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八十五章 星火綿延
頭疼。
當真是,頭痛欲裂。
餘幼嘉雖沒到過利城,可光是想想滿城的屍體,便穩不下心神。
她深吸幾口氣,到底是沒忍住:
“滿城的百姓屍骨,咱們這位‘好’陛下,竟還有臉帶人回鄴城?”
朱焽是人,玄甲軍是人。
如何一城百姓就不算是人?
餘幼嘉怒火中燒的厲害,捌捌玖玖對視一眼,沒敢說話。
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惹得餘幼嘉挨個輕踢兩腳:
“有話快說!支支吾吾我才生氣!”
捌捌玖玖捱了揍,倒是更鬆快些許:
“其他城池太遠,陛下原本準備帶太子殿下進水患不算嚴重的宣城暫歇,並未打算再有奔波。”
“可,可昨日梅縣令聽聞利城城崩一事,閉城謝客,不讓陛下等人進城,這才致使陛下怒回鄴城。”
“陛下離開之後,梅縣令心懷死誌,決意獨自去恒河上遊治水,斷眉被梅縣令之誌所牽引,也自告奮勇一同前去,咱們不忍,臨行前便將公子的位置透露一二。今日水勢漸歇,想來也有梅縣令在上遊找到公子,與公子合力治水的緣故......”
先前便說過,自從小朱載立府以來,知根知底的人對他的稱呼,便少了個‘二’,以驅離朱焽給他帶來的陰霾。
如今所謂的‘公子’二字,指代的隻有小朱載。
餘幼嘉早知小朱載辦事兒平穩,可真聽到此事,仍是有些五味雜陳。
分明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為什麼差彆能這麼大呢?
皇帝皇後的選擇是錯的,是錯的!
甚至朱焽,至今為止也沒一步走對。
這樣的天下,如何能不狼狽呢?
不如趁早讓小朱載當皇帝,皇帝太子要多父子情深,自己找個地方父子情深去!
昔年河灘上的傷,如附骨之蛆一般縈繞在餘幼嘉的心頭。
餘幼嘉試圖驅散,卻毫無成效,索性道:
“如今外頭的水勢如何?預計大概多久能退水?”
這話一下問倒捌捌玖玖,兄弟倆對視一眼,兩眼茫然,不確定道:
“有公子在,想必用不了太久。”
“或許,一兩日......?”
餘幼嘉稍作思索,吩咐左右道:
“你們收拾收拾,將帶不走的東西都留給此處百姓,等水位退去,咱們就準備撤離。”
“還有,告訴此處百姓,不必等所有水都褪的一乾二淨再下山,等水位退到腳踝,就用布將腳小心包好,下山就找回自家,抓住退潮的片刻,將家中淤泥等汙濁之物掃到積水中,讓水一並將東西帶走,等井水清後,再用清水灑掃一番.......”
“落水的東西不能吃,家中床板被褥等若不捨得扔,一定清洗乾淨,放在日頭下暴曬......”
先前,瑞安與平陽兩地皆有洪澇,兩處治水的經驗積攢,餘幼嘉到底是有些經驗,事無巨細交代一番,娘子軍們各自領命,將那些自己不再能用得上的東西一一派發,順勢將餘幼嘉的吩咐傳揚下去。
可一切越是有條不紊,那些剛從利城城崩中回過神來的百姓,心中便越發苦澀——
他們這些人,被困水中多日,沒等到朝廷半點兒賑災之物,沒等到有人理會他們......
實打實的好處,卻是一群素未謀麵的婦人們給的!
而本該來救災的太子,反倒將好好一座城池,拖累至煙消雲散!
什麼狗屁皇帝!什麼狗屁太子!
若不是他們前來救災,說不定還不會城崩,不會死這麼多人!
此時此刻,越來越多的人心中不可抑製地萌生一道想法——
如今這天下,好像沒比前朝好多少?
不然,一切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
這些人的心思,餘幼嘉一概不知,她努力壓抑著自己的焦躁,來回踱步,等著洪水退去,這一等,便是又等了大半日。
暮籠山河,遠道而來的火光,點亮此夜四處彌散腐臭氣息的寂靜。
馬蹄聲煌煌,霹靂而來。
為首之人,玄甲黑騎,身姿挺拔。
青年勒住韁繩,身後二十騎齊齊停駐。
泥點濺滿他天青色的箭袖與下擺,那張猶帶少年鋒棱的臉上卻不見疲憊,隻映著跳動生息的火光。
眼前的城池,恍若一隻在腐臭淤泥中苟延殘喘的拒收。
土坯城牆塌了數處,露出裡頭慘淡的草筋,散著木料朽爛與說不清道不明的窒悶氣味。
此夜,靜得駭人。
隻能遠遠聽見孩童若有似無的啼哭聲。
黑甲武士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刺肺,卻叫他平白生出一股威嚴。
“趙隊正!”
黑甲武士聲音清越,劈開凝滯:
“帶十人,立即探明城中仍殘存的災民方位。餘者隨我,清出通往府衙與主乾道的淤塞!”
“得令!”
馬蹄再次轟然踏破泥濘,不再是趕路的疾馳,而是沉穩有力的開拓。
黑甲武士率先衝下斜坡,泥浪在兩側翻湧,有兵士滑倒,立刻被同伴拽起;有坐騎陷入深坑,數人下馬合力拖扛。
鐵鍬、繩索從鞍袋取出,武士親兵們吼著號子,將橫亙街心的斷梁與雜物拖開。
幾個滿麵泥汙的腦袋從一處半塌的窗戶裡探出,眼神空洞。
黑甲武士抹了把臉上的泥點,指向身後滿載的馱馬,朗聲道:
“鄉親勿慌!我乃笐侯朱載,特來此地賑濟!”
“我等作先鋒先行,先通路,後立馬有糧車、醫官來城西高地集結,設粥棚、醫寮。”
“青壯隨我疏通水道,老弱婦孺先往高處安置!”
他的聲音年輕,卻似帶著金石之質,撞在頹牆斷壁間,竟蕩開些微回響。
一雙雙死寂的眼睛裡,終於晃動起一點微弱的光。
暮色漸濃,但數支火把已在他身後次第燃起,像釘入這片無邊泥淖的、倔強的星火。
前路仍在泥濘與廢墟中蜿蜒,不過,第一道刻痕,已然落下。
漸漸有人從傾頹的房屋中走出,也同樣點燃火把,就著搖晃的火光,開始搭手清理滿地淤泥。
一個,兩個,三個.......
十個,二十個......
點點星火亮起,逐漸點燃這座城池。
餘幼嘉踩著逐漸退去的汙水折返城內,瞧見的便是這副場景——
天色尚未大亮,可比夜色更奪目的,是滿城中逐漸點亮的火光,是夜幕下那身玄甲鐵衣,以及......
青年眼中被火光映襯至獨一無二的眼神。
許是遠遠瞧見餘幼嘉,那青年抬手,意氣風發笑喚道:
“魚籽!我來救你!”
?
?本文描寫‘黑甲武士’,其實指代的隻有小朱載。武士們是親兵,黑甲悍將是太祖,朱焽則沒有披過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