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九十七章 上疏直諫
袁老縣令的名聲頗好。
從前崇安在他的治理之下,堪稱風調雨順,百姓安康。
直到袁老縣令離開崇安,外界早已崩壞腐墜的一切,才如狂風驟雨一般打進崇安。
餘幼嘉甚至想過,若那位為官清廉的袁縣令沒有被迫害離開崇安,若是這把傘還籠罩在崇安百姓的頭頂,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嗚咽聲是否能再少些......
隻可惜,這些終究隻是空想。
袁老縣令早早離開崇安,遠赴淮南為官。
而崇安,也早已幾番易手,天翻地覆。
這也是今日餘幼嘉為何聽到‘袁’姓與淮南二字,便能聯想到袁老縣令的緣故。
一個巧合是巧合,兩個巧合,便足以讓人重視。
若麵前的‘袁’,當真是袁老縣令的‘袁’......
餘幼嘉抬眼,見麵前的老先生自聞【崇安】二字後,身形便幾不可查地呆滯。
那雙飽經世事的眼中,平靜的湖麵彷彿被投入一顆細微的石子,蕩開一圈極淺的漣漪,是驚愕,是追憶,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但所有這些情緒都被他迅速斂去,隻餘下更深沉的肅然。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頷首,反問道:
“小娘子…認得老朽?”
這簡短的回應,已是預設。
餘幼嘉心道一聲果然如此,順口胡謅道:
“崇安縣衙前的石獅,左邊那隻耳朵缺了一角,是昔年雷擊所致。小女子幼時,喜愛同玩伴在石獅旁玩耍,曾在縣衙旁聽過幾次審訊.....”
袁老先生靜靜地聽著,眼神深處那抹微光輕輕閃動,他再次拱手,這次,姿態更顯鄭重:
“不想在此地,竟能遇見故鄉之人。”
他沒有追問餘幼嘉的姓名來曆,彷彿那些並不重要,重要的隻是“崇安”這二個字所代表的聯係。
老先生向前稍稍傾身,將手中捏了半晌的錢袋遞給餘幼嘉,語氣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這錢袋中還有些許碎銀,算作剛剛驚嚇小娘子的賠禮,還請小娘子告知老朽......”
他頓了頓,彷彿需要凝聚力量才能問出接下來的話:
“小娘子,既是從崇安而來,如今崇安境況如何?百姓生計可還安穩?百姓可有春耕秋收,糧倉可曾補足?現任縣令…治理可還清明?”
他一連串問題丟擲,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卻都沉甸甸的,蘊含著對那片土地和百姓深切的掛念。
那雙已因年歲蒼老而斑駁的眼睛中清明仍在,一瞬不瞬緊緊盯著餘幼嘉,等待著那個他既期盼又可能擔憂的答案。
餘幼嘉迎著他迫切的目光,麵色沉穩,可眸底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袁老先生還在問春耕秋收,竟是一點兒也不知他走後,崇安早已天翻地覆。
餘幼嘉沒法子將彆後的種種輕而易舉一一道來,思慮幾息,到底是抱著狸奴大王,往後退了一步,既沒接老先生手中可憐的錢袋,又讓出了去往平陽王府的路:
“袁老先生,我聽剛剛那車夫說您如今已是淮南相,此時來平陽,想必也有公務在身。”
“此地也並非說話的地方,不妨由我為您引路,待入新縣衙再談論這些?”
原先的舊縣衙被打砸一空,所謂的新縣衙,其實就是把原先占地甚廣的王府割出一半,用作料理公務。
沒有旁人引路,隻怕半天也找不到位置。
袁老先生自然不知這些,隻是聽餘幼嘉避而不答,隱約能察覺到什麼——
早該想到的,若是普通百姓,車夫一嗬斥,隻怕便屁滾尿流的避開。
可麵前的小娘子,從他下車嗬斥,一直到料理補償完所有不慎被波及的百姓,腳下也沒有挪動半分。
膽氣頗豪,麵若平湖,行事張弛有度.......
