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一十八章 趕巧不趕早
這幾人,霜降自然認得。
可也正是因為認得,她心中纔不免“咯噔”一聲——
銀絲炭昂貴,是專供高門大戶的名品。
石景城幅員不廣,素來是平價貨物賣的更好一些,原先能備有一些銀絲炭,還要多虧嘉實商行有‘通營百貨’的名頭,所以方纔少少備了百斤,以備不時之需,莫叫當真用得上的一天,讓人輕瞧了嘉實商行去。
誰料得到這些人買過一次銀絲炭,便好似銀絲炭取之不儘一般,如今又前來要東西?
若是從前,也就罷了。
她說不準還能從彆的商行處調貨調一些,可昨夜剛剛暴雪,外頭連路在何處都分不清楚,這光景,她上哪裡去尋銀絲炭,又要怎麼送進來?
她都不好意思同彆處商行的姊妹們開這個口!
霜降深吸一口氣,趕忙擠出一絲笑,上前柔柔福禮:
“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隻是您說的這銀霜炭,小店眼下實在沒有存貨。”
“沒有?”
那麵白無須的管事眉頭一擰,尖細的聲音冷了下來:
“原先你們不是拿的出炭?先前雜家來采買時,你還打過包票,說你們商行什麼貨都能有?如今你們到底是沒有貨,還是這天寒地凍,想囤積居奇,等著抬價,所以故意不賣給雜家?”
他身後的家丁們抱著臂膀,麵色不善地向前逼近半步。
晨間寒意陣陣從門口湧來,伴隨著一股壓力無形彌漫開來。
一個正在搬運綢緞的中年婦人沒留神,被家丁伸出的腳絆了一下,懷裡的綢緞“嘩啦”散落一地,本就汙損的料子更是雪上加霜。
中年婦人嚇了一大跳,下意識怒目看向家丁打扮的漢子,張口罵道:
“你這混小子......”
霜降一把拉住婦人,將人拽到身後,腰彎得更低,語氣中幾乎帶著懇求:
“貴客明鑒,絕非有意推脫。實在是這場大雪......您看這鋪子,庫房都漏了,好多貨都毀了,自顧不暇,哪裡還敢欺瞞?”
“少廢話!”
那麵白無須的管事顯然極不吃霜降這套婦人戲碼,麵上更不耐煩,一掌拍在櫃台上,震得算盤都跳了起來,抖落好幾個算珠:
“沒有銀絲炭,尋常的紅籮炭、獸金炭,連普通黑炭也能先湊合著用!咱們黃......咱們黃府上還等著取暖,若是凍著了主子們,你們這鋪子還想不想開了?”
他目光掃過地上那些浸壞的綢緞和藥材,嘴角撇了撇:
“與其想著料理這些破爛,你還不如想想怎麼把木炭弄來,雜家早說過,少不了你們的好處,這些東西,都抵不上咱們府上平日一天的用度!”
這話像一把刀子,狠狠紮在霜降心上。
她本在心疼滿地狼藉,被此錐心之語一激,也生出了幾分難得的火氣。
可霜降到底是耐心絕佳,又顧慮著不能讓身後商行的姊妹們犯險,仍是耐著性子,恭順解釋道:
“貴客息怒,勞煩您行個方便。咱們實在是沒法子,如今莫說銀絲炭、紅籮炭、獸金炭,便是尋常的黑炭,這幾日也賣的差不多了。”
“如今雪勢封路,外麵什麼也運不進來......勞您稍等幾日,這雪一化,咱便想辦法去其他商行將東西調來,給您送去。”
霜降言語溫和,加上她那張秀美的鵝蛋臉,往日旁人若見她這副模樣,十有**會動心。
可今日,她偏生遇見了一個油鹽不進的主兒。
她越嫵媚,麵白無須的管家看她的眼神越帶幾分厭惡,以至於在她話音剛落時,便勃然大怒:
“雜家管你封不封路,咱們主子既然要,你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想辦法弄來!”
“大雪怎麼了?大雪就沒法子走商?!你多叫些人,百個裡麵總能有一半能將東西帶回來,隻要能將東西帶回來,人死了就死了,打什麼緊?!!”
這話堪稱暴論。
饒是霜降脾氣再好,此時也終於再難忍受。
霜降從前遭遇過什麼,自然不用多說。
連她身後的夥計們,也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的生者,最最聽不得這樣糟踐人命的言語。
霜降臉上的謙卑一點點褪去,慢慢直起腰來。
鋪子裡的夥計們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默默圍攏過來,手裡不自覺地攥緊了掃帚、木棍等物,外頭雪沒有昨夜大,可寒風仍在呼嘯,鑽進人的胸膛,卻鎮不住胸腔中的怒意。
霜降看著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輕蔑,又瞥了一眼滿地狼藉,正要咬牙開口讓夥計人將人打出去。
可恰在此時,屋外卻傳來聲聲騾鈴響聲。
這鈴聲由遠及近,經由寒風飄蕩而來,打散鋪麵中本一觸即發的氛圍。
而後,霜降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衝入店鋪之中,急急吩咐道:
“好冷,好冷,真遭不住了......”
“霜降!哎喲,小心肝兒,快去燒幾盆熱水來,後頭的夥計們冷的夠嗆,你郎君我腳趾都快被凍掉了。”
那是一個從頭到腳裹在裘衣中的少年,聽聲音年歲不大,可吩咐起人來,卻似乎極為老道。
霜降同鋪麵中的那些夥計們先是一愣,一下反應過來此人是誰——
女郎君!
居然會是女郎君!
此處的分行才建三個月,她的家書才寄了兩封,女郎君居然親自來看她們了!!!
霜降一下欣喜不已,忙吩咐人去燒水,自己則幫著餘幼嘉拍打身上的雪花冰碴:
“您怎麼親自來了,我,我......”
餘幼嘉取下裘衣,露出一身青衣少年打扮,霜降聰慧,便在細微處改了口:
“小郎君,您都不知道,大夥兒有多想您......”
餘幼嘉笑了笑,假裝沒有看到屋中幾道偷偷打量她的陌生視線,隻隨口道:
“說來也是剛巧,阿爹吩咐我率商隊到處送貨,結果還沒送幾個地方便碰巧撞見如此大雪,此處離得最近,便趕來此處避雪......”
“唉,如此大的雪,貨還有那麼多,道路又如此難走,這個冬日隻怕是再難將東西賣出去了。”
阿爹?送貨?
女郎君哪裡來的爹?
夥計們麵麵相覷,霜降倒是反應快些,想明白既言語不通,必定有些緣故,故而也不膽怯,稍作思索又試探接話道:
“小郎君,您來的正巧呢。”
“這些客人今日剛巧說要買銀絲炭,正愁鋪麵中沒有存貨......您今日可帶了些?”
餘幼嘉眼神一亮,不著痕跡又讚許地看了一眼霜降——
好霜降,果然是她的心肝兒!
?
?帥帥餘姐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