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四十八章 謀定風雪
愛是什麼。
饒是餘幼嘉,其實很難說清楚。
小朱載又能否懂寄奴的交代,餘幼嘉也很難說清楚。
她隻知道,那日之後,小朱載越發沉默寡言起來。
他一直很倔強,很彆扭,隻是從沒有不理會過餘幼嘉與寄奴。
然而這回不但不理,沉鬱的時間,還分外長。
足有四五日,小朱載纔在某日傍晚時分,頂著一身雪意,推開書房大門,悶聲道:
“......陛下不肯放連老將軍離開。”
書房的暖爐旁,餘幼嘉一手抱著寄奴,一手抱著狸奴大王,懷裡被擠得滿滿當當,整個人也昏昏欲睡,壓根沒有聽見話。
不過,看到說話之人的第一時間,餘幼嘉是很高興。
自那日暖閣之上被小朱載發現她與寄奴的關係,小朱載轉身離去後的這幾日裡,話也不同她們二人說,飯也不同她們二人一起吃,成日早出晚歸,風雪裡奔波......
大有一種隻要乾不死,就往死裡乾的架勢。
如今,他又重新同她說話,就好像,他的世界裡又有她和寄奴一樣......
她當然開心。
餘幼嘉將呼嚕嚕亂響的狸奴大王安置到麵前特製的狸奴搖床裡,這才得以騰出手,朝小朱載招手:
“來來來,坐下慢慢說。”
屋外朔風卷雪,屋內圍爐晏然。
餘幼嘉眉眼含笑,寄奴雖身量頗高,可因他有意壓低身形,氣度閒懶,靠在餘幼嘉的肩上竟也不突兀。
屋內還有狸奴大王睡覺時發出的咕嘟嘟聲,暖爐內偶然才能聽到的細微焰火聲。
一切都好到沒變,凡是有人踏足此地,隻覺得自己要被此處的暖意融化一般。
小朱載,正是其中之一。
這段時日的彆扭,終究是有些淡去。
小朱載緩慢踱步,來到兩人身旁,神色有些許波動:
“我......”
餘幼嘉看他比從前拘謹,又將迷迷糊糊的狸奴大王抱起,塞到小朱載懷裡:
“你先暖暖手......鄴城不比崇安,風大雪大,什麼都做不了,我這幾日閒的骨頭發酥,正等著有什麼新奇事聽聽。”
狸奴大王被來回搬動,被打攪些許睡意,將其中一隻眼睛睜開一條縫隙,瞧見如今抱著它的人是小朱載,也不抗拒,翻個身,把肚皮翻出來,便繼續睡的昏天黑地。
那大度的模樣,倒好像是在說——
【來吧人,你可以儘情摸摸咪。】
小朱載又有些動容,抱著狸奴大王在餘幼嘉身旁,幾息之後,似乎又有些不足,偷偷瞧了一眼自家先生後,緩緩,又緩緩,靠上餘幼嘉那側空閒的肩。
寄奴:“嗯?”
餘幼嘉:“......”
她以為那日小朱載轉身離開是開悟,沒想到是一直躲著生悶氣,現在有點氣消,又開始學上寄奴了。
餘幼嘉麵色有一瞬的‘猙獰’,不過到底,也沒有推開小朱載。
小朱載抱著狸奴大王輕輕靠在餘幼嘉的身旁,終於後知後覺自己逐漸被暖意吞沒:
“......連老將軍這段日子因為獨女婚期將近的緣故,一直想告休,卻一直沒得準許,許是因為此故,我今日上朝,便聽他直言啟奏,要解甲歸田。”
胤朝之所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建立,一是平陽先前打了部分天下,淮南接著平陽的班底,二來,是因為世家諸侯,這些勢力通通作壁上觀,沒有救舊朝。
天下苦舊朝已久,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天下不管落到誰的手裡,總比舊朝要好。
是以,大家先前能眾誌成城,一致滅舊朝。
可舊朝一倒,暗藏異心的人自然不會少。
連老將軍覺得自己應當功成身退,可陛下多疑,當然不肯放他離去。
“陛下仍不允。”
小朱載不知想到什麼,伸手撫摸狸奴大王柔順光滑的小肚皮,輕聲道:
“至於連小娘子的婚事......”
