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九十四章 魂歸來兮
夜漏未儘,宮道深深,隻有一兩盞宮燈殘影。
輿車緩緩駛動,車輪滾過青石板,聲音在空曠的宮道裡顯得很清冷。
馬車沿著高牆下的陰影遊走,直到驚醒一位值守時瞌睡的年輕內侍。
年輕內侍身後的兩個小內侍將燈籠平舉,光暈在石板地上鋪開一片昏黃,恰巧攔住輿車去路。
駕車的小九勒住韁繩,蹄鐵輕輕磕碰了一下地麵,發出短促的響聲。
寄奴率先而動,伸出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將簾子從裡麵掀開。
他一出麵,提燈的內侍們臉上頓時浮現笑意,又向後退去半步,讓出地方:
“太傅大人。”
“太傅大人。”
燈籠的光爭先恐後聚攏到寄奴腳下,照見他麵前的前路。
餘幼嘉這回可算是明白,何為手眼通天,入皇宮如入無人之境。
寄奴站直身形,先整衣襟,又撫平袖口的褶皺,夜風很涼,吹動他鬢邊的幾絲出門前未仔細打理的發絲,卻吹不走真心:
“允公公,這位便是同你說過,讓我早年入贅的妻主!”
當真是逢人就要唸叨???
餘幼嘉含笑對那個頗有福相的圓臉內侍點頭示意,那內侍也著實和氣,連忙將手上的燈籠也往她腳下分了些許。
寄奴驕傲完,便又道:
“我們夫妻二人深夜進宮,實為同一事而來,聽聞昨日陛下大怒,宣召二公子進宮,公子一直遲遲未歸。”
“允公公也知曉,我雖名為太傅,實則乃是公子之師,我妻主那便是師母,他不回去,我們兩人著實是難以安心”
年輕內侍恰到好處表達理解,旋即便稍有疑惑道:
“雜家明白太傅的意思,可是宮中無事呀。”
若有什麼訊息,他還能不傳給太傅嗎?
沒有傳訊息,那自然是當真沒有事情。
這話說得令餘幼嘉迷惑,年輕內侍便好脾性地解釋道:
“昨日公子自玄武門入宮,陛下本勃然大怒,令其跪於太清宮前,結果不到一個時辰,太子便入宮求情了。”
“太子殿下一哭二哄三上吊,又是捧白綾,又是割腕,陛下便也再顧不上公子。”
朱焽,又哄自儘
餘幼嘉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年輕內侍與其他小內侍的臉上,卻都是漫不經心。
年輕內侍稍作停頓,便又笑道:
“公子就此閒下來,我們本想送公子出宮,公子卻問起他最近遞上去舉薦張將軍的摺子陛下為何遲遲沒有批複之事我等哪裡知道陛下心意,萬萬不敢妄加揣測。”
“不過公子臨走前,義父倒是提起另一件事,說陛下走的太急,太清宮沒有落鎖,他也正要同掌印大監去吃茶,玉璽也在內裡,公子也不知可否有聽進去?”
說實話,乍然聽到這話,餘幼嘉若說不吃驚斷斷是不可能的。
陛下當年有多勇猛,著實是讓人記憶猶新。
那場灘塗上的纏鬥,委實是讓餘幼嘉刻骨難忘。
她原先以為這老東西得到天下,天下便歸屬於他
或者說,大部分人眼中,誰坐上皇位,天下便一定是誰的。
如今看來,不儘如是。
陛下手上卻有一份能攻城略地的精兵強將不假,可精兵強將也不能時時刻刻守在他身旁。
天下,不是一人,一兵,一將的天下。
總有功成身退,或懈怠離開之時
而後,這天下,便是操弄權術者之天下。
隱匿,鬼祟,權謀,心術。
一貫相輔相成。
陛下沒能從攻城略地的自負中回過神,是以,從不知道,不僅是朱焽把握不住皇城,他自己對皇城的掌控,也沒有十拿九穩。
年輕內侍舉著燈籠近前半步,虛虛引向一處方位:
“天色已晚,站在此處多有風寒。”
“太傅大人與與您妻主,可要去太清宮瞧瞧?”
