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二十六章 千秋萬載(十)
字斜,人正。
漫天風聲忽然歇了。
整片覆雪的曠野中,隻剩下人與馬的心跳,與冰寒對峙。
少年指尖無意識撚著韁繩上凝結的懸冰,許久,許久,才忽然道:
“原來......”
他低語被風吹散:
“不止我一人困在風雪裡。”
這風雪,這天下,也曾困住許多人。
他如此。
為爹孃報仇的魚籽如此。
那位僅有一麵之緣的老先生,亦是如此。
先前,老先生立於門扉後擊磬,魚籽說要走,老者似乎還有幾分欲言又止.....
他當時,還疑心過此人。
沒想到,那份欲言又止,就隻是想帶鄉親在大雪之中馳援,幫著攔殺了往南而逃的老皇帝。
弑君之名,難聽。
弑君之名,當然難聽。
尤其是他這樣尷尬的身份,若是弑君,難免會被人猜測謀求權術之變。
雖有些深受老皇帝所害的人會支援他,可自然也會有手握重兵的諸侯貴胄,纔不管這皇帝是不是壞人,又做過多少荒淫無道的事。
隻會以他斬殺皇帝為名,指摘他十惡不赦,藉此名朝他發難。
總有些人,不為天下百姓,隻為天下,為權勢。
朱載也曾同先生商量過此事,先生說,千秋成敗,功過任說。
......
他分明,確實已經準備好擔此惡名,再一一擊潰那些對手。
而今,天寒地凍之中,又有一麵之緣者,為他掃平障礙。
荀老先生,先前聽聞他們要去殺老皇帝之事,想必便有心行此事了吧?
畢竟,老先生帶鄉親們殺老皇帝,可與他或魚籽殺老皇帝完全不同。
百姓啊。
百姓是舟。
舟能渡周,數百載後,亦能覆周。
從百姓們手中打來的天下,終究也得還回到百姓手中去。
身後駿馬引頸長嘯,震得枯枝積雪簌簌落下,落於荀老先生的肩頭,令老先生的身軀一陣飄忽。
少年霍然起身,抽出懷中的火折,點燃隨身攜帶的引信,滾滾黑煙立馬從特調過的引信筒中滾滾而出,直衝天際。
少年將引信筒插在地上,又添了一些枯枝朽木焚燒,以等候來者。
自己則是蹲在地上,看著那具明黃色的屍體發呆。
他或許隻看了幾息,或許看了許久......
直到,數道馬蹄聲再次踏碎雪地,直撲而來。
餘幼嘉對荀老先生更熟悉一些,幾乎遠遠看到樹上懸掛的身形,便下馬踉蹌奔來。
她不說話,少年也不說話。
她愣愣看著樹上的身影許久,才低頭,看向地上那抹重新被冰雪覆蓋的明黃......
小朱載仍蹲在地上,一點點拆著枯枝,往火堆裡送,餘幼嘉一點點靠近跳動的火勢,許久才問道:
“你冷嗎?”
少年的手暴露在天寒地凍之中,又一刻不歇的掰著枯枝朽木,早已狼狽不堪,紅腫得沒有絲毫知覺。
不過,他仍搖了搖頭,將最後一塊枯枝塞進火光之中。
火舌閃動幾下,分明已有趁勢之能,卻沒能在天寒地凍中躥的更高......
正如,老皇帝死去,分明每個人都該高興。
可荀老先生的死,以及......火光中隱隱褪去融雪的地麵上,隱約露出的數道參與過混戰的百姓屍體。
無論如何,卻又都讓他們高興不起來。
或許當時,他們不隻攔住了老皇帝一人,可他們拚儘性命,到底是留下了老皇帝一人。
縱使沒人能知道他們的姓名,他們仍死在這片雪地之中。
匹夫末流,也有大義。
生而微末者,也未必無聲。
他們已經不記得此處屍骨的姓名,那便更不能踩著屍體大笑慶賀。
少年沉聲吩咐下屬將老先生放下,再清理此處殘局。
餘幼嘉則啞然,靠著少年蹲下,檢索那道明黃的屍體,並開始想辦法拓印胸前那些歪歪扭扭的血字。
那一小團火光仍在燃燒,可天色漸晚,原先的明亮也逐漸晦暗不清。
若再無行動,火光熄滅,隻是遲早之事。
少年勉強伸出手去,想要再取些枯枝點燃,可比枯枝更早觸碰到他手的東西......
是身旁之人的裙擺。
那手,分明已經凍僵,沒有絲毫知覺。
可裙裾拂過他手背時,仍給了少年被割傷的錯覺——
很柔,很輕,很軟。
又極冰,極硬,極......痛。
不像是割在他的手背,像是在他心口不輕不重割了一刀。
他......
他又有些委屈。
他擔心魚籽,魚籽卻問他為什麼哭。
他不想離開魚籽,魚籽卻轉身策馬就走。
他覺得自己能保護她、先生與天下,可到此地,卻又碰到了自縊於樹的荀老先生。
總是缺一點,總是隻缺一點點。
可這些事若反複重提,袒露自己的不安,也不知魚籽會不會覺得他十分斤斤計較,小肚雞腸......
少年低垂著頭,盯著那段裙裾寸寸劃過他的肌膚......
感受著絲絲點點的痛意。
餘幼嘉終於拓好筆墨,站起身,卻險些被拽得一個踉蹌。
餘幼嘉一手抓牢手中的拓本,一手抓緊自己險些被揪下的裙裝,咬牙道:
“你抓我裙子做什麼???”
裙擺下,一隻僵腫的手牢牢揪著她的裙擺,將裙裝繃直成一條幾乎崩裂的線。
少年蹲在地上,不肯看她,隻牢牢抓著手中裙擺。
餘幼嘉險些抬腳踹他:
“小朱載......不,哥,你是我親哥,你快起來吧......”
“你又怎麼了?我如今真沒時間哄你。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得安葬此處的百姓屍身,得昭告天下皇帝已死,周朝已滅......”
餘幼嘉奮力從小朱載的手裡搶裙擺,還伸手去指被地上被自己翻出的一枚金印:
“你難道不想早些辦完事回去見先生嗎?先生肯定還念著你呢。”
先生二字,無論何時,總有讓人冷靜下來的能力。
少年一頓,那裙擺便被撕裂一道口子,留在他手上的,便隻剩下了半片布料。
朱載有些不甘,捏著手中的布料,低沉的眸中劃過一抹異色,忽然.....
發出抽泣一聲。
這回,換成餘幼嘉一頓。
在她沒問出為什麼哭泣之前,朱載慢慢收緊身上的披風,隻道:
“魚籽,你說世事總是如此痛苦,還是隻有如今如此呢?”
仍未及冠的少年,眉眼低垂,於瑟瑟風中,問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縱使餘幼嘉並不敏感,此時此刻,也能察覺出,他很孤獨,他似乎......
總是很孤獨。
餘幼嘉欲言又止,到底是咽回了本要開口的凶語。
她歎息一聲,慢慢伸手去擦少年臉上的淚痕,隻說:
“我也不知道,不過往後還有很長歲月,我陪你再問問其他人吧。”
?
?兩人完全不在同一個頻道呢。
?
餘姐的名言就是,能躺在男人腹肌上聽心跳,但是不要去聽男人心聲......她註定是改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