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五十章 長夜未明
餘幼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許久,她才開口說道:
“那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小九和十四不是感情不好,而是感情太好了才會......打架呢?”
捌捌神色頓時古怪起來,他到底年歲不大,雖也能敏銳察覺出兩人的關係與他們不同,然而對某些事兒到底是不太瞭解......
捌捌神色稍動,換上了一張在餘幼嘉前世裡堪稱‘八卦’的好奇寶寶表情,詢問道:
“為什麼關係好會打架?”
餘幼嘉沉默,餘幼嘉窒息,餘幼嘉......支支吾吾實在是說不出來。
捌捌聽不到‘八卦’,便又朝著一口碎嘴子,絮絮叨叨道:
“是不是同妻主您喜歡壓倒主子,把主子啃得到處都是齒痕,主子事後還很高興是一樣的道理——”
“彆彆彆!!!”
餘幼嘉這回是真的繃不住:
“彆往我身上扯!”
“你們怎麼時而機敏,時而又有些呆呆的?既能發覺兩人互相有心意,那怎麼又能不知道......嘖。”
餘幼嘉的嫌棄溢於言表,捌捌感覺自己受了大委屈:
“我和玖玖成日肚子餓,填飽肚子就廢去不少功夫,哪裡知道那麼多!”
“那他們的打架若是感情好,我進入他們躲我做什麼?有什麼是我不能看的?”
餘幼嘉懶得理會這話,隻是鄭重拍了拍捌捌的肩膀:
“你以後遇見喜歡的小娘子就知道了。”
這回,捌捌倒是靈光起來,並不肯接這話:
“那不行,多來一個人多分一口飯,有人多分一口,主子和弟兄們就少吃一口,我再不肯的。”
食慾也是欲。
於捌捌而言,比起肉慾,食慾纔是大過天的東西。
餘幼嘉心知肚明,但好歹是多交代一句:
“下次他們若打架,你彆摻和進去,無論是打成什麼樣,你都當沒聽見就好,他們纔不會鬨彆扭......明白嗎?”
捌捌似懂非懂,停下腳步,餘幼嘉以為他明白自己所言,沒想到捌捌隻道:
“妻主,長平侯府到了。”
長平侯府?
餘幼嘉一愣,抬眼看去,果見夜幕中,不遠處的那塊牌匾上,清清楚楚刻有長平侯府四個字。
不怪她愣神,隻是覺得有些可笑的荒誕感——
連老將軍於前朝獲封長平侯,因皇帝昏聵,決意棄官位而逃,如今重新出山,幫助淮南王平定天下,竟還是封‘長平侯’?
一模一樣的封號,一模一樣的對待。
陛下當真是一點兒忌諱都不顧,連丁點兒表麵功夫都不願意做?
這讓跟隨他打天下的功臣們如何想?
縱使開了一路玩笑,餘幼嘉的臉色在此時仍是略略沉了下來,兩人尋了個僻靜處,趁著夜色翻牆入內。
預想中,餘幼嘉覺得應該會見到一個垂頭喪氣的連老將軍,一個唉聲連連的五郎,兩人一籌莫展。
不過,在她一番搜尋之後,垂頭喪氣的連老將軍確實是瞧見,可五郎......
出乎預料,五郎出了餘家,威風可大了!
侯府內院,一處臨時拾掇出來的庫房內,五郎正拿著一本小冊翻看,比對著麵前的東西,再時不時詢問一聲連老將軍,連老將軍回答不上來,隻窩在庫房一角,將隨身的一把老戟,擦了又擦,低著頭再不敢說話。
這場景,確實是讓人驚訝。
餘幼嘉適時翻窗而入,差點兒引的連老將軍直接揮戟,好在她出聲及時,這才免了一場血光之災: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五郎盤點東西盤得愁容滿麵,眼見餘幼嘉到來,連忙遞上手中冊子道:
“阿姐,你總算是來了!”
“最近這些時日,陛下一直不肯放嶽丈走,咱們心中其實一直也有疑慮,今日陛下詔令相如進京,又賜了一堆東西,我見那些賞賜覺得眼熟,心中覺得不妥,同嶽丈慌忙將從前的賞賜都翻找出來,才發現這些東西的禮製全部都有問題......”
連老將軍想為自己申辯一二:
“陛下從前說什麼‘咱們往後是兄弟’‘有我就少不了你’,說的響當當好聽!”
“他這麼說,我當時自然就想討要些好東西留給閨女孫兒......誰能想到東西確實是給了,可那麼多東西都是,都是......”
後麵的話,連老將軍說不下去,不過餘幼嘉卻隱約知道大概。
所謂‘賞賜’,並不如尋常百姓所想,賜下就是誰的,可以隨意變賣使用。
牌匾,手令這種東西自然不必說,就連‘賜金’裡的金,也會有底部鋼印,用以分彆於其他金子不同。
這種東西,無法變賣,無法折現,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得好生珍藏對待,才能凸顯對皇家的敬畏之心。
換句話來說,連老將軍先前朝陛下討要一批賞賜,今日陛下又賞賜一批賞賜,看著上次很多很漂亮,可經由五郎提醒,才知道這些全都是空頭無用之物。
這些東西沒法花出去,若非要花出去,沒有人接手不說,若強行融煉賣出,若被陛下知曉,便又是大罪一件......
甚至都不如區區百戶食邑,還能按時征斂封邑內民戶賦稅撥充囊中。
連老將軍歎息道:
“老夫活到這個年歲,從前隻以為周朝若國破城亡,天下必定能過上好日子。可如今周去胤來,卻也沒發現日子好過到哪裡去。”
“從前被皇帝猜忌,現在也被皇帝猜忌,甚至連封號都沒變,確實給了老夫一個府邸不假,還有不少賞賜,可你們一路暢通無阻到此地,可有見到什麼下人.....?”
“去歲的官祿到現在都沒發呢!一大個府上如今就兩個下人,一個還是先前軍中的傷兵,被老夫收留至此,比老夫年紀都大!”
在場之人聞言,莫不蹙眉。
餘幼嘉沉寂幾息,到底是道:
“從前迫於舊朝形勢,草草跟隨淮南起兵,不過如今既咱們都已知道陛下的脾性,又何必再說這些?”
“多說無用,想辦法補救纔是。”
外頭狂風大作,餘幼嘉將寄奴先前的安排一一道來,才道:
“......如此一來,陛下對你們的猜忌勢必減弱,隻是原先所允諾給連小娘子的一切,便無法如約應驗,算是委屈了連小娘子。”
餘家在新朝中毫無根基,在鄴城更無薄產,餘幼嘉自己如今都還沒買宅院,還住在小朱載家中,更彆說是五郎。
沒有家產,沒有婆家長輩,沒有親朋好友。
連小娘子和五郎,註定隻能在冷冷清清中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