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二十章 驚弓之鳥
直到那群莫名其妙的人被趕走,霜降還是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她捧著自家女郎君凍僵的手指,一邊用熱毛巾反複擦拭,一邊道:
“郎君,您怎麼將人趕走了?我剛剛還以為您很想同他們做生意呢將熱水端進櫃台裡就好,此處剛好能看到外麵卸貨,我也能伺候郎君泡腳暖暖身。”
後麵那些,自然不是對餘幼嘉說的,而是端著水盆來的另一位婦人。
餘幼嘉今早幾乎是剛過午夜,風雪稍停便趕來,如今打發完那些明顯身份有異的人,已是有些沒精神。
不過,麵對熟人,她素來也不是將話丟在地上的性子,一邊任由霜降擺布,一邊懶洋洋地回道:
“想,自然想。不過你郎君我,也不是胡亂報身份的。”
之所以隻報一個芝麻大小般的‘亭侯’名號,沒有選擇那些拿得出手的名號,就是怕若名頭太大,這群大概率是皇室的人裡,有人能碰巧想起來對號入座。
如今報一個小小的‘亭侯’名號,莫說是什麼十八世孫,就算是當年親自大封天下的太祖爺至此,也不一定能憶起到底有沒有‘石景亭侯’這個人。
而餘幼嘉要的,就是這麼個難找的身份!
如今,一群落難的皇室成員,碰巧遇見一個家中頗有餘財,並且張口閉口極度尊崇朝廷的小蔭封之後
那麵白無須,身上隱隱沾染些尿臭味的太監必定會將此事上報。
隻要上報,餘幼嘉不信這回還不能深入敵穴!
餘幼嘉的腳落入恰好好處溫熱的水中,早已凍僵的腳下頓時慢慢回暖,有了血色。
霜降探出纖細的手,試了試溫度,似乎又有些不滿,連忙起身又去要熱水。
人一走,小朱載連忙湊過來,也將鞋襪脫了,噗通一聲踏入桶中。
餘幼嘉:“”
服了。
她是真的服了。
這瓜娃子還真是沒完沒了了,怎麼就不能有點界限感!
合著小朱載口口聲聲說她沒把他當人,他這不是也一樣沒把她當個女子!
一盆本就溫熱的水被寒意這麼一攪,頓時有些後繼無力,餘幼嘉本就比小朱載泡的久些,也更暖和一些,被寒意一貼,實在是有些忍無可忍,踩了小朱載一腳:
“去再搞個盆泡腳。”
小朱載被踩,雙手死死勾著櫃台,挪都沒挪一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派頭:
“你倒是左擁右抱,還有人幫著洗腳,我如今要是走了,不見得有半個人理我,隻怕還得忍著冷去燒水!”
他這是不想泡乾淨水嗎?
他這不是沒人理他嗎!
小朱載倒是理直氣壯,霜降一回來,人都傻眼了:
“郎,郎君,這,這”
這不好吧!
雖然喚郎君為郎君,可郎君到底是女郎君呀!
怎麼能和一個男子一起泡腳呢?
還是說
這人原是女郎君帶來的麵首?
霜降細細打量小朱載,小朱載察覺到了,壓根沒動,餘幼嘉沒察覺到,隻說:
“沒事沒事,讓他泡著,加點熱水就好。”
不然
不然她也是真沒招了。
需得知道,這可是個能擠在她和寄奴中間睡覺的‘猛人’!
現在將他趕走能有什麼用?
人家也根本沒往那方麵想,趕人不是自作心虛嗎?
餘幼嘉無奈,霜降則是瞭然。
她緩緩將熱水加進木盆之中,私心作祟,又給小朱載搬了個明顯矮些的板凳,就坐在餘幼嘉對麵。
熱意激蕩而開,暖人心脾。
餘幼嘉下意識動了動腳趾,木盆本就不大,這一下便又不慎踩住小朱載的腳。
兩人肌膚於熱水中相貼,比不過熱水的熱,卻又比漫天的寒冰更暖。
小朱載一愣,似乎‘不甘示弱’,也回踩了餘幼嘉一腳。
餘幼嘉:“”
如今都幾歲了?
真是幼稚鬼。
話是這麼說,餘幼嘉又不著痕跡踩了人一腳,趁小朱載要‘報複’的功夫,極快開口道:
“這群人九成九就是咱們要找的人。”
“問你一件事,晚些我若能順利進入八寶山,有何辦法去探查去年冬歲時宮中有哪位‘貴人’曾出過宮,到過一個名為【青木川】的地界上香?”
小朱載抬腳的動作果然一頓,斟酌道:
“隻要是有身份的貴人,便有起居錄,上到朝野大事,下到每日用膳幾何,都會註明,可以從此物中窺視一二。”
“不過”
小朱載稍有停頓,趁著餘幼嘉低頭細聽的功夫,眯起那雙過分得天獨厚的丹鳳眼,笑著又抬腳輕輕踩了木盆裡的倒影一腳。
水麵蕩開層層波紋,小朱載的輪廓亦在波紋中模糊,幾不可見:
“不過,這群貴人們是逃難而來,當時不一定會將起居錄帶上。”
“如此,若依我所言,抓幾個太監宮女,當著其他人的麵先殺一個,其他人自然會將自己所知道的事都交代乾淨反正這舊朝,也沒有一個人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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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初霽,群山皆白。
一行人踏著齊踝的積雪,頂著漫天風寒,穿行於林木之中。
他們顯然極熟悉路徑,在看似無路的林間曲折前行,腳步不停,一時周遭隻有新雪被壓實時發出的咯吱聲。
為首那人身穿灰鼠皮坎肩,麵白無須,神色空空,不知在想什麼,身後家丁打扮的漢子見此,混以為總管是為剛剛被從商行裡麵趕出來的事而生氣,連忙道:
“那臭小子滿口太祖爺,渾不知真正的爺爺就在咱們這兒!”
“吳總管,您莫要和那小子一般見識,等咱們回宮不,回營,小的立馬帶幾個人過去,趁今晚夜色將人幾棍子打死,給總管您出出氣!”
“讓那小子知道知道咱們的厲害,瞧瞧不肯跟咱們做生意是什麼下場!”
小侍衛說了一通,吳總管也渾不知是聽沒聽進去,隻是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才抬手示意,跟在他身後的人倏然停住。
眼前是一道巨大的、覆著厚厚冰掛與積雪的山壁,看似已到絕路。
但若細看,便能發現山壁一側,幾塊巨石的掩映後,有一條極為隱蔽的裂隙,僅容兩馬並行。
穿過這狹窄的隘口,視野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被環抱的山穀,比外麵溫暖許多,風勢也小。
穀地中,一片規模不小的營帳赫然呈現。
帳篷並非隨意搭建,而是井然有序,錯落有致,中央甚至清出了一片空地。
帳篷用料講究,多是厚實的毛氈或錦緞,雖為實用而設,仍能窺見幾分不凡的氣度。
幾縷淡青色的炊煙從少數幾個帳篷頂上升起,嫋嫋地融入冰冷的空氣中。
此乃驚弓之鳥,暫時棲身的巢穴。
昨夜剛剛下過雪,故而帳外隻能見到少數幾道伺候的身影,吳總管卻像是終於找到靠山似的,一邊邁步往裡走,一邊嗬斥剛剛巴結一路的侍衛道:
“雜家要你多嘴?!”
“等雜家見了陛下,晚些那囂張的小子不僅得給雜家賠禮,還得將他家乾活的俊朗小子也一並送來滋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