月光透過水麪,碎成一片片慘白的光斑。她看見陸沉煜站在岸邊,玄色衣袍被夜風吹動,那雙曾讓她顫栗的眼眸裡,此刻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贗品終究是贗品。”他最後的話飄在水麵上。

肺部炸裂般的疼痛,意識沉入黑暗。

——

“溫姑娘,前麵就是靖王府了,您且坐穩些。”

一個諂媚又帶著幾分輕慢的聲音將溫寧拽回人間。

轎身微微搖晃,垂下的轎簾外是京城的街景。街邊的樹枝光禿禿的,偶有幾片殘葉在寒風中瑟縮。雖是午後,天色卻灰濛濛的,透著一股子乾冷。

溫寧猛地睜開眼,手指死死掐入掌心,尖銳的痛感讓她確認——不是夢。

她低頭,看見自已身上穿著水紅色的嫁衣,粗糙的料子,針腳敷衍。一股寒意透過單薄的嫁衣沁入骨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手中緊緊攥著一支白玉蘭簪,溫潤的玉質在掌心留下印記。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及笄那日,母親親手為她簪上。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

乾元二十三年正月十六,她被父親溫明遠用一頂小轎,從溫府側門抬出,送往靖王府。

不是嫁,是獻。

為了鹽引。

大乾王朝鹽鐵官營,鹽引作為朝廷特許經營食鹽的憑證,薄薄一張紙,背後便是潑天的富貴。父親溫明遠經營鹽業,為了重振日漸冇落的家業,他所求的,正是那能點石成金的鹽引。而這份父親夢寐以求的東西,正握在靖王陸沉煜的手中——這位當今聖上的侄兒,雖無實權,卻聖眷正濃。

一場交易。用女兒,換鹽引。

前世的她,坐在轎中惶惶不安,對即將到來的命運隻有模糊的恐懼。直到被抬進靖王府,見到那個陰沉俊美的男人,被賜名“阿月”,被告知要在三個月內,從骨子裡變成另一個女人——沈月璃。

然後,是兩年漫長的、失去自我的模仿,是小心翼翼的生存,是無數個被審視、被挑剔、被懲罰的日夜。最終,因為一個神態模仿得“過於像了”,惹怒了不知為何暴怒的陸沉煜,被他親手按入水榭的池塘。

溺斃。

溫寧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轎子裡劣質熏香的味道混雜著塵土氣,此刻卻如此真實。

她重生了。回到了被送入靖王府的轎中,回到了地獄開始的前一刻。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不是恐懼,是一種冰冷的、沸騰的東西。既然老天讓她回來,那麼這一次——

絕不再任人擺佈!

“溫姑娘?”轎外的管事王德海聲音提高了些,透著不耐煩。一個被父親當禮物送來的商戶女,連妾室都算不上,不過是王爺一時興起要的“玩意兒”,實在不值得他這王府二管事多恭敬。

溫寧穩了穩心神。前世,她怯懦不語,這王德海便更瞧不起,入了府給她安排最偏遠的院子,剋扣用度,讓她初期的日子更加艱難。

她抬手,輕輕掀開轎簾一角。王德海那張堆著假笑的臉就在旁邊。

“王管事。”溫寧開口,聲音刻意放得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一路辛苦。”

王德海一愣,冇料到這商戶女會主動搭話,語氣還這般……鎮定。“不敢當,伺候姑娘是應該的。”

溫寧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荷包——這是父親“嫁”她時,唯一給的一點“體已”,裡麵是幾片金葉子。父親大概覺得,這點錢夠她在王府打點,也算全了父女情分,卻不知在王府,這點錢連個水花都濺不起。

她將荷包遞出去:“一點心意,給管事和各位轎伕吃茶。往後在王府,少不得要麻煩管事照應。”

金葉子沉甸甸的,王德海掂量一下,臉上的假笑真切了兩分。這溫家姑娘,倒是比想象中上道。

“姑娘客氣了。”他順手將荷包揣進懷裡,語氣也好了些,“前麵拐過街角就到王府側門了。姑娘放心,王爺既然接了您進府,自有安排。”

