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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叢睿探出手,轉動瓶身,“一次隻準問一個問題。”
“哇,我睿哥霸道護妻。”
“屁,明明是怕被外人比下去。”
瓶口轉動一百八十度,看好戲似地對準周序揚。
遊叢睿豈會放過這個絕佳時機,“哥們,幾歲初戀的?”
周序揚雙手交握,較真地問:“初戀的定義是什麼?”
遊叢睿聽不懂,“你要什麼定義?”
“所以我在問你。”
“那它們會自救嗎?
對許顏來說,在保護區與世隔絕的日子更像偷來的閒暇。
藉著工作名義逃離社交圈,光明正大不去理會工作群訊息和郵件,亦不用聽七大姑八大姨的家長裡短。
她每天沉浸在體力勞動的快樂中:撿爛蛋、偷好蛋並轉移到安全巢穴、清理海龜身上的藤壺、收集一隻隻剛破殼的小海龜集體放生,腦瓜子裡暫時隻裝得下巢穴數量、產卵數額和雌海龜數。
海龜從卵長至成年的概率隻有千分之一。自然狀態下,約莫50左右的海龜卵能成功孵化,可就算小海龜順利爬出沙坑,還得麵臨沙蟹和猛禽的襲擊。
短短幾十米迴歸大海的距離,佈滿至關生死的艱難。夜已深,小海龜們正在誌願者們的注目下,奮力滑動鰭奔往海洋,多了暗影的保護,新生之路比以往順暢很多。
但這僅僅是開始。下海後,它們還要經曆幾天瘋狂遊泳期,不吃不喝躲避近岸的海洋生物,再之後還有成千上萬道難關等著。
“又在剪片子?”遊叢睿慢悠悠踱步靠近,打著哈欠盤腿而坐,“我發現你不愛睡覺誒?”
“冇剪,看片子。”
許顏悄聲作答,盯著一幀定格畫麵:小海龜好不容易碰到海水,勝利在望,結果被小浪花擊退近半米,不幸重新落入沙蟹鉗下。
見慣大自然的生殺掠奪,許顏早明白生存法則的殘忍,並不會如從前般情感氾濫。隻單純琢磨:該配哪種音樂?驚險刺激、戛然而止,還是前調就透滿悲涼?
越接觸海龜,越不能理解它們對洄遊的執著。
為什麼偏回到出生的陸地產卵?到底是什麼樣的基因作祟,能讓它們在海洋飄蕩近三十年,仍念念不忘出生地?為什麼進化成千上萬年,成功從陸地轉移海洋,依然保留最古老的生存策略?
這些問題尚未定論,也有不同角度的科學解釋。
然而有時候,許顏寧願感性地用人類思維參悟:生命之初的很多體驗宛若藤條上的葡萄,保質期短、易腐壞,很快經由歲月釀成一杯名叫【感悟】的葡萄酒。
箇中滋味混雜,似有若無地縈繞舌尖,屢屢勾起記憶深處初嘗葡萄的口感:沁甜爽口潤喉。
因為年幼,所以單純,故而深刻。
遊叢睿誤會她正為此感傷,寬慰道:“難免的。我們選擇晚上放生已經是對它們最大程度上的保護了。”
許顏合上電腦,若有所思:“遊老師,給我說說海龜吧。”
遊叢睿覷著她的臉,指著自己的下巴處,“擦擦,剛偷吃沙子了?”
許顏皺皺鼻子,手心胡亂抹抹:“蹭到了。”
遊叢睿笑她的小表情,扯回正題:“你現在算半個海龜專家,還想聽啥?”
“為什麼不直接放生到海裡?”
“這樣它們能產生記憶,記得去往海洋的路,方便以後回來。”
產生記憶許顏不理解:“如果記憶連接著一個回不去的故鄉,反倒成為束縛。”
“是,沙灘被毀、巢穴遭到破壞,這些事屢見不鮮。但我們不能人為剝奪它們最珍貴的記憶。”
“那它們會自救嗎?”
“自救這詞用得不錯。”遊叢睿雙手撐著沙灘,仰望星空,“當然會。最近幾十年,我們已經明顯檢測到海龜的習性變化。它們上岸產卵時間越來越靠前,從而避開高溫。”
海龜冇有性染色體,性彆由沙子溫度決定。如果溫度高於29攝氏度,海龜蛋將孵化出雌海龜,隨著全球氣候變暖,近些年成功孵化的雄海龜越來越少,造成極大的物種性彆失衡。
“數據顯示生活在熱帶海域的海龜,也逐漸往地球兩級移動,為海龜寶寶找到更涼爽的海灘。”
“效果呢?”
“你知道龜速。”
“哈哈,也是。”
“不過它們並非隻回到出生地產卵,也會慢慢搬家,尋找合適產床。可惜氣候變化速度遠超海龜交配繁育週期,所以我們纔要想應對辦法。”
還好,起碼曉得自救。許顏釋懷地笑笑:原來連海龜都知道摒棄葡萄的誘惑,倒顯得她過於無病呻吟了。
說來奇怪,這幾天她總無緣無故回想起童年。
冇什麼具體事件,也無法對應詳細時間線,隻偶爾神思恍惚。彷彿那一顆顆記憶裡的葡萄乾突然由癟變飽滿,再被一股股邪風毫無預兆帶進視野。
許顏鼓起腮幫子,吹走某顆亂入的葡萄,“我聽說等這期誌願者活動結束,你明天要出海追蹤海龜?”
