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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跟我男朋友發資訊。”
“你倆夠新潮的,郵件代替微信。”小哥眼睛一亮,“改天和我女朋友也試試。”
“哈哈,蠻好玩的。”
正兒八經的郵件格式裡滿是親昵文字,開頭的「你好」和末尾的署名更彆有一番情趣。
尤其當週序揚發來一張圖片,正文寫著「下次換這個型號試試」時。許顏總要忍俊不禁盯看好半天,仿若透過他的板正西裝,偷窺見專屬兩個人的隱秘。
告彆小哥後,許顏踏著月光過馬路。
這兩天她暗戳戳探過爸媽的口風,如今牢牢掌握房子處置權,心裡有了底。兩個人的職業發展、以後在哪定居,這些還冇來得及詳細計劃。目前看來,起碼要過一段居無定所的日子,倒也冇事,一起流浪唄。
小區門口的木棉花謝了大半。
許顏挑了幾朵,撚著根莖欣賞紅豔豔的花,惦記兩天後大廚纔回歸,不知道花瓣還能不能派上用場。
腳步被半米開外的人影絆住。
周序揚身姿挺括,撐著行李箱。視線交彙的刹那,不慌不忙穿透暗影走到跟前。
許顏難以置信地眨眨眼:“你怎麼來了?不是後天的航班?”
周序揚巋然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相親結束了?”
“昂~結束了。你冇看見?他送我回來的。”
周序揚麵色清冷,“看見了。”
“怎麼不過來打招呼?冇禮貌。”
“怕打擾你們。”周序揚一本正經地關心:“感覺怎麼樣?”
許顏咬著舌頭忍笑,“很好。”
周序揚讚許地點頭,慢條斯理捲起衣袖,“跟我具體說說。”
許顏目不轉睛盯著他側臉,胡亂說道:“很帥,性格成熟又孩子氣。傲嬌,自負,話少又話嘮,偶爾有點慫。身材很養眼,肌肉邦邦硬。”
周序揚鼻腔嗤笑,“喲,優點不少。還有麼?”
許顏狡黠地轉動眼珠,抬起下頜迎接他的打量,“脾氣湊合吧。廚藝很好,皮膚又黑又白。我更喜歡白的,但因為他,黑的我也忍了。”
周序揚上挑眉梢,“聽上去很滿意。”
許顏撅起嘴,唉聲歎氣:“不是特彆滿意,不然我明兒就嫁了。”
周序揚故作惋惜,出謀劃策似地問:“哪裡不滿意?”
“這人太大男子主義。”
“怎麼說?”
“不肯接受我的幫助。”許顏眸光閃滿困惑,“這有什麼好固執的?朋友間都能借錢辦事,我和他怎麼就不行了?”
周序揚站定身姿,收回開玩笑的心思,語重心長:“其他事都能商量,這件事不行。”
“為什麼?”
周序揚明顯不想多談,臉撇向彆處淡聲道:“我能解決,你彆管了。”
“我們不占彆人便宜,我算了下應該夠。”許顏吐出一長串數字,為難地蹙眉:“不過現在外彙不好弄,可能需要找他們商量商量,能不能付一部分人民幣?”
周序揚越聽越煩躁,徑直打斷:“你彆插手了。”
許顏不由得斂起唇角那抹笑,“插手?你是不想欠陳爺爺奶奶的,還是我的?”
周序揚不懂她的較真,固執己見道:“那套房子的確很好,但不是非買不可。我能力範圍內也能買到不錯的。”
許顏纔不會被他帶偏,“我們現在有能力,為什麼不選最心儀的?而且陳嘉詠說經紀人發了幾十套房子,你一套冇看中。”
是啊,怪就怪要求太高。想一拉開窗簾就能眺望淬光金燦的海,想每天和她賴在床上等待朝陽穿透薄霧、雲開霧散的時刻。
“買房子不用急,慢慢找總會找到的。”
房子不是重點。許顏煩悶和他說不明白,指出關鍵:“周序揚,你得學會接受彆人的好意,這也是表達在乎的方式。”
而硬生生的拒絕,隻會在潛移默化間將真正關心自己的人越推越遠。
“不用事事代入債務思維,也不是所有善意都需要償還。”許顏直視他恍惚飄動的雙眼,“我理解你不想接受陳家人的好意。我的呢?我也是外人嗎?”
周序揚默默聽著,大腦本能要接納她的勸誡,緊接冒出不懷好意地提醒:究竟是好意還是憐憫?
舊疾作祟,翻滾攪動一幕幕對白,每句話都不出意外地加上前置條件:“要不是看你可憐”
周序揚怔在那,略感無措地按捺混亂思緒。許顏生氣這幅無動於衷的模樣,丟下一句冷語:“你慢慢想,不想明白今晚不準進門!”
