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七十二章 帝王無情
這問題,是個人都知道不好回答。
更何況,劉光也確實不知道自家兒子為什麼犯下這樣戳破天的大錯。
從前那些魯莽行徑,他尚且能替兒子收尾,而如今......
“陛下,陛下——”
頭顱重重刻在幾近透明的青石之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響聲。
沒有人應聲,劉廣也不敢有絲毫的鬆懈,隻寄希望於陛下能記得昔日的恩情,再給一個喘息的餘地:
“陛下!陛下!當年微臣也替您擋過刀劍,臣的忠心,您是知道的!犬子平日雖然頑劣,可一顆報銷朝廷的心,卻與微臣一模一樣......”
“一定是,何處有誤會!”
“陛下,微臣立馬打馬去榷城,將我那不孝子帶回來,將功贖罪!”
大殿之上,徘徊著砰砰的磕頭聲。
劉廣的額頭已一片血肉模糊,每一次磕頭都血沫紛飛,但是無人敢攔,也無人敢語。
那位已經年過不惑的帝王,站在他的身旁,盯著他看了許久,才說道:
“哦?”
“你是說,你兒子在外謀反,你還要去找他,是嗎?”
劉廣心中一驚,磕頭的動作稍頓,剛要解釋,餘光一掃,便見一道黑影已朝他肩膀狠狠踹來——
“你當朕是傻子不成?!”
“如今放你走,難道不是放虎歸山?!”
此聲爆裂,夾雜無窮無儘的怒火。
劉廣被當朝踹了個人仰馬翻,卻不敢反抗,隻是捂著有些暈眩的頭,一遍遍解釋道:
“陛下,一定是誤會。”
“犬子是什麼樣的人,微臣當真再清楚不過,他沒腦子,他當真沒有那個腦子謀反......”
肯定是錯了。
肯定是哪裡錯了。
可到底是哪裡錯了,他為何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呢?
帶兵出征是他們自己求來的,兵權在莽兒手中,軍中也都是親信。
按道理來說,就算是莽兒糊塗,他們應當也會攔著些莽兒才對。
可如今......
一群人沒事兒去攻榷城做什麼?
不明白,他想不明白。
不過,劉廣卻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另一件事,是以,他拖著膝蓋,狼狽抱住那隻又要抬腳踹他的腿,哭喊道:
“陛下,當真是冤枉,當真是冤枉......”
“當年在淮南,微臣便一直伴您左右,為您效犬馬之勞,您攻占鄴城之時,親率親兵突襲,微臣還為您擋下一刀,如今腰側傷痕尚且未愈.......”
他奮力,他癲狂。
他想要,憑借往日那一絲絲同帝王的情分,用以留住莽兒的性命。
可帝王被摟住腿腳,低眼看他,一字一頓道:
“你用往日情分威脅朕?”
隻一瞬,劉廣便大徹大悟一件事——
帝王薄情。
同陛下說什麼往日恩德,說什麼往日情分,通通都是屁話。
若是前朝那般昏聵的皇帝,外頭傳來謀反的訊息,沒準還如縮頭烏龜一般裝作不知,尚且給人留點兒迴旋的餘地。
而如今這位陛下,他脾性暴烈,既已知道有人謀反,自然隻會......酷烈鎮壓。
今日他劉廣非但留不下兒子的性命,甚至留不下自己以及一家老小的性命。
意識到這點之後,劉廣又有些後悔。
不是後悔往昔追隨皇帝,而是後悔,自己居然還試圖解釋。
更後悔,若早知今日,為何沒有將所有的家仆遣散,沒有將所有的家兵儘數讓莽兒帶走......
“狗皇帝。”
清晰的唾罵聲響起,滿朝文武的目光都驚疑不定,朝昔日的威武侯看去。
連遠遠站在前排的清臒青年,都回頭看了劉廣一眼。
劉廣不管不顧,隻恨聲罵道:
“狗皇帝,早知今日,老子當年說什麼都不跟隨你。”
“什麼狗屁胤朝,你的寶貝太子遠不如老子的莽兒,老子看遲早得完蛋——砰!”
又一記猛踹朝著劉廣胸口直直擊下。
這一擊飽含怒意,饒是劉廣身形魁梧,也被這下踹翻數圈。
劉廣穩定身形,剛嘔出一口血,便見帝王伸手,又有一個略眼熟的年長內侍奉上一柄銀槍......
一聲清晰的刺骨聲後,大殿重歸一片安寧之中。
帝王揮槍,甩去槍尖上的血花,冷聲道:
“謀反之人,竟還這般負隅頑抗......賜劉家誅九族,長平侯領兵,破榷城,誅殺逆黨!”
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句話,便無意中決定好多人的命。
連老侯爺躬身領命,而離他不遠的太子卻沒忍住,朝君父走近一步,道:
“父皇,連誅九族,實在太廣,不如......改成三族吧。”
這話既出,群臣垂首,連為帝王收槍的年長內侍都是一愣。
清臒青年適時起到‘太傅’的作用,溫聲提醒道:
“殿下,所謂誅九族,乃是從自身往上數四代的高祖、曾祖、祖父、父親,再往下數四代的兒子、孫子、曾孫、玄孫四代,加上自己,纔是縱向九族。”
“這位武威侯,他已這般年紀,想來已過身,誅九族也隻殺本家與在外謀反的劉莽。”
“而您所說的三族,想必是夷三族?那便是橫向三族,為父族,母族,妻族,如此一來,牽連勢必更廣......”
不涉政事,不通禮法之人,鮮少知道誅九族與夷三族的區彆。
雖不清楚也是常有的事,隻是如今,卻當真不是明白的時候。
朱焽心中猛地驟停一息,下一瞬,便又聽君父道:
“太子說的對,改夷三族,詔令天下,讓人知道劉家之罪。”
群臣領命,高呼萬歲。
清臒青年也乾脆利落撩起衣擺跪下,吹捧君主聖明。
隻有朱焽,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帝王從不介意他的無禮,走過朱焽身旁時,還寬慰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謀逆素來是大罪,等焽兒往後當了皇帝,也得肅然以待,萬萬不能給亂臣賊子喘息的機會。”
朱焽身形被拍的微微一晃,帝王卻似對他的乖順溫和很滿意,揮手道:
“散朝。”
群臣再度謝恩,相繼而出,清臒身影也沒有絲毫猶豫,轉身遠離。
到頭來,仍是隻有朱焽一人留在原地。
明燈一盞盞覆滅,外頭的日光再也照不進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無形陰影蔓延而開,又往再一次咬住朱焽,不肯鬆口。
許久,許久,那個往昔溫和的青年,纔在已經空空蕩蕩的昏暗宮殿中,在那沒有人理會的武威侯屍體旁,發出了一聲近乎癲狂的絕望哀嚎。
隨即,徹底跌落於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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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作者對廢太子的觀感是不錯的......讚同人品,但他那兩個缺點真的太致命了。一,爹孃活著。二,沒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