“陛下讓他們在鄴城辦婚事,因連老將軍手中還有兵權,為遮掩猜忌,還賞下不少金銀珠寶,允連小娘子進鄴聽封,賜郡主之位,連老將軍推拒不得,已經答應此事。”
或許是日子平靜了個把月,餘幼嘉骨子裡的殺心淡了些,聞言,好幾息之後,她才反應過來到底聽到了什麼,冷笑道:
“前朝的老皇帝過夠了好日子,這才將江山敗掉,如今咱們這位新陛下,難道也過夠了好日子不成?”
先是查抄許鈺家產,後是扣留連老將軍,還讓連老將軍的獨女進鄴......
這是給郡主之位,還是作為人質,明眼人一看便知。
如此貪心和多疑,還當什麼皇帝,直接轉世去當貔貅多好!
餘幼嘉有怒,沒人敢接這話,數十息之後,寄奴才稍稍抬頭,蹙眉道:
“......如此,便不能讓其他人一起來。”
安逸已逝,餘幼嘉憋了一肚子火氣,聞言看向寄奴。
寄奴認真道:
“咱們這位新陛下劣跡斑斑,先前能借太子殿下的婚宴,伏擊各方諸侯,如今也能借連家喜事,轉喜事為喪事。”
“許鈺家財被抄,充入國庫,如今看著還算安穩,可照陛下的手筆,等不到來年秋日百姓收成,國泰民安,銀錢便會早一步花完......”
“若咱們的陛下多想一步,借婚宴想到嘉實商行,又發覺餘家女眷們都在鄴城,屆時便是剛好一網打儘——所以,這回最好讓連小娘子獨自進鄴。”
一個人,沒有親朋好友,也沒有婆家長輩的婚宴......
餘幼嘉沉默,小朱載也沉默。
寄奴總算肯從餘幼嘉肩上起身,他靠了許久,臉頰旁有被餘幼嘉衣上刺繡壓出的點點紅痕,更顯幾分綽綽風姿:
“至於其他事,小朱載也得儘早準備。”
“我若沒有記錯,算算時日,張三將軍也應該快到鄴城?不必讓他進城,直接讓他再北上,最好先靠近關口,買些胡馬還有蠻夷人的著裝服飾,再帶著喬裝好的弟兄南下,襲擾沿途村莊......”
寄奴一口氣說完,方纔稍有停頓:
“萬事都得留後手。”
“新朝初立,陛下就在到處猜忌,這不是什麼好征兆。咱們得讓陛下知道兩件事——
一,嘉實商行沒有真正的領頭人,也不會聚集,女子分散在各地經商,哪怕有死傷變動,立馬能有新人能帶著商行繼續賺銀錢,揚名四海,踏足九州,一切都不會改變,所以若用對待許鈺的法子,抓人脅迫逼要銀錢,是無用之舉。
二,天下還有很多戰事要打,北地也還有異族,連老將軍能帶兵,決不能讓他有閃失。”
一條條,一件件。
餘幼嘉算是明白,寄奴當年為何能一朝成名。
彆人走一步看一步,而寄奴,走一步,看三十步。
這樣的人,不重用,如同痛失雙臂,若再讓這樣的人輔佐彆人,那便是放虎歸山......
寄奴說完,細細琢磨半晌,總算想不到新的囑咐,抬眼才發現無論是餘幼嘉還是小朱載都在看自己,頓時有些茫然,摸著自己臉道: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
餘幼嘉隻笑道:
“沒什麼,隻是覺得阿寄嘴上對著所有人喊打喊殺,可要救人之時,也一點兒都不含糊。”
那道清臒雋秀的身影有些愣神,許久才彆扭道:
“我既予妻主做夫,自然要守住你的家業,若妻主的家裡人識趣,妻主又上心,那勉為其難也能留留......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