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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三百九十二章 歸去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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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若是有誰同餘幼嘉說這世上誰像寄奴一般行蹤幽祟,她絕對是不信的。

可如今,餘幼嘉卻覺得這一大一小兩人......

當真是一模一樣!

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若不是她眼尖,隻怕是兩人等會兒更親昵的模樣也要被瞧個一清二楚。

這事兒若說不牙酸肯定是假的,不過好在......

小朱載今日一窺此間動靜,往後應當不會再做什麼‘覺得兩人關係不好,非要在中間糅合’之類的小蠢事?

餘幼嘉心中好笑,腳下一刻不停,三步並作兩步推門而出,招手喚道:

“小朱載,吃過了沒有?”

沒有回應。

黑衣少年仍怔愣站在廊下,雙眸無神,不知在看向何方。

腳下稍頓,餘幼嘉邁步越發緩慢,也正是此時,她方纔看清楚,原來少年人的視線並非看向窗內......

他似乎,隻是在走神而已。

少年人手臂,膝蓋處的衣服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那張本應如冠玉的臉上隱有青灰,唇畔乾裂,甚至額前也不知怎的,刮傷處不少細碎傷口。

本應痛快流淌的血跡被沙土塵埃掩蓋......

小朱載,也將被陰影掩埋。

幾息沉默,餘幼嘉到底是又喚道:

“小朱載?”

仍然沒有回應。

餘幼嘉無法,伸手扣住小朱載的手臂,想將他拽出陰影。

她成功了。

她當然成功了。

隻是......

被拽到踉蹌的小朱載,卻直接撞入餘幼嘉的懷中,彎腰緊緊摟住了她。

【這個懷抱......很冷。】

這是餘幼嘉的第一道念頭。

而第二道念頭,則是後知後覺的各種雜味——

泥土,草漿,汗味,微薄的血腥味,沾染徹夜濕氣後的晨露氣息。

甚至,還有一絲滾燙的鹹糜味。

小朱載此時,方如三魂七魄歸於身一般,抱著她幾乎是嚎啕大哭:

“魚籽......我好恨。”

好恨。

好恨,好恨。

恨朱淵,恨朱焽,也,也好恨這個天地。

人不是都有轉世投胎嗎?

若轉世投胎,跨冥府投生死門前,有人同他說這世間原來這麼苦,他纔不來呢。

他纔不來呢!

少年抱的緊,人前旁人所見的身先士卒,雷厲風行,驍勇善戰,智勇雙全......

此時,全部消散了個一乾二淨。

他狼狽的眼淚鼻涕一把糊,偶爾抬手拭淚,還會順勢往餘幼嘉衣角抹,看著磕磣的厲害。

往常,餘幼嘉肯定多少會罵幾句的。

不過今日......

餘幼嘉沉默半晌,隻小聲問道:

“怎麼了?”

回應她的,是又一聲更悲慼的哭聲。

餘幼嘉無法,正要拍拍比她還高大半個頭的少年後背,就見趴在她肩頭哭泣的少年不知是瞧見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一手摟著她,而後騰出另一手......

摟住了追趕而來的寄奴。

寄奴:“......”

餘幼嘉:“......”

古怪。

真的很古怪。

三人湊在一起,此情此景,怎一個怪字得了。

小朱載大顆大顆的灼淚滾下,落在地上,染入青石板上,化為一團黑痕,了無生機。

不過好在,有餘幼嘉和寄奴在,偶爾也有會些淚,不會落地,不會......得遇既定的死期。

那些淚痕隻在兩人的肩頭上擴大,化為衣裳上的一點點殘花。

小朱載幾乎魂斷的聲音也恰在此時響起:

“我沒用,是我沒用......”

“我辜負了你們,好不容易打下平陽周遭,玄甲軍壓境,我又允了七成貢賦出去......”

“白打了,平陽白打了......”

......

多大的事兒。

餘幼嘉心中嘀咕,本已懸著的那顆心倒是放下不少。

做生意本就要‘打點’各處,雖不知這‘七成貢賦’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想來,也和‘打點’差不多。

總而言之,隻要‘生意’能繼續做,就有活路。

寄奴似乎也是一個想法,他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小朱載的後背,溫聲道:

“你交多少貢賦,嘉實商行便又能賺回來多少,沒準還能遠超數倍......你且寬心,饒是你一點軍需都沒有,我們二人也都向著你,願為你想辦法。”

寬厚,溫和,親善。

大妒鬼遊走人世時,也恨過許多,可如今他停留於一處,卻又抱有極大善意,教人莫要學他。

沒人能比大妒鬼更懂小妒鬼。

自然,也沒有人能比寄奴知道如何勸慰。

小朱載聞言,果然不似先前一樣嚎啕大哭,隻是仍淚流不止。

餘幼嘉心中歎息,看著寄奴的姿勢,有樣學樣伸出手去,學著輕拍麵前少年的後背......

她不常做這樣寬慰人的事,動作格外有些彆扭。

不過好在,另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又蹭了過來,與她兩手交疊,一同寬慰小朱載。

小朱載滿身仍沾滿涼意,可兩人手心的溫熱重合,竟也能化開馳騁一夜的冰霜。

那是很輕,很輕,幾不可聞的動作。

說是輕拍,更不如說是輕撫。

一如,孩童誕世時,爹孃二人慶賀他來到世上時的親昵。

小朱載不知身後的情況,可他知道——

先生和魚籽,都是極好的人。

上蒼將他一腳踹下輪回道時,沒有為他尋覓到合適的爹孃,讓他當了個累贅。

可,可終究,還是為他在旁的地方補上了這些。

人世痛苦,掙紮,撕裂,乃至於有朝一日註定分崩離析......

可先生在,魚籽在。

他總有個地方可以歸去,安身養神,舔舐傷口。

外人見到的他再英明神武,等歸來時,他也隻是個哭起來有些窩囊的少年。

他能一訴自己在外受到的所有委屈,也能......

袒露自己的無力,無能。

是的,無能。

那些軍令下去,旁人總說他厲害,可隻有他知道自己的無能。

他出門前說,一定要給先生好多,給魚籽好多,可到最後,他什麼都沒能帶回來,還得兩人為他操心......

少年泣不成聲,隻搖頭,卻再無法開口。

“小朱載......”

餘幼嘉左思右想,到底是輕聲開口道:

“如你家先生所說,無論你允出去多少,我都能賺回來。”

“人世那麼長,若你有心,總不必報答一時,饒是在外頭討不到什麼好,你好好活著,往後給我們洗衣做飯煮魚喂貓也是一件好事。”

“對了,不妨如今就去吧?還不知你手藝如何,總要多花點時間,你磨蹭磨蹭,晌午應剛好能讓咱們吃上飯。對了,多說一句,我們倆都愛吃糯一點兒的米,煮飯時水過米糧半指,全程文火慢煮,需得煮兩刻鐘左右,飯熟不要馬上開鍋,先醒一下米......”

“懷魚籽!!!”

小朱載這回連眼淚都沒擦,便猛地抬頭往後退步,撤離兩人懷抱,一臉氣惱:

“我在哭,在哭!”

“你就哄了我半句,後半句就叫我去煮米?”

少年幾乎跳腳,餘幼嘉隻笑不答。

而一旁的清臒青年,也是笑著圓場:

“那總得吃飯的嘛。”

“況且,饒是這回交出去九成九的貢賦,你這回的名聲不也打響了嗎?”

“【兩撅名王】......有朝一日,淮南王隻會後悔沒有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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