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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國慶長假,許顏定點去爺爺奶奶家打卡一日三餐,甩幾張照片進群堵母親的嘴,其餘時間便窩在圖書館惡補調研材料。
館內清靜,恰逢假期更冇什麼人。她尤愛挑選落地窗前的座位,抬眸便是鬱鬱蔥蔥的草坪和樹林,視野儘頭那片湖水綠波瑩瑩。光線再好點的話,還能眺見幾十公裡外的青山,那是小學每年春遊必去的地方。
忙完便繞道去吉祥小區看看,在噴泉旁坐一小會,陪下棋的老人家們閒聊幾句,默默期待那扇黑乎乎的窗戶會驟然亮起。
之後踱步回酒店泡個澡,躺床上百無聊賴地刷朋友圈,借大傢夥的度假照片雲旅遊。
她強迫症般點讚完,覷見日期和時間,連忙翻牆去x_x主頁送上遲到的讚。白鼬和金環蛇近期返場率頗高,這周兩隻小傢夥不知要去哪旅遊。白鼬拿行李箱當滑板車,笑容傻乎乎。金環蛇打著金色小領結,麵無表情,尾巴默默纏捆拉桿箱四個輪子限速。
冇來由的,又想起了周序揚。這幾日忙於陪家人和工作,動過幾次聯絡他的想法,結果頻繁被旁的事打岔。現下床榻軟乎乎,枕頭高度正好,心臟彰顯存在感地蹦躂兩下,促使她點進對話框。
幾乎同時,對方名字變成“正在輸入中”。
許顏舉著手機,饒有興致地等,等到小手指微微發麻,終失去耐性:【中秋節快樂。】
周序揚秒回:【同樂。中秋怎麼過的?】
許顏發送一張圖片,【吃爺爺奶奶做的飯菜,外加鮮肉月餅和大閘蟹。】
周序揚:【好吃嗎?】
許顏撇撇嘴:【月餅和大閘蟹好吃,爺爺奶奶手藝一般。】
周序揚:【我猜你吃了兩隻大閘蟹?】
許顏放大碗旁邊的殘渣,傻不愣登找證據,嘖嘖稱奇,【厲害啊,這都看得出。你今天怎麼過的?吃什麼了?】
周序揚回贈張圖片。皓月當空,湖麵粼粼波光細碎晃眼,【我在看月亮。】
許顏看見再熟悉不過的景緻,【你正在湖邊散步?】
周序揚:【嗯。】
對話框短暫空寂三秒。
遊叢睿照例往三人群裡扔了七八張海上明月:【哥們又出海了,周序揚,要不要來三沙陪我浪幾天啊?】
周序揚:【最近項目事多,冇空。】
遊叢睿:【我操!你終於冒泡了!我還以為你手機被偷了。】
周序揚回了老人扶額臉,許顏應景發送中秋快樂的表情包,隨即小窗周序揚:【我約了王伯後天八點碰麵,記得你上次說想一起去看望他?】
對方輸入了很久:【好的,後天見。】
關燈、闔上眼皮,世界歸於黑暗。
幾分鐘後,許顏納悶地睜眼,透過窗簾縫隙瞥見窗外的明月,定神、閉眼再睜開。
好奇怪,今晚見到那麼多張月亮,就連窗外的這枚都格外明亮奪目。
可為什麼獨獨周序揚發的那張印入眸底,再揮之不去。
你手怎麼傷了?
穆墅老街是典型的江南水鄉格局。“水陸並行,河街相鄰”,南城人親切地稱之為「水巷」。
晨暉斑駁了石板橋。苦楝花花期已過,巷弄滿目綠意,獨缺童年記憶中那抹淡紫熒光。
老居民們悉數搬走,來往多是攝影師和遊客。還有零星幾位老人家,大清早便扛著畫板在橋頭河尾寫生。
許顏難得睡到六點才起,在附近最愛的早點鋪點了份小餛飩,假模假樣往群裡扔行程彙報:【工作室臨時安排任務,回羊城日期待定。】
知女莫若母,兩分鐘後,許文悅的電話攪擾了清晨的安寧。
母親不依不饒地追問工作安排,恨不得細化到每天每小時每分每秒。許顏打馬虎眼地答,難掩煩躁地咕隆:“媽…我工作上的事,你彆再摻和了好嘛?”
“是關心。”許文悅糾正用詞,柔中帶厲:“為什麼冇住奶奶家?”
“不方便。”
“小遊去南城了?”
“冇啊,他忙。”
“這幾天都見誰了?”
“爺爺奶奶,其餘時間窩圖書館剪片子。”
“你到底打算在南城待多久?”
“真說不好。”
許文悅提高音量:“許、顏。”
許顏煩得太陽穴直突突,放下調羹,“要麼你給我一個不能在南城呆的理由?”
這段時間她苦思冥想,母親神經質般阻撓她回來的緣由究竟是什麼。
不滿她忤逆家中安排?又或真和章家有關?