溫寧垂下眼簾,狀似無意地問道:“管事在王府伺候多年,見識廣博。不知……王爺平日喜好些什麼?我初來乍到,怕行差踏錯,惹王爺不快。”

王德海得了好處,又見溫寧態度恭順,便壓低聲音道:“王爺性子……嗯,姑娘日後便知。若說喜好,王爺極愛白梅的清冷香氣,書房裡常年供著。另外,王爺雅善琴畫,尤其是琴,沈……咳,總之,姑娘若能在這些上頭用心,自然更好。”

沈月璃。他冇說出口的名字。

白梅,琴畫。前世,她花了很久才摸索清楚這些,現在,幾片金葉子就換來了,嗬,真是諷刺。

“多謝管事提點。”溫寧頓了頓,又輕聲問,“不知沈姑娘……是何等風采?能讓王爺如此掛心。”她問得小心翼翼,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一絲自卑。

王德海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沈家那位小姐,那可是真正的世家貴女,才情品貌京城聞名。尤其一手琴藝,據說當年太後都讚過。性子嘛……就跟那白梅似的,清冷得很。可惜啊,三年前遠嫁邊關了。”他搖搖頭,似有唏噓,更多是諱莫如深。

遠嫁邊關。溫寧前世直到死,都對這位“白月光”知之甚少,隻知她是陸沉煜求而不得的執念,是自已一切痛苦的根源。

溫寧握緊了手中的白玉蘭簪。冰涼的玉質貼著肌膚,讓她紛亂的心緒一點點沉靜下來。

母親病重時,枯瘦的手握著她的手,氣若遊絲卻字字清晰:“寧兒,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娘冇什麼好東西給你,這支玉蘭簪,如今傳給你。”

“願你……不染淤泥,堅韌如竹。”

“娘不能護你了……往後的路,要靠你自已走穩。”

母親是江南商戶之女,嫁與父親本是商業聯姻。母親重信守諾,父親卻唯利是圖。理念不合,母親在她十歲那年便與父親和離,帶著她另立門戶。三月前母親病逝,她被父親輾轉接回京城溫府。

回溫府不足兩月,她便被送到了這裡。

父親說:“寧兒,靖王府是天大的富貴,爹是為你好。”

可她知道,他想要的,從來隻有鹽引。

……

轎子停了下來。

“姑娘,到了。”王德海的聲音恢複了公事公辦。

轎簾被掀開,王府側門高大的陰影投下來,硃紅的大門像一張巨口。幾個穿著體麵的仆婦站在那裡,眼神帶著審視與不易察覺的輕蔑。

溫寧將白玉蘭簪仔細簪回發間,扶了扶,然後彎腰走出轎子。

午後的陽光蒼白地照在高牆之上,並無多少暖意。她抬眸,看向那匾額上鐵畫銀鉤的“靖王府”三個字。

“溫姑娘,請隨奴婢來。”一個麵容刻板的嬤嬤上前,語氣平板無波,“王爺吩咐,送您去‘聽雪軒’歇息。晚間王爺會過來。”

聽雪軒。溫寧記得,那是離陸沉煜書房最近的一處院落,雅緻,也最是孤清。沈月璃據說最愛雪,所以這院子名“聽雪”。

她微微頷首,儀態是母親早年請嬤嬤教導過的、挑不出錯的端莊。縱然心中思緒紛雜,麵上卻是一片順從的平靜。

隨著引路的仆婦踏入王府,高牆深院,隔絕了外間的喧囂,也隔絕了她過往的一切。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冷冽的、混合著白梅香氣的味道。

溫寧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著腰間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舊香囊。那是母親生前隨身佩戴的,留給她做念想。冰涼的綢麵彷彿還殘留著母親身上令人心安的淡香。

前世無數個恐懼的夜晚,她都是握著它才能勉強入睡。如今重獲此物,更像是在這絕境中,重新握住了與母親之間那根看不見的絲線。

母親,我一定要離開這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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