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八十章 春水行舟
袁,袁相......?
這不正是,崇安之前的那位清官!?
三娘腦中迅速將人對上號,立馬就開心的幾乎落淚——
袁家是什麼家風,整個崇安誰能不知道?
先前閒時同崇安百姓們談及往事,但凡是提到袁縣令,沒有人不誇讚的!
如今袁縣令成了宰相,奉命救災,不但有他,而且連太子殿下都來了?!
三娘有些激動,腿部陣陣麻意卻令她不得不冷靜下來,她想了想,也揚聲對那條小舟道:
“我們此處有十八人!”
“袁公子,你這救災是打算怎麼救?我們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舟上可有吃食和被褥布頭,能供咱們先吃點兒東西,取取暖?”
舟上舉著火炬的嚴肅青年聞言便是搖頭:
“我們來時匆匆,無法攜帶太多東西,大船帶不了,小舟則太小,想救人便無法帶太多輜重。”
“所幸,咱們在舒城城南外發現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地,比留在此處空等水勢蔓延要好,我能帶你們去那邊......不過此小舟一次最多載六個人,我將你們分批帶走,放在山上,隻要上山,折些柴火,尋些野菜應該不在話下。”
眾人聞言便是大喜,三娘一口答應下來。
那嚴肅青年便將火炬插在舟旁的豁口處,旋即取出繩索,一個乾淨利落的繩結很快從他指尖下結出,青年搖晃繩套,瞄準鼓樓牆上一處凸起——
那繩索就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穩準狠一下掛住凸起。
青年再次發力,收緊繩索,那小舟便慢慢朝著鼓樓靠近。
三娘此時才發現,那袁家子雖乍一看十分瘦削,可力氣卻大,身量也不矮,因為要收緊繩索時需要發力,故而肩臂處隱約露出緊繃的線條......
這副利索的模樣,顯然平時也做過粗重活計,而且還不少。
袁相家的孩子,竟還要做這些活計嗎?
三娘不清楚內情,但到底是多留了個心眼,她壓低聲音對身旁的乾練婦人道:
“如今的水位還能再撐一會兒,這小舟最多隻能載六人,除卻他一人,還有五個位置,我先帶四個身強力壯的姐姐隨此人走一趟......”
“若我下一趟沒有隨舟一起回來,你們便不要跟隨此人走,留在此地,再不行就往上鼓樓頂爬,一定要撐住,等阿妹來救我們,知道嗎?”
乾練婦人本為有人來營救而高興,聞言立馬反應過來:
“三娘子,您的意思是.......”
此人,不是來救她們的嗎?
怎麼三娘子跟著去,還要跟著回來,還說若沒回來,讓她們先彆走?
莫不是......
莫不是此人有危險?
三娘咬牙,道:
“阿妹與阿姐都常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我總覺得堂堂一個朝廷宰相之子,不能如此寒酸,如今外頭洪水滔天,若是他將我們帶走賣了......也未可知!自然要小心些。”
雖說她占了一來一回兩個位置,可仔細一想,青年會帶她們去何處也未可知,萬一要加害她們,後頭的姐妹們一點兒不知情,便隻能前仆後繼的去送死......
乾練婦人麵上喜色慢慢消散,鄭重點了點頭。
三娘則是為自己的機智而有些高興,先前二姐總說她小腦袋瓜子不聰明,如今一看......
這不是挺聰明的嗎?
經曆過那麼多事,她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哭哭啼啼的三娘了!
正如此想著,三娘略微一垂眼,便對上一雙如古井無波的眼神之中。
小舟離鼓樓還有三尺,便因為舟身與鼓樓天然而就的高低差而被迫停下。
嚴肅青年如今踩在船頭,剛好矮三娘兩個頭。
三娘一愣,有些猶豫怎麼下去,便見那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青年已背過身去,微微躬腰,露出布衫下繃緊的後脊梁骨。
“踩。”
隻一個字,平直得像他眉梢的弧度。
那一瞬,三娘忽然又有些後悔。
她懷疑此人是壞人,此人倒矮下身願意給她墊腳......
這是壞人能做出的事情嗎?
沒聽過幾個壞人還會做這樣無用功的事兒,饒是讓她們自己下舟,她們也不會多說什麼。
三娘躊躇片刻,到底將繡鞋輕輕落在他肩胛骨之間。
隔著一層鞋底,三娘後知後覺,腳下青年穿的布衫內竟沒帶棉,僅僅隻是一件薄薄的單衣,腳踩上去,能覺出底下肌肉如拉緊的弓弦,穩得沒有一絲震顫。
三娘心中一跳,連腿腳處的刺痛都好了不少,沒敢踩第二腳,連忙飛也似的落到小舟之上,不敢去看青年。
而青年則完全沒看她,隻是奮力握著繩索,悶聲道:
“若還有腿腳不便者,可先走。”
腿,腿腳不便者?
此人矮身給她墊腳,莫不是以為她腿腳不便?!
三娘一愣,便見鼓樓上又乾脆利索的冒出幾道身影,隻是她們腿腳身手都挺靈便,也沒有踩青年,便徑直下了小舟。
青年麵上仍是一臉肅然,無波無瀾,一邊晃蕩繩索,試圖將套在牆上的繩圈收走,一邊細細同被留在鼓樓的其他人交代事由:
“若沒有意外,我大概兩炷香的功夫便能將她們送到,再返身回來接你們。”
“若是有意外......大概便是小舟觸物,或是天又下雨,實在無法行舟,你們儘力往高處走,我大致知道此處方位,隻要鼓樓還露頂,我便有辦法辨析,回來接你們。”
“還有,我所駕之舟已經是救災者中最大的舟,其餘出來搜羅生者之人,船隻會更小,或有一些人乾脆便是大木盆,若是遇見他們,他們舟上會有一些吃食,你們報我的姓名,他們會給你一些能用得上的東西,你們先對付一下,我會儘力早些回來。”
嚴肅青年事無巨細交代一通,三娘越聽心裡跳的越厲害。
她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了自己的愧疚與羞慚,隻是有些不敢承認。
而等嚴肅青年當真平平安安將她們送至一處全是百姓的山頭,三娘再想開口,便已經有些難以啟齒。
三娘猶猶豫豫,不肯下舟,眼見青年已明顯麵露疑惑,實在無法,仍是再度開口道:
“袁公子,能否......能否再帶我一程?”
青年眉眼一肅,頓時將三娘嚇掉三魂七魄。
他口中的言語,聽在三娘耳朵裡,比二孃教她打算盤時還要‘恐怖’,甚至轟隆作響:
“好不容易到能安身立命之處,為何又要離去犯險?”
?
?是嘞是嘞,看到有寶子猜出來啦!袁家子和三娘是官配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