回家、洗漱、躺倒。
月亮挪至樹梢,門口的攝像頭遲遲冇動靜。
許顏努力壓製下樓的心思,躺著刷手機到深夜。再一瞧收件箱,空空如也。
很好。她劈裡啪啦敲下一長段控訴,用了無數個感歎號表達不滿,隨即儲存草稿退出介麵。
螢幕彈跳一條s提醒。
x_x最近創作欲爆棚,昨天不是剛更新過?
vpn連得斷斷續續,新帖逐幀加載。
月光籠罩的森林裡,白鼬小爪子交叉於胸前,耳朵向後撇,氣鼓鼓背對著金環蛇。對方盤繞在樹根上,不斷用尾巴尖撓白鼬腰窩,結果素來怕癢的小傢夥壓根不為所動。
大家都在調侃兩小隻又在鬧彆扭。許顏卻忘記點讚,視線跟隨線條,一筆一劃臨摹。
生氣、和好、撓癢求和。白鼬生氣時愛虛張聲勢,鼓腮幫子渾身炸毛。金環蛇戴著副眼鏡,等等,它是不是還有條破圍巾?
圍巾她陡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曾經偷拿媽媽新買的毛線挑燈奮戰好幾夜,拆拆補補,總算織出一條又粗又短的醜玩意。
當時章揚嫌棄得不行,說拿來上吊都嫌短。氣得許顏勒在他脖子上,急赤白臉地放狠話:“圍巾斷了,我倆的情意也儘了!”
偵探腦及時上線。許顏像是發現什麼了不得的事,一個勁往下滑,目光定焦每一幅有白鼬和金環蛇的場景。
爬城牆賞日出、湖邊釣月亮、住蒙古包、牽著尾巴在草原上奔跑,太多太多,居然都和她的記憶完美重疊。
x_x…兩個x…許、序?
頁麵重新整理,新訊息亮起。
x_x發來一條私信:【還冇睡吧?有些圖,我隻想畫給你看。】
那些彼此缺席的時光
冇等回覆,x_x徑直髮送一張圖。
冷暖調分明的背景,山脈沿海岸線切割出兩個世界。
左邊是白霧細雨,金門大橋頂在雲層裡若隱若現。金環蛇背對東方,獨站在橋中央,脖子上掛的紅圍巾看上去還算鮮豔。隻是尾巴尖不知受了什麼傷,正滋滋滲血。
右邊是小橋流水,白鼬摟著一大框堅果正呼呼入睡。這裡街景喧鬨,一草一木都鑲上道金邊。似夢似幻,可望不可即。
x_x:【這幾天總想起上次搶糖炒栗子吃,氣得你嚎啕大哭。今年彆再讓人搶你的糖炒栗子了。】
許顏反覆放大縮小圖片,眼眶一熱,跳到編輯欄:
「陽陽,
試了好幾個域名了,希望你能收到這封郵件啊!
我爸決定將工廠遷址去羊城(第一時間發你新地址)。這幾天我在老城區逛了好多圈。吃了少年宮那家雙塔燒餅店,冇出息地邊吃邊哭。老闆誤會我餓壞了,好心多送了倆甜餅(想起你最愛吃甜的,於是哭得更凶了)。吃完去文具店買三菱鉛筆,最後捧著超級好吃的糖炒栗子在湖邊坐到太陽落山。
好害怕,以後再也嘗不到這樣香糯的栗子了。
好難過,我也許真的再也見不到你了。
14歲的朝朝。」
三分鐘後。
灰藍色調的大海,沙灘上有一個密封漂流瓶。金環蛇蜷縮在裡麵奄奄一息,尾巴團成死結,金色環紋黯淡無光。
x_x:【最近學會了打架。昨晚夢到你哭著警告我,如果繼續打架就再也不見我了,今天忍著冇動手。】
「陽陽,
上封收到冇?
羊城好大啊!哪哪我都不喜歡。地鐵線路太多、四季不夠分明、粵語也很難懂。總之比不上南城。
最最討厭的是名字裡也有“yang”。可惡,我是不是這輩子都要和“yang”牽扯不清?不過唯一的好處是這裡的大街小巷和你沒關係,我也不用魔怔地去老地方找你。
新生活,新開始吧。
15歲的朝朝。」
郵件發送冇多久,第三張插圖如期而至。
陰雨濛濛,漂流瓶碎了大半。金環蛇傷痕累累地盤在沙裡,用殘缺的尾巴尖描繪白鼬的麵龐,無奈線條一次次被海浪沖斷。
x_x:【身份辦下來了。我媽買了杯奶茶慶祝,逼我喝了兩口。香精衝出來的桃子味,一口都咽不下去。】
「陽陽,
今天放學,班長在教室後門攔住我,塞給我一封信(不算情書),裡麵詳細列舉了我暗戀他的十二條證明!
哎,早知道不偷看他做早操的背影了。等等,他後腦勺長眼睛了?自戀狂。
16歲的朝朝。」
色調轉亮。金環蛇開著一輛破舊老爺車,行駛在荒無人煙的沙漠。肥墩墩的白鼬坐在副駕,明明前一秒尾巴還和它相繞,後一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x_x:【今年個頭竄了不少,曬黑很多。早上照鏡子發現不太認識自己了。估計你也快認不出來了。】
「陽陽,
很多人不喜歡高中生活,老實講我蠻喜歡的,因為滿腦子都是模擬考,顧不上想彆的。
吃晚飯的時候,我媽說反正考不上頂尖高校,不如去英國讀書。這年頭,洋文憑早不吃香了吧?不過我爸廠裡招人還是更傾向於海龜,覺得有麵子。他們計劃得挺周全,但我還不知道以後做什麼呢。
查了地圖,英國和美國離得也很遠。
17歲的朝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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