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章 袁老不老
“先生的意思是,讓我想辦法化那位老先生為己用......”
小朱載眸色微暗,沉吟一瞬後道:
“而且,還是重用?”
先是阻阻攔他同老先生爭辯,又誇老先生的好,再提及老先生更換舊主的事......
難得見先生如此誇讚一人。
若說先生不希望他重用袁老先生,隻怕他自己都不信。
可為何,世事萬物,他就是繞不開一個朱焽?
難道他,就不能得一條自己的生路嗎?
“那你待如何?難道要殺了前來平陽監察的袁老先生?”
眉目清明的清臒青年望向小朱載,午後日光透窗而來,碎在他的身邊,惹出一身暖到令人心頭微晃的薄蘊來,他溫聲道:
“你若殺他,隻怕第二日你父王的鐵蹄就要踏破平陽,你這段時日來籌謀的一切,便徹底功虧一簣。”
“袁老先生是難得的有才之士,若是肯幫你,你往後也多了份助力,不必萬事都由我們二人操勞,畢竟我們二人也不是手眼通天。”
“況且......”
秋日暖陽下,清臒青年臉上笑意淺淺,眉目如畫:
“我覺得如今的日子挺好,不必打打殺殺,留袁老先生一條生路也無妨。”
這段日子,好幸福。
沒錯。
妻主先前在崇安時,對百姓們說過的那兩個字......幸福。
每日伺候妻主早起,料理一陣公務,為妻主端羹湯,待吃完摟著妻主小憩一陣,午後妻主如果還忙,他就坐在一旁看書,如果不忙,兩人就睡到天昏地暗,直到晚膳再爬起來用膳,散步,安眠,偶爾還得防著不定時冒出的小朱載,還有潛伏在被窩裡等著的狸奴大王。
日子平淡,卻令人心醉。
偶爾他也會想,要是死在今日就好了.......
當然不是為死而死。
而是覺得,一切都該在頂峰之時恰到好處的停留。
妻主愛他,小朱載敬仰他,數衛們永遠追隨他,一切都很好。
他不知道這日子能過多久,就會思量著,死在所有人都最惦記他之時。
那也算是被愛一輩子。
可他越這麼想,便也越捨不得妻主,捨不得小朱載,捨不得同生共死數次的數衛們。
‘還不知道這是不是頂峰呢。’
他這麼勸自己,越發不捨得就此死去。
他善妒時,嫉恨時,歇斯裡地時,從不惜命。
而如今,如他一般的人,也開始重命。
他想留留自己這條命,也留留旁人的命。
這日子太好了。
他既得善待,也該善待他人。
況且,袁老先生也不是什麼大壞人。
若是沒記錯的話,【袁煒】此名,在餘家老太爺留下的那份‘家書’中,排行可是首字第一。
如此有才能,用起來的話,往後待他和妻主歸隱,不就有人幫小朱載了嘛!
清臒青年思及此處,露出一絲微笑。
小朱載還在思考,餘幼嘉卻看的細,瞧見了身旁美人眼尾飛紅,睫垂春水,眸光瀲灩處,恰似桃花蘸露,碎冰浮酒。
寄奴......
和從前,倒是大相徑庭。
餘幼嘉心中微微一蕩,將懷中發出一連串呼嚕嚕舒服音節的狸奴大王隨手放在一旁,也湊到了寄奴身旁坐下。
突然被拋棄的狸奴大王:“???”
餘幼嘉沒分走一個眼神,隻徑直伸出手去,自身旁美人的廣袖之下,捉住了那隻如白玉般溫良的手掌。
兩人肌膚相貼,她的小指,輕輕蹭過了他的手背。
那一觸,極快,極輕,像是一片花瓣飄落湖心,卻驚起了滔天的漣漪。
寄奴的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似要躲避,又似被那一點突如其來的涼意與癢意攫住。
一陣難以言喻的、令人微微戰栗的酥麻,隨之而來。
兩人都目視前方,不約而同的看著小朱載,姿態維持得甚至有些刻意端正。
然而,在那無人得見的衣袖之下,卻勾連著這樣一個繾綣又驚心動魄的秘密。
寄奴的唇畔彎起一個無人能察的極淺弧度,餘幼嘉亦有些心熱,思考幾息,趁著小朱載還沒反應過來,小聲嘀咕道:
“等小朱載走了......速來偷情。”
本在竊喜的寄奴:“!!!”
這像話嗎!像話嗎!!
早說得先拜堂,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如今倒好,他不僅沒身份,她還說要同他‘偷情’!
寄奴再忍不住,發出一聲哼聲,收回了手,不再看餘幼嘉。
那頭一直沉思的小朱載總算被聲音驚動,聞言看來:
“說什麼呢?魚籽,你不會是又氣先生了吧?”
往日小朱載這麼說,餘幼嘉定要同他吵嚷。
不過今日,她心情頗好,隻一本正經回道:
“怎麼可能.......我是在問,袁老先生十七歲中舉,又當了三十年縣官,中間那些年又去哪裡,怎麼也沒攢些家底,窮得叮當響。”
中舉後不一定立馬能走馬上任,通常得‘補缺’。
這本是十分正常的事。
餘幼嘉本也是隨口一說,用來搪塞小朱載所問,誰料她這話剛一出口,便見寄奴臉色略微古怪一瞬後答道:
“沒去哪裡,中舉後便補上了缺,一直在崇安當官。”
“若沒記錯,崇安這位‘老縣令’,今年實則還不到五十,算上賴歲,應該也才四十八。”
這話說出來不嚇人,當真是不可能的。
餘幼嘉一下什麼旖旎的心思都沒了,眼睛一寸寸瞪大。
而那頭的小朱載更激動一些,失聲喊道:
“四十八?”
那兩鬢染霜,身量垮塌,衣著寒霜之‘老者’,居然才四十八?
那算下來,豈不是比父王還要年輕兩歲?
可兩人看上去都像是差輩分了......
“這還能有假?”
寄奴無奈:
“我反複提及此人為人不錯,自然不會毫無緣由。他這些年親下田地,無論是水患賑災都奔走在百姓之前,勞累異常,日子又清貧,自然比旁人要更顯老些。”
“他為公務還耽誤了婚事,甚晚娶妻生子,我見過袁先生膝下獨子,今年才十八歲,家中雖清貧,可那孩子亦頗有文骨......”
大公無私,這才叫真正的大公無私。
餘幼嘉不可避免的便想起了朱焽。
或許,朱焽想要成為的人,就是這樣的人吧?
隻是差彆在,旁人似乎都一眼能看出朱焽的仁善,而袁老先生的仁善,不需誰來肯定,他自己便是律法,在徹底無計可施,心毀道消遠離崇安之前,能牢牢護住一城百姓。
餘幼嘉有些感慨,小朱載亦然,他緊鎖的眉毛鬆展,嘀咕道:
“既如此,那我便試試......”
“天地昭昭,乾坤郎朗!為何緊閉門窗!!!”
小朱載的嘀咕被一聲中氣十足的嗬斥聲打斷。
一連串腳步聲後,書房的門一下被人從外推開,被三人蛐蛐一陣的袁老先生赫然站在門口。
‘老者’逆著光,麵容不清,身上那股嚴肅莊穆的氣勢卻如排山倒海而來:
“二公子人呢?老朽來考校學業了!”
小朱載:“??!!!”
小朱載心中一跳,還想掙紮讓先生幫自己說幾句話,回頭望去,卻見先生和魚籽不知何時又抱著狸奴撤到了書房的牆角......
小朱載:“......”
今日,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