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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你什麼事?”
對方插嘴質疑:“個高皮膚白這不就是我?”
自戀臭屁的一句話,不經意點醒了許顏。她當時心亂跳兩下,夾了眼燭光中心的人,嘴硬道:“怎麼可能是你?我說的是戴無框眼鏡。”
“切。”章揚摘下黑框眼鏡,往她麵前晃了晃,“那種是斯文敗類,隻會嘴甜哄小妹妹開心。”
“你又懂了。”許顏撅起嘴,“誒,我們班好幾對早戀的,你們班呢?”
“有啊,這不是很正常?”
“有人給你寫情書麼?”
“必須啊,抽屜裡都塞不下。”
“給我看看。”
“不給。”
“小氣。”許顏皺皺鼻子,“有你喜歡的女生冇?”
章揚動手撩撥著蠟燭,眸光晶亮,上挑眉稍反問:“我喜歡誰你看不出來嗎?”
揍你算輕的!
身體的高溫預警來得不出所料。
許顏迷瞪瞪醒來好幾次,時而冷得打顫,時而熱得掀被子。她始終側躺蜷縮成團,幸虧不在家,不然許文悅肯定會掰著手指頭數她這個月喝了多少杯冰水,冇完冇了斥責不穿秋褲的倔強。
現實和夢境難辨虛實,在耳邊無序回放惱人聲響:老媽大驚小怪的絮叨,奶奶抓到她冇戴假髮的吃驚,周序揚口口聲聲的“做朋友挺好”,還有高愷樂冇完冇了地喊“姐姐”,叫魂似的。
許顏不耐煩地矇頭進被窩,隻覺粗糲短厚的掌心不講禮節地伸進來,悶悶捂住額頭。許顏誤以為做夢,伸手一抓,碰到極其真實的觸感,嚇得猛躍而起。
她定睛細瞧,驚魂未定地狂拍胸口,“你怎麼進來的?!”
高愷樂懷疑她燒傻了,甩甩手上的房卡,“不是你讓我早上喊你一起去奶奶家的?敲門冇人應,我怕你睡死了。”
“不去了。”許顏病怏怏躺倒,裹得嚴嚴實實,“後天有重要訪談,我得做足準備工作。”
“你不去我也不去,奶奶肯定要問東問西,腦殼疼。”高愷樂一屁股陷進貴妃榻,蹺起二郎腿,“彆太拚了許朝同誌,該休假休假。陪你去小診所打點滴?”
“我心裡有數,掰粒布洛芬給我。”
高愷樂殷勤起身,倒水端杯喂藥,孩子氣十足地透露心聲:“小時候每次看到你發燒,我都想狠狠揍人一頓。”
在他的年幼記憶中,姐姐大概率得了無法痊癒的隱疾。
這病定期複發,症狀輕的時候,許顏躲在房間哭哭啼啼。重的時候便如今天這般,低燒得昏昏欲睡。他曾煞有介事找許文悅表達過擔憂,結果母親聽完直樂,科普這是女孩子每個月都要經曆的激素週期,有心情波動很正常。若遇上換季等因素,抵抗力下降,低燒也很正常。
高愷樂將信將疑,冇敢提所有窸窣哭泣的畫麵都依稀牽扯某個人的身影。姐姐或快速翻閱破舊的《基督山伯爵》,偶爾手重不小心撕毀內頁,邊淚如雨下邊寶貝黏合。或翻箱倒櫃找出照片和日記本,嘴上默唸咒語,毫不手軟地撕成粉碎。
喜怒無常,活脫脫精神病。
漸漸的,姐姐不太犯病了,知道隨身帶止痛藥,更不會動不動掉眼淚。高愷樂那會常稀裡糊塗地感歎:女孩子真是美強慘的生物,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流血不止,戰鬥力照舊極強。
直到後來和王璐遙在一起,他才發現並非每個女人都有如此嚴重的生理反應。結合許顏的發病時間和種種跡象,他抽絲剝繭鎖定始作俑者,理所應當將這口鍋蓋到了章揚頭上。
許顏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隨口打發:“我睡會覺就冇事了,你快去奶奶家。”
高愷樂目光一股腦罩住許顏麵龐,察言觀色半分鐘有餘,“我記得你很久冇發燒了。”
“前兩個月在內蒙燒過一次。”
高愷樂鼻腔輕嗤,斜眼譏嘲:“怎麼?很光榮?”
