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四十五章 天差地彆
“救救我——”
許鈺捂麵,試圖嚥下狼狽:
“求二公子救救我與餘縣令。”
“我們二人此時進鄴,完全是案板上的魚肉,朝廷缺糧缺錢,勢必對我們二人......”
【篤篤——】
指尖輕叩書桌的聲音響起,打斷許鈺宛若困獸掙紮一般的聲響。
靜默許久的小朱載總算出聲,說出餘幼嘉進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
“不是你們,隻有你。”
“她是我的人,也是我叫來鄴城,朱焽沒辦法護住你,可我不是朱焽,自有能力護住她。”
這話說得直白。
一直頹喪無比的許鈺聞此,更加卻好似被定住身形一般,再難說出半個懇求的字眼來。
是了,是了。
朱載可不是朱焽。
朱焽性情溫厚,若當上皇帝,未必不能心係百姓。
然而,溫厚不能當飯吃。
朱焽一定得有強有力的能臣強將輔佐,才將他抬上那個位置,坐牢那個位置。
否則......
否則......
連他都看得出來,麵前此子,來日定當‘吞龍’!
書房暖意燻人,小朱載起身,招手示意明顯有些倦意的餘幼嘉去坐他的位置。
隻有許鈺,始終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許久,許久,許鈺才苦笑一聲,像失去所有氣力一般,躬身長揖道:
“原來是我行差踏錯,如今也怨不得旁人。”
“今日突突而來,拜會二公子,是我之失,許某不便再過叨擾.......”
餘幼嘉是真的懶得聽這些場麵話,直接問道:
“你與立春如今如何?”
許鈺躬身的動作一頓,原先頹喪萎靡的精神頭似乎又好了些許:
“許某今日這般不顧體麵,想留一條性命,無非也是隻為回去見她而已。”
“我們二人,比先前好上許多,不過還好,也沒釀下大錯,許某若因家財被獲罪,想必連累不到她。”
若是這‘先前’,說的是立春與許鈺關係最不好,以弓扼脖之時,那確實是好得多。
餘幼嘉沉思幾息,詢問給身旁給她讓座的小朱載道:
“你可有什麼念想?”
許是那杯酒還未散儘的緣故,小朱載眉眼間仍有些許慵懶,先前隻靠著桌案,麵朝餘幼嘉發呆,聽到此問,便道:
“你直接說你要做什麼就行,若是你想救下他,我便想法子掩人耳目。”
這般好說話,可完全出去許鈺的預料。
要知道,他原先可在此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許久,隻差痛哭流涕,都沒能打動二公子。
可餘縣令,竟隻需要一語......
不過,仔細想來,似乎又沒什麼錯。
二公子鐵蹄踏破平陽之前,誰能想到淮南朱家還有如此有才能的孩子?
饒是他同王府走的極近,從前也沒有過多在意過二公子的存在。
如今二公子揚名天下,自然也有自己的心腹......
許鈺心中五味雜陳,既有些許後悔,又有些擔心餘縣令接下來所言。
畢竟,他身家已沒,隻剩下一條能被隨時丟棄的性命。
餘幼嘉思慮幾息:
“若他當真隻求留下性命,不如鬆鬆手,救他一命。”
“陛下左右不過想要家財,可令他假死脫身,送去嘉實商行隨意一處分行當賬房先生,也不錯。”
到底是從前有過生意往來,不僅餘幼嘉心中認可許鈺的能力,連寄奴其實也知曉許鈺此人,還特地將人做進千秋戲之中。
先前那張名為‘許鈺’的千秋牌中,隻要‘許鈺’牌能碰到‘糧食’牌,便能組成【一粒米糧都不浪費!】的戲法。
餘幼嘉覺得有趣,便一直記在心裡。
她不是全然為了立春,畢竟許鈺和立春的事,她不太清楚,也沒有資格多嘴。
餘幼嘉隻是想著,淮南分行若是不要許鈺,那就隨便賽一個分行,左右不過是想借用許鈺的能力乾活,許鈺畏懼新朝,想必也不會主動暴露......
“好。”
小朱載答應得十分爽快:
“我晚些讓底下人找一具與許鈺身形差不多的屍體,讓他假死脫身。”
這話,便是往後能庇護許鈺的意思。
三言兩句之間,生死去留已然定下,比朱焽在禦前為他磕頭痛哭時還要輕易得多,也遊刃有餘的多。
許鈺心中越發五味雜陳,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得又深深作了一揖:
“餘縣令與二公子之恩,許鈺來日定肝腦塗地以答!”
回應此言的,是小朱載饒有興致的一句:
“不必說什麼肝腦塗地,不再為朱焽與我為敵,便算是報答。”
這話意有所指,許鈺剛剛頹喪一掃,此時又是麵紅耳赤。
餘幼嘉看不過眼,伸手輕扯小朱載袖口一下,將小朱載拉得一個趔趄,才道:
“許公子先行,若在鄴城中還有什麼事情沒做完,還是得先交代一番,否則若還有心腹不知你是假死,來日保不齊做出什麼糊塗事來。”
這話說的尤其在理,尤其是那幾個衝動的心腹,若是知道他被查封家產又身死異鄉,說不定一時氣惱上頭,還會行刺殺之舉......
許鈺心中一驚,趕忙又是幾句謝言,旋即匆匆告辭離去。
他走的太急,沒瞧見小朱載趔趄後,單手撐在餘幼嘉身旁的椅靠上,始終沒有出聲,也沒有變化姿勢。
餘幼嘉倒是瞧見,但也沒十分在意,隻打了個哈欠,才道:
“你什麼時候醒的?”
小朱載的酒量不好,先前那滿滿一杯酒水,她還以為小朱載得睡死過去好幾日。
沒想到如今身形雖還是有些不穩,看著還是有一些抱恙,但人好歹也算是醒了。
小朱載眼神虛虛,一直盯著放在自己袖口的位置,幾息之後才聽到餘幼嘉的聲音,卻不知道她先前說了什麼。
於是,他也隻得重尋一個話頭,問道:
“你最近可有見過先生,或是同先生書信往來?”
“先生他......他可有和你說什麼事?”
餘幼嘉如今聽到寄奴的事兒,就情不自禁腳趾扣地,實在沒忍住,換了個更舒服點兒的依靠姿勢,才道:
“......沒有,我在家裡忙得很,你怎麼如此問?”
嗯。
如果打千秋戲算忙的話,那她確實是每日都忙得不可開交。
至於寄奴與書信,她也不是不在意,隻是千秋戲就是寄奴所作,打千秋戲,自然也是在思念寄奴不是?
餘幼嘉剛為自己找好藉口,餘光一撇,便見小朱載撐在她身側的手,稍稍挪動些許位置,將身形壓低些許......
竟是在湊近她。
他仍穿著那身一如夜幕的玄色勁裝,眉眼清冽,一如當年。
可此時此刻,那雙略帶些陰鬱的眸中,卻盛著餘幼嘉看不懂的東西:
“先生若是同你說什麼,你好好考慮,我以魂魄起誓,絕不會虧待你們二人。”
“不要,一定不要......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