麵前這位小娘子,絕非尋常人家之女。
袁老先生思及此處,又憶起送自己來此地的車夫一早已經離開,倒也確實沒推拒,隻是再度拱手:
“那就煩勞小娘子為老朽引路。”
餘幼嘉被迫又受一禮,不知怎的,第一念想竟是‘這位老先生與五郎應該很有話聊’。
或許,是因為讀書人都有的酸儒氣?
兩人一貓就這麼慢騰騰踱步往回走,餘幼嘉不停在心中推演該如何對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坦白自己如今纔是崇安縣令的事。
從袁老先生剛剛訓斥車夫的舉動來看,應當是極其尊崇正統儒家禮教的讀書人。
這種讀書人多半都有同一個特性,那就是大多迂腐,認為生死事小,失節事大。
若是被他知道,餘幼嘉一介女子身在做縣令......
餘幼嘉從前倒是不在意旁人眼光,旁人看不慣就看不慣,她也不需要彆人肯定。
可袁老先生從前治下清明,如今又記掛崇安百姓,這又與旁人大有不同。
餘幼嘉琢磨了一路,也沒琢磨出個之所以然來,兩人穿過依舊有些嘈雜的街市,拐過幾個街角,一座修繕一新的縣衙便出現在眼前。
朱漆大門,石獅矗立,倒是頗有幾分氣派。
餘幼嘉定了定神,正準備乾脆坦白從寬。
可誰知,她還沒來得及說話,身旁袁老先生的腳步卻已然頓住。
他的視線首先落在院中那麵巨大的“鳴冤鼓”上。
鼓身嶄新,紅漆耀眼,但鼓架下方卻臨時堆放著幾個半舊的木箱,似是衙役暫放的雜物,幾乎堵住了擊鼓的通路。
袁老先生的眉頭立刻緊緊鎖起,聲音沉肅,帶著金石之音:
“《周禮·夏官·太仆》有雲,‘建路鼓於大寢之門外,而掌其政,以待達窮者與遽令’。鳴冤之鼓,乃下情上達之咽喉,通塞治亂之象征!”
他抬手指向那被堵塞的鼓前,臉色發黑:
“如今此鼓前路壅塞,幾成虛設!豈不聞《易經》有言,‘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此路不通,民情何以上達?此乃輕忽民瘼,壅塞言路之一也!”
值守的衙役麵露尷尬,餘幼嘉欲言又止。
袁老先生氣性頗大,繼續前行,穿過儀門,目光又投向正堂前懸掛的匾額,那上麵是四個金漆大字——
“明鏡高懸”。
此時,他又停下腳步,仰頭凝視,抬手指向那匾額,語氣愈發嚴厲:
“‘明鏡’所以察形,‘高懸’意在示公。然《禮記》雲,‘禮,時為大’。”
“此匾懸得過高,近乎簷角,百姓仰視尚且艱難,日光偏移時更是一片模糊,何談‘明’?何談‘公’?徒具其形,未體其意,此乃拘泥虛文,不務實政之二也!”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堂前回響,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幾個原本在廊下閒聊的胥吏都噤了聲,驚疑地望著這位不速之客。
批判完兩處,袁老先生似乎又覺不夠,目光又落在正堂前台階的石刻紋樣上,那是繁複的纏枝蓮花。
他竟又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深刻沉痛道:
“《尚書》有雲,‘王道蕩蕩,不偏不黨’。官衙重地,階前石刻當以方正簡潔示人,取‘平直公正’之意。此蓮花紋樣,雖寓意尚可,然過於繁縟雕琢,失其質樸剛健之本!奢靡之風,往往始於微末!此乃好虛飾、忘根本之三也!”
“嗚呼哀哉!倫理皆喪,倫理皆喪!”
“如今這縣衙的縣令是誰?怎麼如此行事!!?”
一直跟在老先生身旁寸步不離的餘幼嘉:“......”
老先生,彆唸了,彆唸了——
頭,頭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