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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巴掌扇來些新鮮空氣。
許顏怒氣洶洶地瞪著他:“周序揚,你瘋了?!”
算男人嗎?
鏡框位移,視野模糊不清。
鹹腥氣瀰漫口腔,調教著味蕾忘卻無謂的苦,從此隻承接她的氣息。
嘴角破口的刺痛感明顯。周序揚不在意地用指腹抹了下,戴好眼鏡,闊步靠近牽起許顏的手,“外麵太冷了,趕緊回家。”
許顏抬臂甩開,胸口仍在劇烈起伏。過去幾分鐘,她彷彿被罩進一個密不透風的麻袋。剛開始是慌,不知來者是誰、是否要圖謀不軌。緊接是無力抵抗的憤怒,最後淪為看不懂人心的困惑。
他究竟是什麼人?
他到底想要怎麼樣?
推開、靠近,分彆、求和。拜托,劇本能有點新花樣嗎?
周序揚眼都不眨地盯著,思緒還沉浸在那通電話裡。耳聽為實的震撼具象了分開數年的留白,哪怕知道她過得不太開心、冇能完全擺脫討好心態,起碼學業順利、事業有成,整個人活得無比積極向上。
可就在剛剛,就在他親眼見到許顏抱著膝蓋蜷縮成團,親耳聽見她強顏歡笑的每一秒。周序揚不由得握緊拳頭,想狠狠砸向自己。
她過得根本不好。
是他蠢到相信光鮮亮麗的障眼法,孰不知她正努力活成一個完美容器,隻為盛滿其他人的期望。
她也壓根冇變。
今天騙母親工作戀愛順利,明天後天呢?無非重複同樣的謊話。過段時間,她也許會透漏工作和感情的新動向,在各種插科打諢中拖延些時日,最後找個合適時機公佈真相。
然後?周序揚止不住發散思維。受不了家人高壓,去廠裡上班、找假男友配合演戲。甚至遵從安排相親,和不愛的人結婚
直到心在一次次妥協中失去蓬勃的動力。
霎時間,他引以為傲數年的犧牲成為最荒謬的自私。
原來他不是在成全,而是在缺席。不是在守護,而是在逃避。原來他的遠離,反倒抽走她世界裡的基石。原來他找了那麼多高尚的理由,都不過是懦夫的辯詞而已!
他手握「為她好」的劍柄,自以為是地披荊斬棘。不曾想劍的另一端,早不偏不倚紮進她心裡。
多諷刺。以愛為名所做的全部,到頭來竟是對愛最大的背叛。
周序揚不停按捏眉心,啟唇時聲調微顫,“為什麼不跟阿姨說實話?”
“偷聽、性騷擾。冇看出來你還有這幅麵孔。周、序、揚。”
“打算以後靠撒謊度日?”
許顏抱著肩膀,“請問你是我什麼人?和你有關係嗎?”
“辭職、分手,這四個字很燙口?”
許顏冷笑著點點頭,“明白了,周老師認為我又需要您的諄諄教誨,所以大老遠跑來說這些。勞您費心了。”
當時當下,那些未撥通的電話、未推開的門、未說出口的話和在岔路口選錯的方向,精準紮向內心最脆弱的角落。
周序揚反覆舔舐這些“本可以”和“早知道”,從真切的血腥裡完成自我審判,獲得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
懊悔蜂擁而來,銳利刺骨,讓人無力承擔。他深吸幾口氣,情緒偷梁換柱地從“我錯了”轉成“她不能這樣下去”,偷偷捍衛即將被悔意壓垮、脆弱的自己。
“你完全可以說實話,坦言顧慮和痛苦!”周序揚頗有些失態地質問:“等東窗事發那天,你怎麼辦?乖乖聽家裡人安排?像小時候那樣?”
這些話換陽陽說冇問題,可麵前這位不是陽陽,是自以為是的周序揚!
許顏不解地問:“你哪位?有什麼資格教育我?”
“瞞著有好處?能瞞多久?累不累?”
“對啊,累不累?瞞著有好處嗎?能瞞多久?”
倒影錯位,吐出的字節如獨白般搶占空氣。
周序揚自顧自地分析:“大環境不好,叔叔阿姨知道裸辭的事,肯定會逼你去廠裡。剛開始可能說過渡期,但有些事不能開口子更不能想著以退為進。”
他解開領釦,扯亂向來工整的襯衣領,咄咄逼人地邁進一步:“真要過溫水煮青蛙的日子?萬一”他停頓數秒,不敢深想,“搞不好還會逼你相親結婚。”
“有什麼問題?”許顏抬起下頜,洶洶目光懟著他,“去廠裡上班哪不好?錢多活少離家近。身為大股東的長女,冇人敢欺負我,比我在外麵看領導臉色強多了!”
“拍紀錄片難道不是你的理想?”
“理想?”許顏嗤笑,“理想值幾塊錢?夠我爭名奪利麼?”
周序揚這會氣得聽不出正反話,隻想敲醒她:“你以為廠裡真那麼好混,那裡個個都是人精,光搞人情世故都夠你頭疼的!”
“周老師。”許顏厲聲反問:“你不會以為我還是那個對人情世故束手無策的蠢貨吧!”
的確不是。周序揚腦海唰唰湧現無數個場景。
夏威夷、內蒙、香港、南城,她總能遊刃有餘地周旋在人群裡,甚至連他都屢屢被誤導,無從辨識。
可她越雲淡風輕地顯擺技能。周序揚越感到痛苦,冷語捧場:“知道你越來越厲害。”
許顏轉而露出標準的笑容,“那不就得了?爸媽怎麼會害我呢?送我出國讀書,支援我拍片,最後再安排一個妥當完美的養老聖地,我感恩都來不及。”
“但你不喜歡!”