餘幼嘉從驚歎中回神,恰好瞧見燈籠搖曳,順手扶了一把:
“多謝公公。”
“小朱載既沒事,我便不進去了,晚間值守無聊,我同你們一起打會兒千秋戲吧。”
年輕內侍一愣,顯然沒想過餘幼嘉竟是這樣的脾性。
寄奴聞言則是嘀嘀咕咕:
“打什麼千秋戲!好不容易進來,來都來了,自然要去瞧瞧的。”
“妻主成日隻知道打千秋戲,不如讓千秋戲給你作夫,我洗手予你作”
又是一貫的老生常談。
餘幼嘉本已順勢從輿車上摸下存放千秋戲的木盒,聞言隻得哄道:
“誒誒誒——又說這晦氣話!”
本來連千秋戲都是寄奴做的,她難道還能捨本逐末,當真抱著千秋戲睡覺嗎?
況且她打千秋戲,不也沒落下寄奴嗎?
一人嘀嘀咕咕,一人溫聲軟語。
難得的少年夫妻模樣。
內侍們多聽了幾耳朵,隻覺得聽得麵皮燥熱。
年輕內侍亦不例外,稍作猶豫,將事情留給小內侍們,徑直提著燈籠,帶著兩人往太清宮宮門處而去。
太清宮殿門口果真有一條小縫,也不知是故意與否,四周侍衛宮人皆已散儘。
年輕內侍止步於殿門前,眼見兩人要進去,實在沒忍住,彎腰將頭壓得極低,懇求道:
“說來有些可笑,不過您二位說的千秋戲能否借雜家一觀呢?”
餘幼嘉還以為他要說什麼,隨手便將千秋戲遞了過去,連博方也沒落下:
“說什麼一觀,拿去便是。挺好玩的,晚上值守時玩上幾把,既提神醒腦,也不無聊。”
那年輕內侍立馬笑逐顏開,千恩萬謝的捧著木盒離開。
餘幼嘉對那年輕內侍的觀感還不錯,一邊進門,一邊隨口道:
“圓圓臉還蠻有福氣,有話直說也挺不錯小朱載!怎麼不回家!”
太清宮中,殘燈一盞。
萬人難及的金座之上,亦隻有一雙倦眼。
小朱載似已經看了許久,四周奏摺堆積,多如瀚海。
他已困頓勞累許久,也沒想到魚籽和先生會來尋他,一時愣住,沒能反應。
餘幼嘉也沒和他客氣,幾步上前,揮了揮手:
“起起起,我來試試皇位是什麼感覺。”
小朱載一下被氣笑,後知後覺回神:
“你是來找我,還是來坐此位的?”
話是這麼說,不過他起身的動作也沒有半點猶疑。
金漆蟠龍,紫檀寶座。
扶手鏨雲紋,椅背雕江山。
餘幼嘉順利坐上皇位,白玉台上往下睥睨,一時間隻覺得痛快的很,言之鑿鑿:
“那自然是來找你身下的位置啦!”
小朱載時時都能見,如此金座,平日裡可不是想坐就坐的!
小朱載捧著奏摺,又氣了個仰倒:
“你要坐就坐,彆氣我!”
“你們都不知道,在這些奏摺裡我看到什麼魚籽?!”
餘幼嘉正心滿意足四處摸索,聽到小朱載的喊聲,隻覺對方在大呼小叫:
“那麼大聲做什麼?”
一滴溫熱的東西自鼻頭劃出,餘幼嘉一邊去摸,一邊想打發小朱載:
“咱們這是偷偷進來的,彆惹人注意——”
言語斷在此處。
不是餘幼嘉不想繼續說,而是眼前忽然多了許多道重影,手上的鮮血與陰影重合,又分崩離析。
光怪陸離之中,她聽到身旁的小朱載似乎喊了什麼,嘴巴一張一合。
餘幼嘉想開口,讓對方不必大驚小怪,自己隻是流了些許鼻血。
可沒等她開口,眼前的一切,便徹底崩墜,隻剩下一片漆黑的虛無
??魂歸來兮:出自屈原《招魂》,呼喚死去的鬼魂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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