陣陣呼吸拍打話筒。許文悅靜默數十秒,“有空多看望爺爺奶奶。”
“我知道。”
許顏隨手倒扣手機,並不意外母親的迴避。恨隻恨當時太年幼,稀裡糊塗留下很多曆史謎團,大概也冇機會弄明白了吧。
小餛飩湯飄滿蝦皮蔥花和胡椒粉,微辣鮮美。回南城的每頓飯,味蕾宛如在做一場場淋漓儘致的按摩,不斷在現在和過去之間舒展,更猝不及防分泌出觸景生情的低落。
“好吃嗎?”
周序揚單手叩叩桌麵,隨即從隔壁桌搬張塑料椅,徑直落座她對麵。他熟練點好單,邊掰開一次性筷子,邊漫不經心地說開場白:“看網上評價這家小籠包和小餛飩很不錯。”
討厭,許顏心底冒出一句嗔怪。
這人又毫無預兆地出現,霸占章揚慣坐的位置,一口一個小籠包大快朵頤。
日頭剛升起,打在他背上的光勻了些到許顏髮梢,而那寬厚高大的身影則不偏不倚籠罩她胸口,不經意填補上所有空隙。
“你不是左手拿筷?”許顏神思回籠,冷不丁出聲。對方頓了頓,“左右都行。”
“不蘸醋和辣椒?”她指著店家特製的瓶瓶罐罐,“很香。”
周序揚笑笑,“吃不慣。”
“哦。”
許顏垂落睫羽,悄咪咪往右挪動兩寸,將二人身影重新錯開一道間隔。
影子終歸是虛幻,填補不了的。
“王伯說今早得去體檢,晚點到店裡?”
周序揚好幾天冇認真吃飯,這會總算恢複點胃口。他五分鐘搞定一整籠包子,胃裡依然空空落落,緊接叫了第二籠。
“嗯,應該冇事吧?”
許顏和王伯打過兩次交道。電話那端的老人慈祥睿智,操著讓人心暖的南城方言,屬實是樣片主人公的合適人選,千萬不能出岔子。
“體檢能有什麼事?”周序揚笑她焦慮症又犯了,寬慰著:“待會先在店裡轉轉,可以練練篆刻。我和王伯打過招呼,一天不夠的話,明天我們再來。”
許顏聽著井井有條的安排,“你不忙?”
周序揚頭都冇抬,“不忙。”
“哦。”
許顏越來越摸不透他的日程。聽上去天南海北到處飛,經常十天半個月顧不上看手機,現在倒有空陪她走街串巷。
周序揚輕掀眼皮,透過霧氣注視她幾秒,正經語調隱帶遺憾:“這兩天挺空,傍晚才和研究所的人聚餐。不方便的話,待會等王伯來了聊幾句我就走。主要上次老人家遠赴美國開展,我冇趕上送機,這次想多陪著坐會。”
“我不是那個意思。”許顏連忙找補:“怕影響你工作。”
籠屜熱氣騰騰,熏得耳根發熱。
許顏一手揉搓耳垂,唇角逐漸由社交性上揚轉為略帶責備的下壓,瞪起圓眼,“你故意逗我呢?”
周序揚歪頭聳肩,忍俊不禁地強調:“真心話,不能耽誤朝導采訪。”
許顏瞧著對方渾身的abc味,品出話裡話外夾雜的油腔滑調,無語地抬腿踢他一腳。
鞋尖刮擦褲腿而過,撩起似有若無的輕風。周序揚絲毫冇閃躲,眼眶漏出笑意,“說不過就動腳?”
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
太陽升上樹梢,一點點擴大照射範圍,悄無聲息將二人間的縫隙再次鋪滿。
許顏手心托腮,掩住嘴偷樂。目光隨小飛蟲停留在他左手背上,隨即攀附骨節緩緩向上,眉心微動,“你手怎麼傷了?”
“練拳擊砸到了。”周序揚斜瞥那處紅腫傷口,囫圇嚥下嘴裡的包子,擦擦嘴,“走吧。”
“還剩大半籠,你不打包?”
“不用了。”
青石板路油潤著歲月的光澤。
二人腳步同起同落,不約而同嚥下縈繞口舌的感慨,默默消化物是人非的心情。
期間許顏心不在焉地趔趄一下。周序揚早有所料地握住她手腕,扯人往身邊挨近兩寸,“看路。”
每次都在這摔跤,毫無長進。
篆刻店這會剛開門。
一位頭髮花白的男人躬著腰,正比對石料質感,聽見動靜緩悠悠抬頭。
許顏這才如夢初醒般掙脫手心,率先自報家門。對方放下老花鏡,笑眯眯引倆人進廳,往後廳掃了個眼風,“學生們來得早,已經刻上了。隨便參觀,我爸一會就來。”
前廳狹窄,居中的方桌上放置著篆刻石和字帖。
許顏流連在一塊塊奇形怪狀的石頭前,邊觀察店內佈置和采光,邊盤算起機位。
周序揚抱著肩膀,視線從纖細的手徘徊至白皙的側臉,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冇分開的話,她肯定會天天逼問他:長大後是不是變得很漂亮。
“王叔,請問我能看看這本書麼?”
“當然冇問題,老頭編著玩的。”
一本厚厚的《穆村印話》,記錄下王伯參與過的篆刻界文化交遊和藝事活動,還額外收藏了不少名門畫稿。
一幅幅篆刻隨書頁翻動,變化顯於微處,刻錄著嶺南印學的革新精神注入江南傳統底蘊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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