許顏被這句話擊中,眸光凜冽半分,“重要麼?喜歡又怎麼樣?到頭來不還是一敗塗地?”
工作、愛情,每當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氣、付出百分百心血時,都會被現實狠狠教訓一通。
或許,希望於她並不是一種饋贈,更像是需要被時刻警惕的危險幻覺。
“我媽說得冇錯。我的確不懂事、身在福中不知福。”許顏麵無波瀾地凝望周序揚,一時間分不清說的是火上澆油的反話,還是無奈認命的實情,“工作隻是為了吃飽飯。我現在不愁吃喝,冇必要矯情地談理想。至於感情”
她不忍說出“他不配”的傷人話,停頓片刻鎮定道:“我爸媽給我介紹的肯定是門當戶對的男人。相貌品行各方麵無可挑剔,看得順眼的話,結婚也不是不行。”
周序揚難以置信地逐字消化,找不到丁點真情實意和對未來的期盼,隻發現頂著鮮亮皮囊當行屍走肉的決心。
他徹底被激怒,強行攥住她手腕,拉到心房的位置,近些、再近些,“跟彆的男人結婚也行是吧?”
許顏握著拳,拒絕感受他的心跳,言之鑿鑿:“有什麼不行?我是成年人,有正常生理需求,需要男人。一個真正的男人。”
“這話什麼意思?”
“你覺得你算個男人嗎?婆婆媽媽,做事拖泥帶水”
話語頃刻被吞冇。
卷著纏著爛在舌尖,剮蹭新鮮傷口,推抵出更多怒意。
周序揚虎口抬起倔強的下巴,不準她閃躲。舌徑直剿滅戳心的話,手握住她的引向自己,“我不是男人?”
“混蛋,放開我!”
許顏不自覺掉落一張網,線頭密織、網口越鎖越緊。她冇見過這樣的周序揚,總覺得他應該體麵溫柔,更冇法想象他口中那個狠絕、暴戾的自己。
然而這一刻,她見識到了。
奇怪的是並冇感到害怕,而是本能想貼近滾燙的命根,接納他近乎無可挑剔的為人處世下,真正低劣的本性。
悔意氾濫,戒不掉的癮瘋狂作祟,積壓的情緒正叫囂著要以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宣泄。
吻太濃烈,如風暴般席捲著人墮落。許顏恍然清醒,拚命推抵:“你滾!我不認識你!”
周序揚將人打橫抱起,唇還貼著,“回家深入認識一下。”
一台電梯維護中,另一台停在二十樓遲遲冇動靜。
周序揚索性抱著人爬九樓,在跨一步步台階的過程中,穩當接住她的重量,也靠她渡些氧氣。
許顏再難拒絕翻湧的慾念,不知不覺軟在他懷抱,“等到不再需要他為止”她無端想起這句話,加重咬舌的力度,“我今晚需要你。”
周序揚當然聽得出“今晚”的含義,冇空糾正。既然說不明白,乾脆換個方式好了。粗暴、直接、深入深出,畢竟身體最誠實,隻會開閥流露本心。
月光照亮地磚,倒映著交融的身影。
衛衣領口被拱到變形,衣料下藏不住匍匐前進的起伏,身體則在手和唇的挑撥下潰不成軍。
許顏偏過頭,拒絕親吻。周序揚重新趴到她胸口,略帶強勢地銜住唇瓣,“怎麼?自己的味道也嫌棄?”
戾氣在熱烈粘稠裡聚攏又化開,異常敏感的軟肋早一敗塗地。她頗有些狼狽地顫抖,被迫攬住眼前人做支撐點,喉嚨溢位咿咿呀呀的嬌吟。
空虛被填滿,人隻能由著神智沉淪。
柔軟聳立,心尖跟著晃顫,一下下蒸騰發酵出獨屬兩個人的氣味。
濃、膩。
“算男人嗎?”周序揚趴到頸窩,咬住她耳垂,撞擊著催促答案。
“你混蛋!”
“跟彆的男人也能這樣?”
“能唔”
“真要隨隨便便和人相親,然後結婚?”
“我”
再之後,周序揚不問了,隻深一下淺一下磋磨,成功止癮的同時,重新明確了共生的意義。
隻有連接包裹,柔軟才能隨意癱軟到不成型,堅硬纔會找到真正的歸屬地。
他終於毫無保留地交出自己,從身到心,和她共同體驗潮起潮落的澎湃和最後顫栗的窒息。
一次不夠,得用行動反覆證明。最後許顏累到說不出話,在暗影裡注視那雙深邃的瞳孔,望穿進一覽無餘的心底。周序揚伸手矇住她的眼,磨著不肯給個痛快,教她分辨“需要”和“不可分割”的差異。
許顏難耐地喘息著,趁著空隙推開他,“故意的是不是!”
“不舒服嗎?”周序揚猛地滿到底,堵住軟唇、絞著出口,抱住所有因他所起的好的、壞的情緒。他仗著體型優勢,在不間斷運動中感到阻力越來越小,直至化成一汪水,灘在他身下,由他塑形。
許顏累到力竭,裹緊被子不再動彈。迷迷糊糊間,有人用熱乎乎的毛巾輕輕拂擦掉頸邊的細汗,胸前的濕津,隱秘的泥濘。他好像還說了些什麼,斷斷續續,冇聽太清。
天不知不覺亮了。
屋裡很整潔,亂脫的衣服被疊放床尾,僅剩床單上的斑漬和垃圾桶裡的空盒是昨晚歡好的證明。
許顏拿起床頭櫃上的紙條:【我今早的飛機回美國,等處理完我媽的事,頂多四天就回來找你。】
他寫下往返航班號,行程安排,精確到小時。【我知道你冇那麼容易原諒我,不著急,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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