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龍山上的墳,年頭有長有短。除了幾座早就沒了後人的孤墳,大多數都是有主兒的。
渭城這地方,民風算不上多溫和。
對於趙家要強征白龍山這事兒,村裡人想法很簡單:拿錢。錢給夠了,祖宗挪個地方也不是不行;錢要是不夠,那就別想動。
有幾戶心思活泛的,還想多要些,特意派了個閑人在山上盯著。
這人也沒別的事,就蹲在山坡上,眼睛盯著上山的那條土路。要是有人敢上來動墳,他立馬就跑回村報信。
司家的送葬車隊剛從村口拐出去,沒過多久,兩台黃色的挖掘機就轟隆隆地開上了山。
挖機的大臂上,按著本地動土的講究,綁著紅艷艷的綢子。
山上蹲著的那閑人眼尖,老遠就看見了。他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山下的小路跑,一溜煙回村報信去了。
沒過一會兒,十來個得了信的村民就趕到了山口。
他們堵在趙家停車攔路的地方,情緒激動地吵吵著。
帶人來挖墳的是趙曉奎和趙六。
趙曉奎叼著煙,站在半山腰指手畫腳;
趙六則帶著幾個趙家小輩和一群混混,堵在路口。
趙六脾氣暴,仗著趙家在渭城的勢力,從小橫慣了。他斜著眼,先是不耐煩地問了幾句,為什麼之前通知的時候不自己遷走。
見這幫村民你一言我一語,半天說不到點子上,全是些車軲轆話,心裏那股火就躥上來了。
“行了!別廢話了!”趙六一揮手,臉上的橫肉跟著抖了抖,“就在這兒等著吧!讓你們自己動手你們不動,敬酒不吃吃罰酒。現在我們來挖!一會兒把骨頭渣子給你們拾下來,自己認領!”
這話說得,實在太難聽。
本來那幾個男村民被趙家停在路口的幾輛賓士震住了,沒太敢吭聲。
一聽趙六這話,簡直是把人的臉麵按在地上踩,那幾個男人的火也壓不住了,聲音立刻大了起來,臉紅脖子粗地罵開了。
趙六見了,不但沒慌,反而咧開嘴笑了。
“喲?還來勁了?”他揚聲說,話裡全是嘲弄,“早幹什麼去了?現在裝什麼孝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琢磨什麼,不就是想多訛點錢嗎?!錢少不了你們的!等著,一會兒山上挖完了,隻要能認出是你們家的人,一家給二百五!”
其實,趙六前半句已經說中了一些人的心思,佔了上風。可最後說到錢數時,他那股混勁兒又上來了,存心想噁心噁心這些在他看來沒本事的莊稼漢。
二百五?
這下壞了。
這已經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這是明擺著的侮辱!
這錢誰要是拿了,往後在十裡八鄉還怎麼抬頭?全村的人都會在背後戳脊梁骨:老張家爹孃的骨頭就值二百五!
路口的吵嚷瞬間升級,變成了推推搡搡。
半山腰上。
兩個等著開工的挖掘機司機看見下麵亂成一團,心裏有點發毛。
任憑趙曉奎怎麼催,也不敢動了。
年紀大點的司機把頭伸出駕駛室,對趙曉奎說:“大哥,這……下麵好像出事了。時間還夠,先把下麵的事平了吧。這一鏟子下去,可就不好收拾了。”
趙曉奎臉色難看,罵了句“廢物”,但總不能他自己爬上去開挖機吧?
他讓兩個司機等著,自己沉著臉,晃晃悠悠地走下山,去找趙六問情況。
兩個司機見老闆走了,乾脆跳下挖機。其中一個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遞給同伴一根,兩人點上,蹲在履帶邊上抽了兩口。
“鬧吧,鬧大了咱也省事兒。”那司機吐了口煙,“這種活兒,真他媽缺德,下次給再多錢也不幹了。”
過了一會兒,年輕點的司機眼神好,一直盯著山下。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別琢磨了,快看,下麵發錢了,不鬧了。”
果然,趙曉奎下去後,到底比趙六多點心眼,又跟路口的村民談了起來。
趙六在趙曉奎的示意下也不廢話了,當場從車裏拿出一個黑提包,拉開拉鏈,裏頭是紅彤彤的鈔票。
“都別吵了!”趙六喊了一嗓子,“一家八千!現場簽字按手印,簽完立刻拿錢!但我醜話說前頭,都是渭城地麵上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誰要是墳不在山上還來冒領,我趙六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從二百五變成八千,這數雖然不算多,但也能接受了。
山上的兩個司機互相看了一眼,把手裏的煙頭在樹榦上摁滅。
“得,消停了,挖吧。”
年輕司機剛要爬回駕駛室,再一抬眼,動作卻頓住了。
遠處蜿蜒的山路上,有車隊正打著雙閃,朝這邊緩緩駛來。
那是司家的送葬車隊。
頭車換成了司雨楠開回來的那輛黑色寶馬X7。
巨大的進氣格柵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光,透著一股沉靜的氣勢。
司明遠捧著父親的骨灰盒坐在副駕駛上,臉色肅穆。
車子轉過一個彎,前麵的景象映入眼簾。
公路和土路的岔口,幾輛黑色賓士橫七豎八地堵在那兒,車邊圍著一群人。
司明遠眉頭微微皺起,心裏咯噔一下。
按老家的講究,出殯路上被堵,是大不吉。
路口。
趙六剛把發錢的事搞定,心情稍好點。他拉開自己那輛賓士S350的後門,把裝錢的提包扔進去。
他摸出煙,剛點上吸了一口,一抬頭,就見一輛寶馬X7穩穩地停在了路口,離他的車頭不到半米。
寶馬後麵,跟著一串車,各式各樣。
趙六眯起眼,吐了口煙。他使勁往寶馬駕駛室裡看,玻璃貼了膜,看不清臉,但副駕上那個人頭纏白布,懷裏抱著的那個盒子,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骨灰盒。
“操。”
趙六把煙狠狠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嘴裏嘟囔:“沒完了?”