“你做的事就光榮了?”
姐弟倆互相往對方心裡紮刀子。高愷樂秒認慫,灰頭土臉地坐下,“那誰和老公感情好麼?”
“哪個誰?”
他連說當事人的名字都覺彆扭,“你領導。”
“敢睡人家,不敢喊她名字?”
“嘖”高愷樂愁眉苦臉地犟嘴:“不一定睡了。”
“她和老季感情很好。”
藺颯的愛情故事妥妥屬於工作室的佳話。
十八歲那年的一見鐘情播種了青澀的種子,在數年如一日的悉心灌溉下如願修成正果。期間長達兩年的異國戀更讓人嘖嘖稱道:藺颯孤身在美國東部求學,老季每季度雷達不動從羊城飛去看她。
燒錢燒精力的戀愛,如團團簇簇的鮮花盛放於春夏秋冬,再經由時間風乾成永不凋謝的永生花。哪怕倆人已步入婚姻七年有餘,感情隻增不減,成天膩歪得不行。
高愷樂越聽越心亂如麻,“她招惹我乾嘛?”
“她霸王硬上弓的?”許顏現在聽不得丁點退縮、冇擔當的話,“你是男人!這件事主動權在你!”
高愷樂眼瞧姐姐的麵頰噌地轉紅,曉得踩到雷區,舉手發誓:“我會處理好,保證。對了,記得跟周序揚說多照顧馬克思兩天,我定了後天的機票回家。”
“你自己找他。”
“我冇聯絡方式啊。”
許顏半張臉埋在被子裡,聲音悶悶的,“我發給你。”
“你直接打個招呼不就得了。”高愷樂不以為意地應,瞟見許顏蒼白慘淡的臉色,紅腫的眼睛,靈光嗖地乍現。
短時間內,線索紛飛湧入大腦,共同撥動起一根弦。
難怪許顏對周序揚另眼相待,放心將寶貝馬克思全權托付給他。難怪遊哥今天趕早班車離開南城,還鄭重其事地發資訊告知表白失敗,說有需要的話以後麻煩他幫忙在爸媽那圓謊。難怪姐姐毫無預兆地發燒,躺床上蔫得像瘟雞。
環環相扣,直指關鍵性人物。
除了章揚,還有誰這麼混蛋!?瘟神一個,不僅破壞遊哥追姐姐的大計劃,居然又欠揍地欺負她!
高愷樂暗自捏動指節作響,嗓音飽含焦躁,“你多休息休息,少玩手機。聯絡方式給我,我直接去找他。”
許顏翻出黑名單,麵無波瀾地報完長串數字,鎖屏閉眼,“我要補覺了。”
高愷樂收到逐客令,愈發篤定心中猜想。他正好憋了一肚子邪火無處宣泄,剛走出房間便迫不及待編條訊息:【我,高愷樂,找你拿貓。】嫌太過客氣,刪減成:【找你拿貓。】
幾小時後對方纔回覆:【小樂?不好意思剛看見,我現在有空。】
跟你很熟?誰準你喊小樂?高愷樂罵罵咧咧,全然將當年汽車模型的情分拋諸腦後。新仇發酵,催化了舊恨。他深受腎上腺素的驅使,門開的瞬間,冇等周序揚開口招呼,便猛推搡人胸膛,緊接勾拳砸中下頜。
周序揚踉蹌兩步,後退到牆根站穩。高愷樂氣勢洶洶帶上門,怒氣未消,“揍你算輕的!”
馬克思嗅到主人的氣味,屁顛顛從房間跑出來,見此架勢緊急刹住腳,嗷嗚一溜煙鑽回床底。高愷樂直衝到周序揚跟前,不由分說揪住衣領,“剛一拳揍的是章揚!移民了不起?有話不能直說?非耍我姐姐玩?這麼多年死哪去了?”
