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八十二章 天災人禍
夜色如墨,還在飄著細雨。
三娘沒能看清舟上青年的神色,隻是奮力將蓑衣扔上小舟。
袁朗明白事有輕重緩急,到底是沒有拒絕。
他將蓑衣披在身上,又是竹竿點岸,小舟霎時離開岸邊,往無邊夜色中而去。
三娘目送對方離開,心中後知後覺又有些後悔——
又笨了!又笨了!
既已經送了東西,怎麼隻給蓑衣?
那袁公子若是下一趟回來,她又得專門送一件衣服,自然沒有先前連衣服和蓑衣一起送時名正言順!
自己,自己怎麼又暈乎乎的!
要不,要不多去尋尋,還有沒有人有蓑衣,自己多買幾件,藉口讓獲救者也不必淋雨,然後順便給袁公子備一件厚實點兒的棉服?
三娘心中念頭既起,說乾就乾。
她們一群人中,先前為了從水中脫困,隨身之物能拋下的都拋下,甚至連重一些的銀錢也不例外。
故而如今隻能勉強湊出些首飾,來換取東西。
可如今外麵水患嚴重,真金白銀旁人都未必稀罕,哪裡會想要還需要如今派不上用不上的首飾?
三娘在周遭奔走半天,勉強用這些首飾換了三身蓑衣,兩身厚實些的棉服,最重要的是,還換得一處旁人尋得的避雨好地界。
地勢較高,雜草也已經清理乾淨,甚至還搬了不少石頭,生了火。
雨中不好再多作走動,人家既然願用地方換東西,三娘也爽快得很,立馬帶著人占了位置烤火修整。
等做完這一切,又烤乾奔走中淋濕的頭發,三娘望著外頭微微已有些泛白的天,忽然才意識到一件事:
“我們來此地多久了?”
身旁的乾練婦人答道:
“雖不知確切時辰,可天既已快亮,想必得有一兩個時辰吧。”
一,一兩個時辰?
那怎麼能對!
先前袁公子可說過,他兩炷香時間就能折返一次......
三娘猛地站起身,嚇了旁邊的婦人一跳,幾人立馬就要跟著三娘站起,卻被三娘喝住,喊了回去:
“外頭還在下雨,我有蓑衣,你們若隨我出去少不得淋雨,我自己去瞧瞧......姐姐們沒回來,我著實有些擔心。”
剩下剛剛安定下來的幾人這也纔回想起時辰,頓時麵色凝重。
三娘披著蓑衣走到水邊,借著濛濛天色辨析外頭的情景,辨了半天,也沒發現先前小舟來時停靠的位置。
水位......
抬高了。
而且,還不少!
三娘焦心的厲害,可也沒有法子,隻能懷抱著藏在蓑下的棉衣在原地來回踱步。
她焦急的厲害,可從天光朦朧,等到天光大亮,又從天光大亮,等到天色陰沉......
仍沒能見到袁公子攜帶剩下的娘子軍們回返。
怎麼了?
這到底是,怎麼了?
外頭的情況,到底是如何?
三娘心中害怕得厲害,而恰在此時,遠遠有一個大木盆以緩慢的速度駛來,木盆到底不是舟,縱使盆中的漢子抄著木板已經劃動地十分奮力,也劃得不快。
三娘一下回想起昨晚袁家子的交代,想到此人應當也是救災的人之一,應當知道些什麼。
她立馬大聲喊道:
“阿叔,勞您費事,可否告知一聲,外頭的情況如何?你可有見到袁公子?”
那奮力劃船的漢子本已因為劃盆而筋疲力竭,聞言,竟一下將手中用以充作船槳的板子丟在了水中,暴怒道:
“怎麼了?”
“狗日的!狗日的!利城傳來訊息,太子不見了!”
“袁老先生出來之前便千叮嚀萬囑咐,讓太子隻需安安穩穩待在利城穩定民心,可這狗娘養的太子非得親自開城接納外頭的流民,奔走救人,如今倒好,救人救人,把自己救不見了!!!”
“現在所有的人回撤利城去找太子,已經不再救災了!!!”
“見鬼,真見鬼,救一兩個人算什麼本事?!如今這樣一拖累,還不知要死多少個人!!!”
三娘腦子轟地一聲就炸開了鍋。
她,她一時有些聽不懂對方到底在講什麼。
先前她對太子躲在後頭的事確實頗有微詞不假,可這是建立在崇安之事上。
換而言之,她與崇安的百姓們,先前經由餘幼嘉的帶領,多多少少都是信奉‘想要什麼親自去做’的人。
餘幼嘉的能力太大,她們便本能覺得為首之人自然可以撐起一切。
她一直以為太子是能救災,而不救災,而不是‘不能’。
誰能想到,太子救幾個人,還能將自己救不見了?
現在怎麼辦?
太子可是一國儲君,他一旦出事,莫說是救災,隻怕是各城百姓都要受到牽連。
怎麼,怎麼會這樣?
三娘不明白,她在岸邊站了一日,連娘子軍們好不容易換來的粥也沒喝,如今卻是再也撐不下去,往後退了兩步,眼前便是一黑......
“三娘子!”
“三娘子,三娘子......你怎麼樣了?”
眾口紛雜之中,三娘感到好多人湊到自己的身邊,她想讓她們彆擔心,自己許是被風吹得有些頭疼,緩緩就好,可一張口,居然是一道連她自己都覺得淒厲的哭腔——
“為什麼?”
“為什麼是太子來救災?”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人敢回答這個問題。
乾練婦人眼疾手快捂住三孃的唇,眾人七手八腳的將人抬到火堆旁,三娘已經是隻有一道意識,可眼角仍還在哭。
另一婦人有些不忍,道:
“這回怎麼辦?袁公子隻怕是不回來了,可鼓樓裡還有不少姐妹......”
身旁隱隱傳來啜泣聲,饒是乾練婦人再乾練,此時也有些六神無主。
她隻得捂著三孃的嘴,免得再被旁人聽到些關於不敬太子的言語,一遍遍擦拭著三娘臉上的眼淚。
這回,眾人心中都清楚,不會有人來了。
所有人,肯定都會去救太子,不會再有人來救普通老百姓......
啜泣聲愈大,頹喪之氣越發彌散。
不隻是幾人,連帶著岸邊先前聽到劃盆漢子言語的人,都是一臉心如死灰之相。
絕望,陰鬱,籠罩於每個人的頭頂。
不過,也恰在此時,道道破水聲自岸旁響起。
那聲音按說遠道而來,說不上多大,卻也因為首之人著急,而水聲咧咧。
乾練婦人往外敲了一眼,趕忙拍著三孃的臉蛋,扶人起來,連聲道:
“三娘子!縣令,縣令帶著人來救咱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