遊叢睿斜眼睨她,“怎麼?想拍東西?”
許顏笑容狡黠:“可以不?你們去幾天?”
“就一天。我趕著回大島。”遊叢睿故作為難,“可我不是船長,說了不算啊”
“那算了。”做人要知足,許顏見好就收,難掩眸光的黯淡,“反正最後一集素材也夠了,唯一遺憾的是冇拍到你的兩位好朋友。”
“今晚還冇結束,彆說喪氣話。現在先幫你搞定上船拍攝這件事,我有啥好處冇?”
“請你吃飯?”
不夠,遊叢睿加了定語:“回國請我吃飯。”
“冇問題。”
遊叢睿說話間擠眉弄眼地壞笑,屁股不斷往後挪,挪三尺、再退兩寸,忽地躺倒。
對方眼疾手快地推擋,“你乾嘛?”
“原來你冇睡著啊?”遊叢睿玩偷襲失敗,用力拍拍人腹肌,“問你呢,船長,明早能多帶個人上船不?”
周序揚困得有點犯迷糊,手臂搭在前額,半晌冇吭聲。他今晚失眠,加上要值三點的夜班,索性早早來沙灘吹風。本找了處相對清靜的地方躺著,剛要入睡就被斷斷續續的鍵盤聲驚擾,冇多久又聽見小情侶窸窸窣窣的對談,蚊子哼似的。
“帶誰?”他支撐起身,撣了撣頭髮裡的沙子。
“朝導啊。”
“行。”
出海是遊叢睿組織的,船也是npo團隊借來的,他不過是湊熱鬨幫幫忙,但凡船坐得下,冇誰不能帶。“明天爭取早去早回。”
“妥嘞,聽船長的。”
遊叢睿樂嗬嗬朝許顏豎起大拇指,眼神示意待會再過去,改貼在好朋友身旁坐下,“周老師,下半年有啥打算?”
周序揚不給麵子地拉開距離,“新談好一個項目,要跟香港那邊合作。”
“羨慕啊!都混成訪問學者了。哎我也想回國。”
“你這邊的活不是快結束了?”
“還冇找到下家,心裡冇底。”遊叢睿望著許顏的背影,“常年到處跑也不是個事,得儘快穩定下來。”
周序揚不留情地道破:“你的專業穩定不了,難道天天躲辦公室閉門造車?”
“連船都有錨,我不也得想想法子,找個落腳點?哪能成天飄海上。”
周序揚屈起雙膝,手搭在膝蓋上,笑笑冇說話。
遊叢睿早習慣和這人聊著聊著陷入冷場,自動跳到下一個話題:“誒,給我說說香港的項目。”
“大方向是研究中國當代社會的瀕臨消失的民俗、文化、社會結構。具體還冇定。”
“論文kpi穩了。”
周序揚無謂地聳肩,說了句欠揍的話:“我不在意這些虛名。”
“靠!”遊叢睿猛推他大腿:“以後你寫論文署我名,影響因子全給我。”
周序揚突然比了個“噓”,與此同時許顏躡手躡腳,弓腰移至他們身旁。
側前方兩三米開外的位置,一隻海龜正緩慢爬上岸。
歘,手電筒和頭頂燈同時關閉,減少光線乾擾。霎那間,月亮成為唯一光源,照亮它此次回鄉的路。
唰、唰、唰,前後鰭劃拉出有節奏的聲響。
小傢夥走走停停,警惕性頗高,終找準此次的產卵地。它先用前後肢將身體附近的沙子扒向後方,挖出尺寸合適的體坑,再用後肢吭哧吭哧挖了個卵坑。
雌海龜產卵時體內會產生類似嗎啡的物質,陷入半昏迷狀態,對環境的敏銳大幅度減弱。
待時機成熟,周序揚打開紅光手電筒,領著二人繞到海龜身後。
duang,一顆如兵乓球大小的白色卵落入沙坑,緊接第二個、第三個。
遊叢睿和周序揚偷偷覈對雌海龜腳上的號碼環:137號。許顏雙手穩住設備,大氣都不敢出,一幀不落地記錄。多神奇啊,在保護區的最後一晚,如願拍到這位尊貴資深的母親。
她時而望向螢幕,時而看向沙坑,在心裡默數卵數,莫名百感交集。
雌海龜眼眶因產卵排出鹽分而濕潤潤的,像極了眼淚。耗時長達兩小時,它共產下123顆蛋,一刻不停歇地埋好所有寶貝,做上最後一層保護措施,以防卵蛋遭到野禽的襲擊。
渾然不覺間,天際鑲了道毛絨絨的橘色光圈。
一條長長的沙痕歪歪扭扭,通往大海。137號完成龜生最後一次繁衍任務,麵向將升未升的朝陽,離鏡頭漸行漸遠,直至回到海洋、消失不見。
許顏按下停播鍵,心滿意足地彎起眉眼,輕聲感歎:“哇,完美收官!”
興許海風吹拂的緣故,她眼角也亮晶晶的,反射著柔和的光。遊叢睿默默注視她側臉,會心一笑,落在空中的手停頓好半天,終改力度頗大地拍了拍肩膀。
周序揚撤回眼神,嚥下恭喜完成拍攝的套話,默默起身給這對情侶讓出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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