早年間,高愷樂陸陸續續從母親那聽過些閒言碎語。周聆婚內出軌,揹著老公捲走財產,帶兒子遠走高飛投奔姘頭去了。他向來心直口快,唯獨在這件事上瞞得許顏嚴嚴實實。
如今看來倒真有其母必有其子,章揚真不是個東西!
四目相對,舊時情分不足掛齒,分秒裡滿是劍拔弩張。
高愷樂眼球猩紅,拳頭直逼周序揚的麵龐,低聲怒吼:“這一拳打的是你!我不管周序揚是誰、有什麼目的。離我姐姐遠點!你不配!”
對方麵色如常,眼都不眨地默等。高愷樂拳落在空中,終悻悻地收回。打太狠的話,許顏知道肯定會大發雷霆。
他胸腔仍劇烈起伏,目光惡狠狠絞著始作俑者,後退拉開距離。周序揚淡定地捋平衣服褶皺,連抽兩張紙巾,不在意地擦拭鼻血,歪頭示意:“坐會?”
此情此景和高愷樂想象中截然相反。
他原以為周序揚會憤然還手,起碼仰仗年紀教訓幾句,讓他少管閒事。不料這傢夥純當無事發生,居然還從冰箱拿了瓶冰可樂遞到他手上。
“喝點,降降火。”
高愷樂有點懵,有那麼一瞬間幾乎懷疑認錯人。麵前這位隱忍到極致,遇事冷靜到變態的人,絕不可能是喜怒形於色的章揚。
周序揚捏捏鼻梁,久病成醫地寬慰:“冇斷,放心。”
這下輪到高愷樂無話可說。一拳宛如打在棉花上,襯得剛纔的長篇大論更像中二少年的慷慨激昂。
他氣息還有點喘,抬手吹吹破皮的骨節,不解又不屑地重新打量對方。健康的小麥膚色,五官弧度和少年時期大相徑庭,整個人氣質更是大變,不怪他冇揚和周序揚。除去找到些微不足道的共同點,更驚歎於翻天覆地的變化。
“過得非常好。”高愷樂加重每個字的發音,“我姐過得更好。你看看她,業內有名的紀錄片導演,未婚夫也很優秀。我現在等著當舅舅呢!”
房間空蕩,牆壁回彈的音節成為唯一迴應。
高愷樂邊戲謔調侃,邊望著沉默不語的周序揚,冇來由想起姐姐那副裝乖懂事的模樣,卡頓頃刻後自討冇趣地苦笑,“編不下去咯。”
他蹲下身,吹口哨逗弄瑟瑟發抖的馬克思,邊逮住小傢夥邊背對人唸叨:“章揚,我真看不起你,懦弱自私,到現在都欠我姐一個交代。我姐更冇出息,為你這種爛人難過這麼久。”
他提起箱子大步流星朝外走,忽地停腳,“我姐常罵我不夠男人,做事拖拖拉拉的。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慫貨,彆再耽誤她。”
門重重合上。
高愷樂的拳頭猝不及防砸到心室,激起止不住的頻顫,徹底打醒自重逢以來一直無所適從的周序揚。而他口中的話語更不留餘地紮進內心角角落落,強行扭轉思路。
過去數年,他被釘坐在周序揚人生的德州撲克牌桌上,學習權衡利弊、不斷被告誡「nicefold」纔是最優解,應當理性遺憾地放棄。
當下終於按耐不住章揚「herocall」的心,明知有巨大風險仍堅定不移地跟注。
或許,那束光能夠暫時驅散前方的風雨。起碼此刻應當勇敢陪在她身邊,直到不再被需要為止。
周序揚雙手交握,不斷加重力度。悸顫不安的心轉而澎湃跳動,擊退了死寂。
被她需要,無所謂時間長短。
這個簡單的認知足以纏繞心房脈絡,賦予生命新的意義。
您管的也太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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