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五百零二章 『指手畫腳』
餘幼嘉這輩子,堪稱順風順水。
生意場上大殺四方,嘉實商行九州揚名,後頭操持的銀錢數以萬萬計,體量媲美國庫。
情場上,既無公婆,寄奴脾性又極為溫順至少在她麵前極度溫順。
從來,從來也沒有人能當著她的麵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個袁朗,一個三娘。
兩個人把頭一撅,性子和兩頭倔驢一樣。
餘幼嘉倏地心口一沉,不是不想生氣,而是壓根生不出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袁朗在廳中長立,老成肅然,神色堅定,沉聲解釋道:
「既然妻妹有問,恕我有話直說。你一來非長輩,二來我們袁家不高攀,不圖三娘嫁妝,不受嗟來之食。」
「我與阿爹的意向是,等他身體好些,會親自去崇安餘家提親成婚,三娘長輩已去不假,卻還有嬸娘在世,再不濟族中也還有同宗弟弟。」
「不管妻妹從前答應允諾三娘如何金山銀山,那是你的事,我們二人不肯受,自然也不低妻妹一等,聽從你對我們二人之事指點。」
這話,就差點兒沒將『你彆指手畫腳』幾個字寫在臉上。
餘幼嘉麵色越發不好看,扭頭問三娘道:
「三娘,你也如此想?」
三娘躊躇一息,又有些小聲道:
「阿妹,你彆生氣。」
「其實就是一件簡單事,我心儀袁公子,想嫁給他為妻,我也已同二姐講過此事,她也說隨我。」
「至於嫁妝,袁公子說的也有道理,本就是你賺的銀錢,不給也沒什麼,我們自己也能養活自己」
餘幼嘉說不上來自己什麼心念,隻覺原先盤踞在心頭的那口氣似乎忽然便散了,再難凝聚起來。
「少不了你的嫁妝。」
許久之後,餘幼嘉聽到自己的聲音,一字一頓說道:
「我隻是,掛懷於你未成婚便拖著病體照顧公婆,旁人見此,會說閒話。」
「若是你執意於此,便去長平侯府將五郎喊來,饒是儀禮簡單,也算是定下此事,彆糊糊塗塗被彆人驅使。」
『驅使』二字,餘幼嘉咬的重,袁朗便又是眉峰一緊,震袖揚聲:
「不勞妻妹費心,在下回去的路上會去找餘五郎,在下也說過,不願意受你給三孃的這份嫁妝。」
「心既有異,話不投機半句多。妻妹如今也不必含沙射影,又張口閉口都是銀錢,我等離去便是。」
語罷,袁朗捧手作揖,就要轉身離去。
三娘猶豫著看了餘幼嘉一眼,便要跟上。
餘幼嘉實在是沒忍住,冷笑道:
「我給三孃的嫁妝,關你什麼事,你還沒娶三娘進門,如今便想著安排三娘嫁妝?」
袁朗頓步,回身時已是雙目圓瞪,隱有怒色。
寄奴一下擋在餘幼嘉身前,卻沒能阻攔袁朗的怒喝:
「在下敬你是妻妹,說話已然十分好聽!」
「若不是家中著實無法,我怎會讓三娘幫襯?這段時日以來,我一無逾矩,二亦早過三娘長輩的首肯,得到庚帖」
「你既不答應三娘外嫁,我們二人不要你給的嫁妝難道還不行?你有銀錢如何?咱們難道天生低你一等,萬萬事都要你首肯!?」
餘幼嘉被寄奴遮擋,看不見正前方的場景,隻依稀能瞧見三娘似乎踉蹌著攔住袁朗,廳屋中又開始嗚咽。
那哭聲壓住了袁朗的怒意,袁朗沉默幾息,似乎冷靜下來,帶著三娘拂袖而去。
廳屋內霎時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餘幼嘉鐵青著臉坐在主位之上,寄奴回身又給她順了半杯茶水,才道:
「妻主息怒,依我看此子未必是壞心,而是自尊太強」
「沒錯,袁家這倔驢脾氣乃是一脈相承,我從前同袁煒同窗讀書時,他也是如此,生怕占彆人半點兒便宜」
後麵那句,並非寄奴之言,而是梅參軍眼見袁朗帶三娘離開,這才一瘸一拐的進門。
梅參軍愁容滿麵,臉色不比苦瓜好上多少:
「偏生餘縣令的脾性又說一不二,這就是針尖對麥芒。依我看餘三娘子對袁家子頗為心儀,往後這袁家子與餘三娘子隻怕是困苦而死,也不會再進此門,和斷親無異了」
餘幼嘉心頭一跳,又想起呆呆笨笨的三娘,下意識道:
「她敢?!」
餘幼嘉此番動怒,一來是覺得袁家子不重視三娘,二來也是想施壓袁家子,讓他早些迎娶三娘,免得三娘為袁家奔波,卻隻在旁人心中留個傻姑孃的名頭。
三娘帶著體麵的嫁妝嫁給袁家,袁家落魄,若貼補些許,定然更記餘家之好,往後更善待三娘幾分。
她已如此打算,三娘若是不曉得她的用心,還想著斷情,那她當真是
餘幼嘉牙齒咬的咯咯作響,梅參軍仍是唉聲歎氣:
「什麼敢不敢的袁家要是『識相』,難道還能混成今日的模樣嗎?」
「名節,風骨,清白,中正,他們看的比什麼都重要,饒是帶著大筆嫁妝過去,他們也不會動用媳婦嫁妝。」
「唉,其實不是良配,但袁家子若是以為餘三娘子身上有缺,還願意如此行徑,也勉強算良配,唉」
「三天兩頭吵,今日更是吵了個大的,我當真是想回宣城,不想在此處公務了,我不行啊,我當真是不行啊」
餘幼嘉沉默,再沉默,終究是忍著頭疼對寄奴道:
「派個人瞧瞧袁家子帶三娘去何處,有沒有去找五郎。」
放心不下,當真是放心不下。
先前在崇安那麼苦的日子都過來了,放任三娘稀裡糊塗,一無所有的嫁出去,什麼都不管,那反倒纔不像她。
若是沒有照看好三娘,既對不起白氏,也對不起死前仍心念天下的餘老夫人。
這袁家子怎麼能是這個脾性呢?
三娘又怎麼能喜歡這種倔脾氣呢?
餘幼嘉想破頭也想不明白,寄奴卻含笑,對梅縣令道:
「我見梅公一見如故,可要略備粗茶,清談一番?」
梅縣令拖著腿腳一路從廊下入廳,似乎有些疲累,正想找個位置坐下,猛然聽到這話,連忙道:
「不談不談,我隻是個不中用的鰥夫,哪能同曾名震天下的謝上卿清談」
「我不行,我真不行,我腦子不好,耳根子也軟,被饒舌繞幾下,肯定又會被推著糊裡糊塗做好多事」
「如今你們既已病癒,我這幾日便要辭行回宣城,我想我媳婦,唉,早知道就不應允笐侯之邀,不然何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