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三十七章 真假訊息
不清楚,不明白。
隻要談及這位淮南王,餘幼嘉心中總有一些不妙的預感。
她任由二孃牽著自己走,兩人靠近書房還沒進門,便撞上來書房送晨信的三娘,三娘今日同樣神清氣爽,同從前那副被公事掏空的模樣相去甚遠:
“二姐!阿妹!新朝初立之事,你們可知道了?”
“今早有執令信使昭告天下,說是往後要減賦稅......咱們往後的日子一定更好!”
這話,餘幼嘉仍是沒應,隻是伸出手去,接過三娘手中的晨信,粗略翻閱幾眼封口:
“我剛醒,知道不多,先看一下信件——此處除了各處商行的商報,可還有彆人的來信?”
三娘笑嘻嘻地以指尖清點後麵幾封牛皮紙封包:
“自然有!今日許氏糧行有來信,還有一個落封為‘紀載’之人的來信。”
“唔,這個紀載的名字有些耳熟,我今早去取信時,好像在街尾聽到過這個名字,那群人在打千秋戲,說什麼來了新手牌.......”
提到千秋戲,三娘本笑意盈盈的臉頓時垮了下來:
“不知道這千秋戲到底是誰做出來的!”
“如今街頭巷尾都知道我廚藝差,往後若真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就都怪把我做成千秋戲的人!”
餘幼嘉眼睫稍挑,終於浮現今日的一絲笑意:
“嫁不出去我也養你一輩子,本沒什麼。”
雖然忽然建朝之事委實讓人震驚,不過,隻要一想到身旁姊妹們一切如鼓,且都對此有期待,心中又難免覺得熨稱。
淮南王若做不成好皇帝,一心為天下先的朱焽應該能做成好皇帝。
有些事,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左右。
故而,擔心無用。
餘幼嘉心中的大石略略放下少許,一邊往裡走,一邊順手拆信——
【魚籽,來鄴城。——載,留於冬月初六。】
服了。
真服了。
許是太過熟悉,當真是一點兒假客氣都沒有。
一共就十二個字的信,落款還比正文多。
餘幼嘉有些無奈,囑咐二孃道:
“勞煩阿姐幫我收拾幾身衣裳,再吩咐人幫我套馬,北方一直掌握在士族手中,如今陛下建朝,直接定都北地,還不知境況如何,我去瞧瞧。”
此話一出,便也徹底宣告餘幼嘉這段時日以來的清閒日子‘終結’。
二孃素來不曾指手畫腳,略微點頭,便能邁步出門去做事。
三娘今日似乎倒是清閒,徑直在書房中尋位置坐下,哼著鄉音斟茶。
這鄉音,餘幼嘉從前未曾聽聞,不過聽著像是哄娃娃的小調,一時令她心情舒暢。
可這份‘舒暢’,僅僅維持數息,便被下一封信轟得七零八落——
【餘縣令,跑,跑,跑!
切記,切記,切記,莫要前往鄴城。
飛鳥儘,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誠不欺我,誠不欺我!
——許鈺,落筆於冬月初一。】
說實話,饒是餘幼嘉素來波瀾不驚,可看到這樣的信,仍是下意識心頭一緊。
小朱載讓她去鄴城,許鈺卻讓她快跑???
若是沒記錯,許鈺和朱焽的關係一直不錯,先前可還一直勸她投入淮南王帳下!
如今才剛剛新朝初立,怎麼就到‘飛鳥儘’的地步?
難不成就有人迫不及待誅殺功臣?
那這鄴城,她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餘幼嘉放下手中信件,唇角好不容易纔生出的笑意已然消散。
三娘不懂這些,隻是含笑泡好茶,端到餘幼嘉手邊,笑著來撫餘幼嘉壓低的眉眼。
她成日在外風吹日曬,膚色黝黑不少,可眼睛仍然明亮,眉眼彎彎時比明月還要好看幾分:
“阿妹,咱們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來新朝廷......往後的日子,一定會更好的。”
“你,你莫要總是愁眉不展。”
美人含笑,氣息輕輕。
隻是眼底的那份希冀,卻將餘幼嘉擊潰得徹底。
三娘雖然偶有糊塗,可卻比天底下多數百姓要聰明得多,她都如此以為,更彆提天下百姓,這回要有多高興。
人人都渴望安定,渴望一個寬厚仁善的君主。
至於君主如何對待自己的孩子,百姓其實......並沒有那麼在意。
饒是當今陛下臨朝時,當場刺死一半的朝臣,隻要明日陛下能擬旨,給百姓降稅,給天下萬民修繕房屋,修生養息......
百姓心裡,那他就是好皇帝,那些朝臣就是罪有應得。
餘幼嘉從前聽過一句話,一個人的功過,其實並不能相抵。
不過,很多時候,隻要某個方麵令人留下記憶,那在青史中,便隻會留下那道痕跡。
譬如,一個皇帝前半生勵精圖治,可因為連年天災,反響平平,他有些懊惱,去後宮尋後妃傾訴,心悸而亡。
天下人,便會說,這個皇帝死於‘馬上風’,而不會有人記得他前半生的勵精圖治。
譬如,一個皇帝前半生碌碌無為,可因為外邦入侵,國破家亡,他不堪受辱,在城破後悍然吊死,與國存亡。
天下人,便會說,這個皇帝是個好皇帝,隻是能力平庸。
如果,淮南王能當好皇帝,能對天下百姓好,那他在‘千秋戲’中,便能得一萬分,縱使扣除意圖滅殺小朱載的一千分,那也還有九千......
隻要好的部分遠遠大於壞的部分,餘幼嘉仍然願意進帝都,為新朝一搏!
餘幼嘉定定神,捏了捏三孃的臉蛋:
“我走後,你與二孃好好看家,祖母和五郎的事情還要你們多費心......我不懂禮尚往來,也沒那麼有心肝,先前沉迷千秋戲,倒讓你們辛勞。”
三娘臉上獨屬於少女的嬰兒肥早已在成日奔波中褪去,她啐了一口,正想說她比阿妹大,怎麼阿妹還成日捏她臉,可話到嘴邊,卻仍隻說道:
“若阿妹還算沒心肝,那這天底下,便沒人有心肝了。”
“我,我隻是胡亂說說千秋戲,沒有當真指摘的意思,阿妹能找到個合心意的東西,我們其實也都開心。”
畢竟,阿妹一直都是拚命的主兒。
大家從前隻能遠遠望其項背,如今阿妹能休息休息,等等她們,她們便好似又能幫上忙一般,當真讓人開心。
外頭又一次傳來二孃的呼喚,餘幼嘉沒有再言語,徑直跑回房,將千秋牌整理好裝成一盒,這便算是收拾完東西,準備北上鄴城。
隻是,餘幼嘉沒想到,自己一出門,第一眼先見到的人,竟會是同樣大包小包的五郎。
五郎今日也高興的很,肩頭背著行囊,不知是同連小娘子囑咐了些什麼,還未顯懷的連小娘子便笑著踮起腳,光天化日之下,親了五郎臉頰一口。
餘幼嘉:“......”
可惡,五郎纔是真的媳婦孩子熱炕頭,嫉妒得她眼睛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