見頭車停下,後麵的車也陸續停下。
司尚喜從後麵的車上下來,快步走到前麵。
他看清攔路的是趙六,心裏一沉。趙六是出了名的渾人。
“趙六?”司尚喜壓著火,拱了拱手,“麻煩讓條道,我們要上山。”
趙六靠在車門上,手裏玩著打火機,斜眼瞥了瞥司明遠懷裏的骨灰盒,明知故問:“上山?上山幹啥?這山景好,來逛啊?”
司尚喜回頭看了眼,後麵車隊裏的親戚朋友都好奇地從車窗探出頭看。
他不想在這時候惹事,耐著性子說:“家裏老人走了,上山下葬。日子早就定好了,行個方便。”
趙六一聽,臉上的笑慢慢淡了,眼神冷下來。
“下葬?”他慢悠悠地說,“這個啊,怕是不行了。這白龍山我們趙家買下來了,手續齊全。今天過來,就是要把山上的無主墳都清走,哪還能往裏埋?”
這時,司尚道也從後麵的車上下來了。
他脾氣爆,一聽這話,臉當時就漲紅了,幾步衝到前麵。
“清墳?我看誰敢清!”司尚道指著趙六吼道,“叫趙慶來!讓他自己來跟我說!當初他是怎麼答應我的?”
趙慶是趙家的一個長輩,當初就是他跟司尚道口頭應允過能通融。
趙曉奎看見這邊的動靜,也慢悠悠走了下來。
他聽見司尚道的話,立刻猜到這黑臉漢子應該就是那個跟自家叫板的土方老闆司尚道了。
趙曉奎走到趙六身邊,掃了一眼停在路上的車隊,最後目光落在司尚道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說:“怎麼說的?有什麼字據嗎?。”
這就是明擺著耍賴了。
司尚道咬著牙看趙曉奎:“跟我玩橫的?”
趙曉奎嗤笑一聲。他在渭城橫行這麼多年,動刀動槍都是家常便飯,什麼狠人沒見過?
他往前湊了一步,盯著司尚道的眼睛,壓低聲音:“跟你玩橫的,你能怎麼著?你有那個斤兩嗎?”
司尚道氣得渾身發顫,他回頭看了眼捧著骨灰盒的三哥司明遠,深吸一口氣,說:“三哥,你先上車,爸還在你手上,別驚著老人。”
司尚道的朋友們見前麵氣氛不對,也都下了車。
李軍站在人群裡,看了眼車裏的楚風,一揮手,後麵車上跟來的幾個壯小夥兒全沖了過來,跟趙家的人對峙。
就在這時,半山腰上等著的挖機司機實在等不及了,探出頭大喊:“大哥!上頭還挖不挖了?”
這一嗓子,在山穀裡格外清楚。
聽見那個“挖”字,一直跟在司尚喜後麵、忍著悲痛的孫子司豪,腦子裏那根弦“啪”地斷了。
“挖?挖什麼?”
他雙眼通紅,像頭髮怒的小獅子一樣衝出來,指著趙六和趙曉奎吼:“誰敢動我家祖墳一下,我讓他全家償命!”
趙六在渭城混這麼多年,什麼狠話沒聽過。他聽了司豪的話,不但沒怕,反而像聽見什麼笑話。
他接話:“喲?口氣不小啊?今天你家今天死人了,我不跟你……”
話沒說完,司豪已經衝到了他麵前。
年輕人火氣旺,加上悲憤交加,司豪根本沒管對方有多少人,抬腿就是一腳,狠狠踹在趙六肚子上。
“砰!”
一聲悶響。
趙六完全沒想到對方真敢先動手。他猝不及防,被這一腳踹了個結實,整個人像沙袋一樣倒退好幾步,後背重重撞在賓士的引擎蓋上,發出“咣”的一聲。
趙曉奎也沒想到對方這麼生猛,愣了一秒,臉上的陰狠徹底爆發。
他猛地掏出手機,對著話筒吼:“你們他媽死哪兒去了?!都給老子滾上來!”
幾乎話音剛落。
山下的盤山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刺耳的喇叭聲。
“嘀——嘀——嘀——”
幾輛埃爾法商務車,像瘋狗一樣,一路開著爆閃按著喇叭,咆哮著沖了上來。
車還沒停穩,車門就拉開了。
“嘩啦——”
一下湧出來三十多號人。
這些人個個膀大腰圓,手裏全拿著傢夥。
領頭的那個光頭壯漢,一臉兇相。他腰間鼓鼓囊囊的,隨著走動露出半截黑乎乎的管子,看形狀,竟有點像自製的土槍!
這下子,四十來人把司家這邊的人團團圍住。
司子山拉開車門想下去,卻被秦可死死拉住。
秦可還保持著理智,聲音有點發抖,“他們手裏有刀!你下去能幹什麼?快,打電話,報警!”
司家這邊的親戚朋友一看這陣勢,頓時有些慌了神。
渭城趙家的獠牙,終於緩緩暴露在眾人的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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