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九十章 神懌氣愉
近日,餘幼嘉其實在苦思冥想一件事——
那就是,為何狸奴大王偶爾隻吃魚腩,偶爾又能吃光整條魚的魚肉?
前者通常出現在她買魚喂飯的時候,後者又通常出現在小九等數衛們做魚喂飯的時候。
而寄奴
寄奴比較例外。
他並不會下廚,餘幼嘉也是直至今日,才發現他從前為她洗手做的羹湯幾乎都是小九先做,隨即他調個味道,便算作是自己做的。
所以,寄奴通常隻會狸奴大王搶飯吃。
而狸奴大王也十分厚道,若寄奴出現,它甚至還會特地讓寄奴先吃魚身中最肥美的位置,等寄奴吃完,再自己享用。
餘幼嘉暗中觀察好幾日,對比好幾日,終於下了判斷——
【狸奴大王,似乎是看人下菜碟】
寄奴,她,還有小九等人,完全在狸奴大王麵前,完全是不同的待遇。
這樣不對,這樣不好。
雖狸奴命數有數,吃一口少一口,可做出這樣的事,難免也會讓人傷心。
餘幼嘉為此事所困,在其他事上,難免就有些精力不足。
所以,當寄奴悄聲問她在想什麼的時候,餘幼嘉回道:
“我在想往後是否要治治狸奴大王,將它的壞脾氣改改。”
餘幼嘉回得真心誠意,但躺在她身旁的人卻似乎覺得有些不足。
寄奴:“”
一日之晨,又豈能自甘墮落的想這些事?
自然得是
寄奴心念稍轉,側臥在淩亂的錦衾間,素白寢衣鬆垮地裹著身子,交領有意無意散開大半,露出從頸項到鎖骨的流暢線條,與狂亂後的叵測紅痕。
墨色長發鋪了滿枕,幾縷發絲黏在汗濕的頸側,右耳垂上那根細銀鏈仍歪斜地掛著,墜著的寶石陷在鬢發裡,偶爾隨呼吸微顫。
晨風拂過,帶著昨夜未散的旖旎之息,他在這氣息裡無意識地往衾被深處蜷了蜷,眼中掠過一絲朦朧:
“竟然隻是在想這些嗎?”
餘幼嘉猛拍錦衾:
“對!”
“直到如今,還有些河道尚未完全通淤,河水中蝦蟹魚貝本就少,大王一吃吃好幾條魚也就罷了,它還有本事看人下菜碟此事豈能容忍?”
越說越惱火,餘幼嘉索性翻身而起,落地欲穿衣:
“我想好了,今日旁人都不許喂大王,我也就隻給大王一條魚,它若還當著我的麵隻肯吃魚腩,不肯吃魚肉,往後就都交由小九來喂飯,我再也不見它了。”
被掀到床角的寄奴:“”
寄奴有些許不情願,忍了又忍,沒忍住,撐起身環住了正在穿衣的餘幼嘉,將臉貼在她的掌心之中:
“昨夜你還說要永遠陪著我”
果然,她的話是片刻都不能聽的。
兩人還沒大張旗鼓辦婚事,也怨他一時鬼迷心竅,輕易交出了自己
如今倒好,他被睡了,她就走了。
美人含恨,眉眼將墜而未墜。
餘幼嘉不忍,垂首輕啄一口緋色薄唇,哄道:
“辦完事馬上回來午睡。”
“我得去給大王喂魚,再去料理一番商行寄來的早報,最後再去打探一番這幾日小朱載在外如何”
三兩句話,便是一大堆事。
餘幼嘉本就不是浪費時間的人,更何況一日之計在於晨,光是躺著她骨子裡也閒不住。
她三兩句話的氣息輕吐,一時又令寄奴有些目眩神迷。
沒有絲毫猶豫,不過一息,他便連聲接話道:
“我也去”
公務這種事,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完的。
他從前散漫,非是自己事不肯做,可如今,妻主和小朱載都是自家人,料理自己的事兒,又有她陪著,做公務也便成了美事。
他隻怕自己做的不夠好,做的不夠多,會被厭棄
餘幼嘉輕拍了拍手下那張如妖似月的臉,笑道:
“那你穿衣。”
餘幼嘉言語中的意思,自然是讓寄奴自己穿自己的衣裳,可寄奴
寄奴顯然不這麼想。
寄奴從善如流,赤足下地,取過梨花木架上的杏子黃襦裙,又折身返回餘幼嘉麵前跪坐下來,墨色長發流水般瀉在身後,右耳的銀鏈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他展開衣衫的動作極輕緩,為餘幼嘉披上衣袖時,仍有意無意微微傾身,壓低姿態,以示甘願與馴服
餘幼嘉垂眸,掩住眸中晦暗,彎腰牽住寄奴正在為她整理裙邊的手。
兩者的麵板接觸,暖的人心頭一顫。
餘幼嘉溫聲哄道:
“不必如此的。”
她生性剛愎高傲不假,可她愛上寄奴,卻真不是因為為寄奴的服侍與奴性。
她隻是
她隻是願意哄著,捧著寄奴而已。
雖寄奴不止一副麵孔,可他在外人麵前溫和親善,運籌帷幄的模樣,與他因任性而不肯沾水而走於椅上的矜傲模樣,她都一樣喜歡。
寄奴生來,總不是隻為做這些事情的?
餘幼嘉的失神被指尖傳來的微微痛感牽引回神,這才發現,自己伸出的食指指尖,不知何時,已被寄奴輕輕咬了一口。
這下咬的不重,隻在指尖上留下一個淺淺的齒痕。
可後知後覺的癢意,竟一直從指尖一路躥到餘幼嘉的心頭,旋即,如之前無數次一般
輕輕撓了她的心房一下。
餘幼嘉不語,寄奴卻眼波流轉,輕笑道:
“不隻為你,也為我自己。”
“如今,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我逃出謝家之時,發過誓要當一個賢夫良父。”
旁人或許覺得寄奴終究是個奴婢,奴性難改,一輩子生不出什麼大野心。
可他百年終老,畢生也隻為這些。
其中差彆隻在,若遇見的心上人是一個販夫走卒,他便陪著吃糠咽菜,若遇見的心上人是個大英雄,他便不能拖累,一定要好好拔高自己,好跟上對方的步子。
有句古語叫做,【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
有人拿武器殺了人,卻狡辯說不是他殺的人,是兵器殺人。
兵器要怎麼用,任憑用者取捨。
寄奴要怎麼用也是一樣的。
他既已跟隨妻主,往後的日子還長,這些整理著裝的小事,不過,也隻是萬種跟隨的路上一點點小點綴而已。
美人目光中是難得的明澈,餘幼嘉沉默幾息,又輕啄了寄奴的眉睫一下。
餘幼嘉不愛說沒用的大道理。
於是今日,她也隻揶揄道:
“賢夫良父可阿寄如今看著,像是往後會逗我們娃娃說‘你阿孃不疼你’的人哦?”