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八十七章 請廢太子!
連氏有孕?
餘幼嘉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小朱載這說的是連小娘子。
連小娘子去歲年末同五郎稱呼,先前有孕之事還鬨過一場‘烏龍’,如今,竟真的有身孕了?
餘幼嘉沒管小朱載後麵那個問題,隻徑直問道:
“你怎麼知道連氏的事?”
小朱載哼哼唧唧兩聲:
“有些事,若等你發現,隻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出去數日間報如山,你昨晚回來便自顧自尋先生去快活,我能怎麼辦?還不是得熬夜將東西都看完。”
餘幼嘉若有所思,站起身來:
“今日恰好有蒸青團,我帶三娘去一趟長平侯府,送些青團,吃頓團圓飯。”
她一做決定,便是不可能改。
寄奴和小朱載沒有挽留,餘幼嘉出門時,寄奴還在將自己碗中的青團勻一半給明顯沒吃飽的小朱載。
餘幼嘉回頭一眼,很快邁步出門。
小廚房裡,隨著陣陣熱氣翻湧,艾草香也比先前濃烈數倍。
滿臉含笑的婦人們仍湊在一起包著青團,各自說笑。
捌捌玖玖則各自捧著碗蹲在灶台旁,每一屜青團出籠後,便穩準狠的夾上三隻位於蒸籠邊緣的青團。
一邊呼呼呼的吹氣,一邊著急忙慌往嘴裡塞。
等這三隻滾燙的青團吃完,下一屜青團也恰好出鍋,於是再夾上三隻,如此往複......
三娘被勒令不許上灶,隻得悶頭燒火,每每一抬頭看到捌捌玖玖這對兄弟倆偷吃,都要提醒他們將青團過一遍冷水再吃。
隻是兄弟倆著實著急,也沒有顧得上太多。
十四想讓小九吃青團,小九想先讓八叔吃青團,八叔則抓著滿院子跑的狸奴們,想讓它們也嘗嘗味。
這場景委實讓人心頭微軟,隻是餘幼嘉剛從書房出來,有些許心事,唇角微動,卻也沒能如從前一樣暢快笑出聲。
餘幼嘉走進廚房,重新撿起滿滿兩大盒青團,這才同三娘說起五郎與連小娘子之事,示意樂嗬嗬的三娘同自己走。
三娘一邊擦著臉上不甚沾染的青灰,一邊吃驚道:
“這回當真是懷有身孕?不能是......不能是又親嘴,以為懷孕吧?”
餘幼嘉頗有些無奈:
“先前鬨過一次笑話,兩人現如今已然成婚,難道還能不知?”
“這兩人成婚也有兩月有餘,若算日子,也不算是突兀。”
三娘立馬眉眼彎彎笑道:
“那是好事!先前沒能趕上兩人成婚,我再去準備個紅封,算作給阿弟弟妹的喜禮,沾沾喜氣。”
餘幼嘉漫不經心點頭,又等了一會兒,纔等到三娘準備好一切。
姐妹倆人手一個食盒,久違地並肩走在一起。
春日的鄴城,慢慢有了生機,不似冬日淩寒肅殺。
三娘沒見過去歲的鄴城,竟也覺得如今的鄴城不錯,頗有幾分心中‘京都’的模樣,走過熱鬨的街頭巷尾,眉眼彎彎,似乎很舒暢:
“阿妹,這京都比我想的要好!老皇帝走後,天底下果然......”
話至一半,三娘忽然又閉了嘴。
餘幼嘉猜她應是想起恒河春汛時陛下的所作所為,難以再誇讚下去,也沒吭聲。
可又走了幾步,她才發現,三娘竟沒跟上來,仍是呆呆的站在原地,遙遙看著遠處的方向。
餘幼嘉退回幾步,重新抬眼看去,這才發現,三娘所看的地方人頭攢動,百姓們指指點點議論的聲音吵嚷不絕。
而直到人群靠近,餘幼嘉這纔看見,人群正中的位置,赫然正是一位有段時日不見的老熟人——
袁老先生。
袁老先生今日的穿著打扮,很不尋常。
穿戴齊整的緋色圓領袍,腰束佩青帶鉤,懸銀魚袋,梁冠上的犀角簪筆微微顫動。
一張枯瘦的臉,顴骨如刀鋒突出,眼窩深深凹陷。
尋常的春日早晨,被他的出現撕開了一道口子。
街旁的迎春花開得正豔,一片花葉恰好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拂去。
從寓所到承天門的五裡青石路,他走得極慢。
布鞋底擦過石板的聲音,與輪車轂轂的聲音一同作響,甚至能壓過周遭的議論聲。
而在袁老先生的身後,正是身掛兩條麻繩,低頭拖行著板車的袁朗。
板車已然破舊,每走一步,便要發出不堪重負,隨時都會散架的咯吱咯吱聲。
隻是,隻要有人看見板車上的東西,便每人會關注板車本身。
因為,板車上,是一副薄棺。
前頭走著枯瘦的袁老爺子,後頭跟著帶著棺材,亦步亦趨的袁家子。
餘幼嘉不知如何形容這種突兀,與震撼。
那一瞬,她清晰的意思到一件事——
這個時間點,不是往日上朝的時間點。
袁老先生穿著朝服,又如此大張旗鼓步行穿過鬨市,倒像是為了吸引人眼球,告訴百姓些許東西......
而後,從容赴死。
最後那四個字在餘幼嘉的心中回蕩,那父子倆的身影已從她們麵前穿過。
餘幼嘉心中難安,拉著三娘快步跟上人群。
緋色官袍在日光下紅得灼眼,最終在百姓們的灼灼目光中,停在皇城之東的承天門前。
袁老先生沒有像慣常那樣伏地跪奏,而是挺直了脊背,雙手捧著一卷素帛,聲音朗朗傳開:
“臣,袁煒,承蒙陛下之恩,暫代一朝宰相之職。今日伏請陛下——廢太子!”
第一句話就像石子投進池塘。
本就是跟隨袁老先生來看熱鬨的百姓停住了腳步,一下噤聲,手足無措的左右張望,連餘幼嘉的心中,都是重重一驚。
守城的侍衛們握緊了刀柄,卻無人上前。
他們平日隻行值守之責,沒有皇帝或長官下令驅散,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臣參太子隻有一事——”
袁老先生深吸一口氣,春日空氣裡混著泥土與花香,卻掩蓋不了他鼻尖這段日子以來的水腥氣。
他的聲音漸漸高起來,不再隻是說給宮門內的天子聽:
“恒河春汛,潰堤三十丈,中州十一州縣,淹沒民田四千頃。”
“利城城崩人亡,百姓無以安身,太子卻棄城而逃,倫理皆喪!!!”
人群裡的嘩然聲終於壓不住,響起低低的嗡鳴。
餘幼嘉身旁,有個扛著扁擔的老漢忽然落了手裡的扁擔,發出一聲呢喃:
“俺弟就在利城……”
侍衛長額頭沁出汗珠,上前幾步:
“袁大人!莫要為難咱們……”
“我今日所說,句句屬實!”
袁老先生猛地轉過頭,斑白的鬢發在春風裡顫動:
“恒河旁百萬黎民,身家性命係於堤上。太子殿下——”
他麵向宮門,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可曾見過洪水如何吞沒村莊?可曾聽過災民夜哭?”
“既已知自己無能,安安穩穩待在城內便好,太子殿下又何故掙脫老臣的安排,拖累滿城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